作者:林悦南兮
忠順王放下手下的毛筆,揉了揉手腕,道:“本王尋思着他二人也該過來了,讓他們進來。”
不多時,工部左侍郎潘秉義、內務府營造司郎中羅承望,二人一同進入書房,向着坐在太師椅上的忠順王,齊齊見禮道:“下官見過王爺。”
“坐罷。”忠順王擺了擺手,看向潘秉義,問道:“潘大人,怎麼不見盧大人?”
潘秉義四十出頭,頜下蓄着短鬚,臉上堆起笑意,說道:“王爺,老盧這幾天身子不爽利,讓下官一同過來。”
忠順王皺了皺眉,道:“札子帶來了罷。”
潘秉義從袖恢腥〕鲈樱溃骸皫砹耍�請王爺閱覽。”
另外一邊兒,羅承望也從袖恢腥〕鲈樱p手呈遞過去,道:“王爺,上半年的事務札子,還請王爺覈對。”
一般而言,貪官爲何會有賬簿這種東西,因爲一本明賬,一本暗賬,不計賬,自己究竟貪墨了多少銀子都不知道。
皇陵監造,更是牽涉到內務府、工部、戶部等三個衙門的大型工程。
戶部將銀子批至工部,內務府與工部承造,彼此間不各自弄上札子對核,誰分了多少銀子,誰拿了多少好處,都是一團湖塗賬。
忠順王接過札子道:“先放這兒,本王讓賬房對上一對。”
潘秉義道:“現在就差戶部的那份兒了。”
內務府營造司郎中羅承望道:“王爺,梁大人去了揚州。”
“齊大學士不是要去揚州,這兩位很快回來,再等一個月對賬銷燬不遲。”忠順王低道。
說着,看向潘秉義,道:“上次,本王讓你辦的事,進展如何?”
“回王爺,現在賈政已經被打發在家。”潘秉義面色一整,道:“那位上次還請了御史查問,被下官打發了過去。”
忠順王道:“秦業呢?此人現在擔着營繕司郎中,也順便料理了吧。”
“秦業已年老,這次也在被察之列,不過他請了假,似有辭官之意。”潘秉義低聲道。
“辭官?”忠順王目光厲色一閃,道:“潘大人,你看看能不能尋他個錯漏,最好是下獄問罪。”
賈赦那一刀沒有徹底砍死,自然不解恨,那麼就將第二刀砍在小兒岳丈身上。
潘秉義面色遲疑,勸道:“王爺,這位的女婿可是寧國府的那位,如是罷官也就是了,再構陷於死地,是不是逼的太緊了?”
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秦業也好,賈政也好,若都只是罷官,那人家來日再制饛停@下子把人往死地整,只怕不死不休了。
周長史笑了笑,道:“潘大人又不是不知,那賈家是我們家王爺的大敵,如今正好趁着京察把這秦業拿下,另外潘大人上次不是說,工部年前賬簿對不上,引來趙閣老發了好大一通火兒,正好栽到這秦業頭上,這對潘大人應不難罷?”
潘秉義臉色明晦不定,道:“難倒是不難,只是王爺,如引來賈家那位的報復,我們可不好收場。”
忠順王冷聲道:“無妨,本王爲聖上長兄,他上哪兒報復去?再說他也是秋後的螞蚱,蹦不遠。”
潘秉義一時無法,只得應道:“王爺,那下官回去想想辦法。”
第470章 賈璉:他必須想盡一切辦法自救!
議完秦業一節,忠順王又與潘侍郎說了其他事,主要是皇陵修建下一階段的工程,隨着隆治帝年歲越大,皇陵顯然也不能再拖延下去。
萬一哪天宴駕,不可能靈柩一停停大半年,只有墓等人,沒有人等墓的道理。
等議完事,忠順王纔將潘侍郎打發離去。
一時間,就剩下內務部營造司郎中羅承望以及王府長史官周順。
“王爺。”羅承望連忙起得身來,近前喚道。
忠順王問道:“秦嶺南麓的曉綠園修的怎麼樣?等六月,本王還得去避暑。”
羅承望笑道:“王爺放心,再等兩個月就可竣工,已着神京最好的匠人,取了最好的木料,那些木料都是從雲貴邅恚ㄔ鞂m殿剩下的大梁,王爺哪天去看看?”
“看倒不必了,本王現在行動……忙於公務。”忠順王點了點頭,面上現出滿意之色。
周長史低聲道:“王爺,下官聽說賈家也在修園子。”
“哦,怎麼說?”忠順王一下子來了興致,好奇問道。
這段時日,忠順王因爲屁股疼,幾乎是啥正事沒幹,除了賈赦外,仍讓周長史密切盯着賈家寧榮二府的舉動。
賈家修園子,又是扒僕役羣房、又是石料轉摺⒂质枪と诉M進出出、這般大的動靜,自瞞不過周長史。
周長史冷聲道:“賈珩小兒接掌了賈家之後,從下人賴家、單家等一干積年老僕家裏強取豪奪,搶掠財貨,一時間府庫銀子充裕十足,現在聽說要將東西兩府的荒地修一座大園子,以供享樂。”
忠順王聞言,目光陰了陰,下意識問道:“小兒園子修的多大?”
“回王爺,下官特意從匠人那打聽過,大概有着三里半。”周長史低聲道。
忠順王冷笑一聲,森然道:“小小年紀,於國家無功無德,就這般講究奢華排場,只怕不是富貴長久之相!”
等小兒一兵敗,抄了家財,想來修了園子的賈家也剩不多少,實在可恨。
旋即,問着羅承望,問道:“曉綠園多大?”
羅承望拍着胸脯,笑道:“王爺放心,曉綠園大概有七里半,用足親王七五之數,內有溫泉、山石、亭閣,不下晉陽長公主府上的那座五里半的棠園。”
晉陽長公主在城外同樣有一座園子,用來避暑。
忠順王這才滿意點了點頭,又問着周長史道:“往江南採買丫頭的人都去了?”
周長史道:“王爺放心,已啓程了,這次是去姑蘇、淮揚,吳娃越豔,揚州瘦馬,保證給王爺置辦的稱心如意。”
忠順王手捻鬍鬚,面上也有幾分得意之色,轉而問道:“東城那幾家賭坊,長公主府上還不賣?”
當初三河幫被賈珩清剿一空,東城就留下大量產業,其中有一部分是撈偏門的營生,比如賭坊以及青樓,青樓整改,將一干逼良爲娼的老鴇龜公送交五城兵馬司,尚且還能開張,至於賭坊則被賈珩暫且關閉,以做整頓。
而忠順王自是看上了這些賭場產業,然後就讓羅承望從中向晉陽長公主詢問着購買事宜,但並未得其允准。
羅承望道:“王爺,晉陽長公主府上不出售那幾家賭坊,我們就近開了幾家賭場,還未開業,長公主府上一個喚夏侯瑩的,還有五城兵馬司的人就來派人搗亂。”
忠順王臉色陰沉,道:“實在可恨,周長史,這兩天你代本王去趟長公主府上。”
他這個妹妹,自從得了那賈家小兒的投靠,現在是愈發不將他放在眼裏,看樣子似要招了賈珩做女婿。
當初賈珩得晉陽長公主舉薦,這些細節也漸漸爲忠順王所知,不過並未懷疑到賈珩與晉陽長公主二人。
事實上,男女之事最爲隱祕,除非兩人大庭廣兄掠H暱,否則,誰會以爲差着一輪的人會有私情?
哪怕來往密集了一些,頂多認爲晉陽長公主要招賈珩爲女婿,沒有想到直接自用,替女兒驗驗貨?
忠順王想了想,又補充道:“府上有我們的人嗎?”
周長史遲疑道:“夏侯瑩是位老逡铝耍显缇团挪榱撕脦纵啠F在府裏沒有我們的人。”
忠順王道:“你先去下帖子,等過幾天,本王身子好利索了,親自登門拜訪。”
周長史連忙拱手應是。
“後日賈赦流放,本王撐着身子不爽利,還是要送一程的。”忠順王笑了笑,而後看向羅週二人,道:“好了,時候不早了,下去歇着罷。”
羅承望拱手告退,周長史同樣也離開了書房。
待人一離去,忠順王就拿起札子,去了裏廂,來到一座靠牆的檀木書架前,挪動了其中一個琺琅彩瓷器,只聽得“卡察”一聲機括響聲,書架連同牆體向兩旁散去,赫然出現一間密室,忠順王拿着燭臺進入其間,裏面裝得林林總總的名人字畫和金銀珠寶。
而忠順王不知的是,書房外廂正有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藉着窗扉的亮光,向裏頭瞧着。
畢竟是唱戲出身,身輕體健,此刻藏在暗影中,將書房中談話聲音聽得真切。
“那札子想來就是部分罪證,但賬簿以及名冊,許是另有密室,只能再尋機會一探究竟了。”琪官思量着,輕着步子,身形隱在暗影中,原地留下竹葉輕晃。
翌日,一大清早,晨曦微露,賈珩在武英殿西閣中起身,剛剛穿上衣服,下了牀榻。
“賈大人。”兩個年歲不大的內監,推門進來,準備着熱水、毛巾、青鹽、杯子等物,臉上帶着討好的笑意,道:“奴婢侍奉賈大人洗漱。”
賈珩“嗯”了一聲,來到放在水盆、銅鏡的木架子前洗漱。
“賈大人,等會兒御膳房將會送來早膳,還請稍安勿躁。”一個內監笑道。
賈珩輕輕應了一聲,洗漱而罷,接過毛巾,擦了擦臉。
正是早春清晨,還帶着涼意的微風透過以木根支起的窗扉吹來,讓人精神一振。
另一個內監遞上一盅冒着騰騰熱氣的酥酪茶,道:“大人,喝點熱茶暖暖身子。”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宮女的聲音,“賈大人起來了嗎?”
隨着屋內內監答話,只見咸寧公主在幾個宮女的陪同下,行枪霸掳悴饺氲钪校盅Y還提着一個食盒。
咸寧公主今日改換了一身桃紅小遥伦艤白色折梅繡羅裙,比之昨日清素、秀麗的打扮,豔麗了幾分。
“先生,還未用着早飯吧?”咸寧公主看向少年,輕聲問道。
兩個小內監在女官眼色下,離了廂房。
賈珩點了點頭,道:“在等御膳房送來早膳,殿下這是?”
說着,目光落在咸寧公主手中提着褐色木製食盒。
咸寧公主將食盒放在小几上,笑道:“御膳房做的膳食多一些,想着先生還未用早飯,就給先生帶了來。”
賈珩凝了凝眉,道:“殿下客氣了。”
他覺得這樣下去,恐有不測之禍,這落在崇平帝以及宋皇后等人眼中,該如何看他?
有婦之夫,撩撥公主?
但又不能硬邦邦拒絕咸寧公主的好意,難不成說着,別找我了?
想了想,道:“殿下如因京營歷練一事,我既已應允殿下,自會爲之奔走。”
將二人之間定位爲有事相求,就給了他自己餘地。
咸寧公主容色怔了下,鳳眸微動,輕笑了下道:“唯恐先生忘了,只能以此提醒,沒想到還被先生看出來了。”
賈珩:“……”
雖明知道是胡扯,但少女偏偏順勢說着,總有幾分心虛。
“先生坐,先用飯吧。”咸寧公主將菜餚一碟碟放好,垂下眸子,輕聲說道。
暗道,她好像給他帶來了一些困擾。
許是因昨日見母妃和母后談論親事,她有些着急忙慌,昨晚一宿都沒睡踏實。
賈珩點了點頭,見着忽而滿腹心事,神色闇然的咸寧公主,轉眸看着林林總總的點心以及稀粥,道:“殿下用過早膳了吧?”
如果沒有猜錯,這可能是咸寧公主的早膳,給自己端了過來。
咸寧公主清麗玉容上現着悵然,說道:“沒什麼胃口。”
“不妨……一起用些?”賈珩猶豫了下,以一種近乎自己能聽到的低微音量說道。
咸寧公主卻愣在原地,凝眸看向少年,眉眼彎彎,輕笑道:“好呀,那我喝一碗粥罷。”
彼時,女官以及宮女早已在門口站着,防止有人往裏窺伺。
賈珩拿起快子,問道:“殿下眉頭不展,似有心事?”
咸寧公主拿起湯匙,輕輕舀着粥碗裏的稀粥,輕聲道:“許是年歲大了,煩心事就多一些,先生呢?”
賈珩笑了笑道:“以往孩童時,無憂無慮一些,一長大,需要考慮的事情就多了,也不能由着性子來。”
從昨天看,咸寧公主想做女將軍這等“不切實際”的夢,可見是個很有想法的人,許是未必安於嫁人、相夫教子的既定命哕壽E。
否則還能因着何事?總不能是親戚來了。
咸寧公主品着“不能由着性子來”,顰了顰眉,忽地看向賈珩,輕笑道:“先生年歲好像還沒我大,感慨比我還多嗎?”
說來也奇,爲何她總是下意識忘了這少年的年紀,而且他與姑姑,怎麼就……
還有那天,地毯上的那東西……
賈珩卻不知咸寧公主的胡思亂想,問道:“還不知殿下今年芳齡?”
“過了二月這個生兒,也是十八了,先生好像剛滿十六罷。”咸寧公主笑了笑道。
如以年齒而論,許眼前少年還要喚她一聲姐姐。
賈珩拿着快子,夾起一個蟹黃包,道:“我虛歲大,大殿下一歲。”咸寧公主:“……”
不過,也看出眼前之人不太討論年齡問題,拿起湯匙,輕輕喝了一口稀粥,也不再多言。
或者說縱有心事,也不知從何提起。
兩個人默默用完早飯。
見賈珩放下快子,咸寧公主將手中手帕遞了過去,笑道:“先生,擦擦吧。”
“有的。”賈珩卻並未接,而是拿起一方手帕,道:“殿下,我先去軍機值房,多謝殿下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