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內閣首輔楊國昌,心頭一震,恍若嗅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實在按捺不住出班彈劾的念頭,沉聲道:“聖上,我朝曾發詔書擬製,嚴令南北諸縣不得向胡人走私,榮國承爵之人賈赦,膽大妄爲,走私胡虜,幫資敵寇不說,竟還勾結邊將,圖植卉墸±铣家誀懏攪啦榇税福绕滟Z子鈺爲京營節度副使、逡露级剑瑢ψ迦俗咚骄共荒芴崆凹s束、察察,老臣恐難免,榮寧二府有陰相勾結之嫌!”
楊國昌的彈劾,自然是想要將矛盾焦點轉移到賈珩身上,而這恰恰也是忠順王方纔下意識沒有說出賈赦名字的真正緣由。
忠順王這時,聽到楊國昌此言,心頭一喜,他方纔正是此意,拱手說道:“聖上,臣附議,還請聖上嚴察此案!”
這時,戶科給事中姜宣,率先出班陳奏,聲色俱厲道:“聖上,國朝勳貴,累受皇恩,如今竟圖一己私利,罔顧朝廷律令,販呒Z食、鐵器於胡人,微臣請聖上嚴查,懲治其罪!”
“臣附議。”禮科給事中胡翼出班附和。
這位是當初彈劾楊國昌的言官,此刻聽聞神威將軍賈赦,身爲大漢勳貴,竟向草原走私,同樣義憤填膺,不願坐視。
“臣附議。”“臣附議。”
江南道、貴州道、江西道的掌道御史也齊齊出班奏道。
就在這時,雲南道掌道御史,程實,忽而手持笏板,拱手高聲道:“聖上,京營節度副使賈珩,涉案其中,臣以爲也當嚴查!”
這話一出,楊國昌心頭一頓,瞥了一眼那御史,暗暗記下名字。
崇平帝神色淡漠,卻並未理會這種言論,而是凝眸看向忠順王,問道:“榮國府事涉走私,可有實證?”
忠順王從袖恢腥〕鲆环葑嗍瑁吒吲e過頭頂,沉聲道:“這是幾日間,臣着人蒐集的線索,彙總一疏,還請聖上御覽。”
崇平帝轉眸看了一眼戴權。
戴權下來接過奏疏,轉身之間,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賈珩,而後,雙手遞交給崇平帝,低聲道:“陛下。”
崇平帝神色淡淡,伸手接過奏疏,垂眸閱讀。
隨着時間過去,這位天子眉頭緊鎖,冷硬麪容上也漸漸蒙上一層霜寒之意,將奏章闔起,抬眸看向賈珩,問道:“賈卿,賈赦向草原胡虜走私販私,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齊刷刷地看向那少年,有不少目光中,都帶着幸災樂禍。
尤其是前軍都督僉事柳芳,冷冷看着那“強裝鎮定”的少年,心頭冷笑不止。
只有內閣次輔韓癀目光深深,不爲所動地看向賈珩,他並不認爲天子會因此事,而牽連這位少年權貴。
不說因兵事,正在重用的緣由,單單說賈赦走私一事,已達五年之久,賈珩用事也不過這年許之間,與此案能有什麼牽連?
“知與不知,纔是天子問話的本意。”韓癀目光深深,思量着。
忠順王同樣看向那少年,目光陰冷。
我看你這次怎麼死!
究竟是不知道?還是有意包庇?
就在羣臣帶着審視的目光矚視下,賈珩沉聲道:“確有此事,臣本愚直,蒙聖上拔擢,授命軍機樞密,尤其掌逡赂乱詠恚遭鉅懱熳佣浚静旒樨钪苏撸日海瑺懘俗圆橛H屬,於今歲初,發現此案,原想盡快奏稟於上,但內涉一樁機密事宜,只得暫作忍耐,暗中察察,引而不發,今日本欲散過朝會,即單獨奏對聖上,不意忠順王爺道破此案,現有一封奏疏,總括細情,還請聖上查鑑。”
他掌逡赂拢矝]有多少時間,怎麼能說他知情不舉,包庇同族?
況且,天子不會不知,榮寧二府的一些齟齬,包庇更是無從談起!
賈珩說着,也從袖恢腥〕鲆环葑嗍瑁瑯痈吒吲e過頭頂,迎着朝堂中不懷好意目光的注視,神色坦然。
“哦?竟有奏疏?”崇平帝目光閃了閃,示意戴權下去拿着奏疏。
這時,賈珩將奏疏遞給戴權。
崇平帝接過奏疏,凝神閱覽着。
其上所載,不僅將掌逡乱詠恚瑢Z赦走私販私一案的調查細節、主導人員,俱臣於奏疏,此外,還有晉商與邊將勾結、走私賣國的線索記述其上。
「晉商與胡虜暗通款曲,走私販私,收買邊將,非止一日,彼等如今在京師盤桓,與內閣楊閣老之子楊思弘過從甚密,臣正着逡赂匪荨⒄{查。」
下方正值等候的臣子,都在偷偷觀察着崇平帝的神色變化,因爲這決定着他們對賈珩這位少年權貴近一步的態度。
隨着崇平帝陷入思索,忠順王心頭隱隱生出一股不妙之感,拱手道:“聖上,臣請主察此案,溯清根源……”
崇平帝卻猛然抬頭,幾乎是打斷忠順王所稟,問道:“榮國襲爵之人賈赦,走私販私,觸犯朝廷律令,許卿,你爲總憲,糾劾不法,當有何處置意見?”
左都御史許廬面色肅然,躍班而出,聲如金石道:“聖上,臣以爲既是勳貴犯法,當集三法司斷讞。”
《大漢律》有八議之法,勳貴正在八議之列,而對勳貴的犯法,一般而言是交付三法司詳斷,以示隆重。
崇平帝卻道:“事涉軍國機密,不可與新務叨唷!�
如果賈珩所上奏疏皆爲實情,那麼就不能交至三法司,只能是機密衙門調查。
忠順王聞言,拱手道:“聖上,內務府慎刑司自有刑官,熟悉律令刑名,可推鞠此案,彼等常知大內刑名,皆身兼機密,不會泄漏。”
不能借此絆倒賈珩,這並未出他所料,那不如從他先前所想,此案交由他主導的內務府訊問,然後至榮國府拿人。
崇平帝並未說話,再次看了一眼忠順王,卻讓忠順王心頭一突兒,連忙將頭垂下,後背浮起冷汗。
“戴權!”
就在羣臣等待之時,崇平帝忽而開口。
“奴婢在。”這時大明宮內相戴權,轉而面向崇平帝,行得一禮。
崇平帝冷聲道:“賈赦身爲一等神威將軍,深辜朕望,現着內緝事廠拿捕、訊問,另令逡赂倱崴緟f同會審,細察其惡,以正國法綱紀!”
戴權道:“奴婢遵旨。”
賈珩聞言,面色一肅,拱手道:“臣爲賈族族長,懇請回避此案,另,逡赂倱崴疽膊灰嗽偕嫫渲小!�
天子此意是我不疑卿,但他不能坦然受之,而且他也不想再涉其中。
崇平帝沉吟片刻,道:“既然事涉機密,後續當有佈置,賈卿何辭?況賈卿會從中阻撓查案,徇私枉法嗎?”
賈珩怔了下,拱手道:“臣不敢,只是臣仍以爲,當迴避此案,相關卷宗線索遞交內緝事廠。”
見少年執意甚堅,崇平帝沉默了一會兒,道:“允卿所奏。”
朝中谐家姷眠@一幕,無不面面相覷。
暗自思忖,這一來一回,是在告訴羣臣,聖眷不減分毫?
楊國昌此刻已是臉色鐵青,方纔他所謂彈劾之言,在那少年拿出奏疏的一瞬間,幾乎成了一個笑話!
人家早早就想奏明天子,一副光明磊落,日月皎然的模樣,反而顯得他氣量狹隘,公報私仇。
崇平帝目光逡巡過下方谐迹謫柕溃骸爸T卿還有何本奏?”
下方羣臣,見得天子已然雷厲風行處置完畢,各部衙堂官,紛紛繼續出班奏事。
賈赦一案,自此交由內緝事廠提訊。
散朝之後,隨着文武百官陸陸續續離開含元殿,而賈赦被下獄、拿問的消息,也如一陣旋風,在神京城中轟傳開來。
賈珩則被崇平帝召進大明宮內書房問對。
“聖上。”賈珩拱手問道。
崇平帝坐在條案之後,手中拿着奏疏,問道:“晉商,於此案,究竟有多少涉及?”
賈珩道:“聖上,這是臣着逡赂绞拢{查賈赦一案時所得線索,我大漢宣府、大同等軍鎮,邊將與商賈走私,猖獗一時,而晉商更參雜其中,獲利千萬,爲臣本來是想順藤摸瓜,稽查晉商,不意忠順王於今日朝會上,揭開此案,臣只怕晉商對此事已有了警惕。”
崇平帝一時沉默不語,分明想起了方纔忠順王的一些表現,道:“朕讓戴權先查賈赦一案,後續佈置,仍由你主導。”
忠順王與賈家一些過節,他也是知曉的,不想彼等竟因私仇而廢公事。
賈珩拱手道:“臣謝聖上。”
榮慶堂
已是近晌時分,賈母坐在羅漢牀上與薛姨媽、王夫人幾個人說話,鳳紈、元春、迎春、探春、釵黛,幾個列坐一旁,陪同說話。
賈母轉頭問着鳳姐,說道:“我聽鴛鴦說,東邊兒的羣房都拆了?”
“前個兒都拆了。”鳳姐笑了笑道。
“這西府東院的房子一晃也有好多年頭兒了。”賈母感慨說着,又問道:“園子開土動工了罷?”
鳳姐笑了笑,說道:“老祖宗,規劃平整了,只是需得先移栽一些山石草木,按着那位山子野老先生的主張,打算將咱們家舊花園中的一些山石草木移栽過來,爲着此事,倒還沒問過大老爺。”
賈母想了想,道:“回頭兒我和他說。”
畢竟是老成精的人物,鳳姐一開口,就知其意。
鳳姐又笑道:“大太太說,二妹妹的婚事,是不是也該及早定下,大老爺看中的那孫家的年輕後生,聽說是個不錯的。”
賈母臉色頓了下,道:“我昨個兒才和你婆婆說過,迎春那丫頭,年歲還小,等過二年再看不遲。”
其實先前迎春在探春、元春的陪同下,和賈母提及過孫紹祖人品不可靠一事,元春更是說過,賈珩不大看好這樁親事。
這會兒,正在和邢岫煙一同下棋的迎春,聽到賈母提及自己,抬眸看去,白膩的凝荔腮頰上浮起一抹紅暈。
說來也巧,正在這時,從外間廳中快步進來一個婆子,稟告道:“老太太,大老爺過來了。”
賈母皺了皺眉,也不言語。
隨着賈政賦閒在家,賈母分明感覺到自家這個大兒子,心思浮動了許多。
不大一會兒,只見賈赦、邢夫人領着幾個婆子、丫鬟,快步進得廂房。
賈赦近前,朝賈母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喚道:“母親。”
賈母面色淡淡應了一聲。
賈赦落座下來,接過一旁丫鬟奉上的香茗,道:“那孫家剛剛來人,說是和二姑娘的婚事,能否及早定下來?我特意過來問問母親。”
賈母聞言,道:“我剛剛還和鳳丫頭說,二丫頭她年歲還小,再等二年不遲,你也不用太急,那孫家後生我倒是聽說了,似乎不怎麼好。”
賈赦眉頭緊鎖,說道:“母親這是從哪兒聽的?那孫紹祖,祖上也是咱們家的老親,人品家世,我也是考察過的,再說又不是現在過門,只是先定下親事,換了婚書,明年再過門也是一樣。”
這一次他不能退讓,倒不是爲了那兩萬兩銀子,而是自家女兒的婚事,應該由他作主。
鳳姐在一旁聽着,臉色變了變。
因爲一般而言,只要賈母表明態度,賈赦只能偃旗息鼓,這般固執己見,卻還是頭一回。
“老祖宗。”鳳姐出言,試圖轉圜着有些僵硬的氣氛。
賈母語氣堅決道:“此事不行。”
賈赦聞言,臉色難看,心頭就有幾分不快,正要張嘴出言。
忽在這時,從外間來了一個婆子,倉皇地進入廳中,道:“老太太,太太,宮裏來了天使。”
第451章 賈母:寶玉,我的寶玉!
榮慶堂
腥丝聪蚰沁^來報信的婆子,賈母蒼老面容上不由現出一抹詫異,喃喃問道:“這時候,宮裏來人過來做什麼?”
心道,難道又是爲珩哥兒升官兒的聖旨?
可這加官晉爵,未免也太快了罷?
王夫人在一旁坐着,面色淡漠,聽着這話,似也同樣想到了這一層,心頭不由“咯噔”一下,轉眸打量向那婆子,一顆心倒也隨着手中的佛珠,齊齊攥緊了起來。
不是當事人,可能不會明瞭,那種在煩躁中帶着幾分惱火,偏偏停不下“留意”的心思。
嗯,說起來似乎有些賤。
薛姨媽緊挨王夫人身旁的繡墩上坐着,一張豐潤、白淨的臉盤上,疑色在眼角皺紋的溝壑中聚起,卻有些看不懂門道,只得轉眼瞧向自家女兒寶釵。
似在問,這難道是又要升爵?
寶釵察覺到自家母親目光,只是輕輕搖頭,柳葉細眉下,水潤杏眸中見着絲絲訝異,這幾日,她倒並未聽他提及過又立了什麼功勞?
鳳姐停了敘話聲,明豔動人的少婦臉上,訝色密佈,心頭也湧起如賈母一般的猜測。
至於問罪的聖旨?
賈家如今賈珩大用,聲勢復振,正如鮮花着澹一鹋胗停瑒倓偵踔炼继峒白判迗@子,這誰也不會往不好之事上聯想。
這會子,元春、探春、湘雲也凝睇而望,瞧着那報信的婆子,卻從其惶懼的眼神中,漸漸察覺出一些端倪。
邢岫煙隔着棋坪與迎春對坐,捏起棋子的纖纖玉手懸在半空,一雙見着恬靜、淡然的細眸,滾露深思。
迎春拿着棋子放下,揚起臉蛋兒,輕輕喚了聲“表姐”,分明催促着邢岫煙落子,這位有着二木頭之稱的少女,對這些事情,向來漠不關心。
賈赦眉頭緊鎖,臉色陰沉,顯然爲賈珩的“喜事”感心頭不悅,端起小几茶盅,正要抿上一口,潤潤嗓子。
卻見那婆子忽地拿一雙略顯“驚慌”的目光,投向自己,賈赦心頭就沒來由地生出一股煩躁,正待出言喝問。
“老太太,宮裏天使,說要拿捕大老爺呢。”那婆子一言既出,幾如石破天驚,平地生雷,在榮慶堂中掀起軒然大波。
“啪嗒!”
賈赦手中茶盅,倏然落地,一時間,瓷片碎得到處都是,茶水橫流,地毯上浸着大片帶着茶葉的水痕,在紅白相映的地毯上,污跡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