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崇平帝端起茶盅,吹了一口茶沫,飲了一小口,輕聲問道:“最近是在給然兒議親?你是怎麼定的?”
宋皇后笑道:“還要讓聖上拿主意呢,禮部送來的待選名單,臣妾有幾個中意的,還要讓聖上看看。”
崇平帝訝異道:“可有名單?”
宋皇后吩咐着女官去取來名單,遞給崇平帝。
崇平帝展開,燙金龍鳳圖文的紅色箋紙,凝神閱覽,從上而下看去。
賈珩此刻坐在下首繡墩,一邊品着香茗,一邊安靜聽着帝后二人敘話,只是心頭難免湧起思索。
魏王陳然的親事,也不知定的哪一家。
只見崇平帝凝了凝眉,沉聲道:“甄家就算了,甄家女已爲楚王正妃,再一女爲魏王妃,實在不像樣,其他的人,再思量思量。”
宋皇后鳳眸閃了閃,微笑應道:“臣妾再尋思尋思。”
過了一會兒,內監稟告道:“陛下,娘娘,御膳已備好了,是否傳上來?”
宋皇后柔聲道:“陛下,先用膳吧。”
崇平帝點了點頭,看向正老神在在,默然品茗的賈珩,問道:“子鈺應餓了罷。”
賈珩連忙將茶盅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道:“回聖上,沒有太餓。”
說話間,隨着崇平帝進入偏殿,入了席。
崇平帝面色頓了頓,說道:“過了年,裏裏外外,國事家事也不讓人清閒半分,魏王的親事,也需得提上日程了。”
賈珩感慨道:“聖上既爲人君,也爲人父,家事國事都在心頭。”
崇平帝一邊淨着手,問道:“聽說魏王昨個兒去了五城兵馬司,可還知事?”
此言一出,宋皇后原本正親自幫着崇平帝擺放碗筷,鳳目凝了下,側耳傾聽着。
賈珩沉吟片刻,道:“魏王謙恭有禮,風儀偉長,昨日問了一些司衙事務,然後就熟悉起來,臣以爲想來沒有多久,以魏王之資質,應能熟稔了。”
宋皇后聽着此言,美眸瞥了一眼賈珩,心下暗鬆了一口氣。
崇平帝面上卻無多少喜色,道:“你多提點着他,朕過往忙於國事,對幾個皇子都疏於管教,如今在衙司歷練,多有顧忌其地位尊榮,不敢匡其過失,斯於皇子有害無益,彼等漸不知敬畏,多成目無法紀、剛愎自用的性子。”
宋皇后聞言,玉容一白,盈盈拜道:“是臣妾教導不力,讓陛下費心了。”
崇平帝上前攙扶着宋皇后的胳膊,輕聲安慰道:“朕並未說魏王,而是許多事情泰半緣由於此。”
賈珩這時,也淨了手,拿過毛巾擦了擦,看着帝后二人伉儷情深的一幕,目中現出思索。
崇平帝不愧是以嚴苛、方正而在潛邸時執掌刑部,見人見事,一針見血,許多皇子飛揚跋扈,就是因爲周圍順着的人太多了,縱是踐踏規則,也有人幫着善後。
“好了,不說這些了,用膳。”崇平帝說着,拿起筷子,看向對面的少年,聲音溫和幾分,說道:“子鈺,也一起用膳罷。”
賈珩應了一聲,也開始動筷。
待用罷午膳,君臣幾人品茗敘話。
崇平帝湛然目光看向賈珩,輕聲說道:“子鈺,你那三國話本,今年應出第二部了吧?”
賈珩道:“已寫了第二部,還有五六回目,就可完稿。”
宋皇后晶瑩玉容上流溢着明媚笑意,道:“前日,芷兒與澤兒還說,第二部拖得這般久,還未見着刊行於市,倒是讓人等得心焦了一些,本宮和他們姐弟兩個說,你現在身上差事多,未必有時間再著書。”
崇平帝道:“子鈺著書,也不可耽誤了正事,雖朕也想一睹爲快,但子鈺如今領京營作訓,平常急務還是練兵備戰爲要。”
賈珩鄭重道:“聖上所言甚是,臣平日時間還算充裕,每日抽出一些空暇,可慢慢寫完。”
崇平帝看向賈珩,點了點頭道:“你心裏有數就好。”
聽着君臣二人又敘了一會兒話,宋皇后看着外間天色,柔聲道:“陛下,過晌了,該午憩了。”
賈珩見此,連忙起身,拱手一禮道:“聖上可先歇息,臣先行告退。”
崇平帝這會兒也有些犯困,擺了擺手,允准賈珩告退。
跟着一個小內監,賈珩出了坤寧宮,在硃紅色宮牆高立的御道上安步當車,正月的日頭懶洋洋地照耀在人身上,道冷風不時吹來,倒也有一股別樣的愜意。
就在這時,賈珩忽地聽到身後,傳來一把清冷如水的聲音:“先生。”
賈珩佇立原地,回頭徇聲凝望,只見咸寧公主與清河郡主聯袂而立。
咸寧公主着素藍色宮裝長裙,纖腰高束,窈窕明麗,其人玉容晶瑩,修眉聯娟,鳳目細長,尤其眼角一顆淚痣。
清河郡主李嬋月身形嬌小玲瓏,着粉紅衣裙,頭上梳着豆蔻少女的髮髻,明眸皓齒,亭亭玉立。
“先生,方纔看着背影有些像,不想還真是先生。”咸寧公主冷清、幽豔的眉眼間,見着意外相逢的欣喜,聲音中滿是訝異。
賈珩抬眸看向咸寧公主,拱手說道:“見過咸寧殿下。”
然後,轉眸看向一旁的小郡主李嬋月,目光柔和幾分,輕喚道:“小郡主,一向可好?”
李嬋月打量了一眼賈珩,眸光閃了閃,喚了一聲道:“賈先生。”
咸寧公主近前,看向劍眉星眸,氣質冷峻的少年,清聲問道:“賈先生這是剛剛見了父皇?”
賈珩點了點頭,說道:“剛剛見過,聖上這會兒正在午睡,我這是打算回去。”
咸寧公主聞言,玉容微頓,輕聲道:“原是想到坤寧宮向母后請安,商議下三哥開府後的宅邸整修事宜,聽先生這般一說,倒不好去打擾父皇午睡了。”
李嬋月蓮步輕移,近前,俏麗的臉蛋兒上見着笑意,道:“咸寧姐姐,等會兒再去見皇舅母罷,我們送送賈先生。”
咸寧公主聞言,螓首點了點,看向對面少年,低聲道:“先生。”
賈珩拱手道:“有勞了。”
幾人沿着御道緩行,咸寧公主問道:“先生,最近幾日,三國話本後續可曾有寫?”
賈珩道:“還差幾回目,第二部就可完訖。”
咸寧公主聞言,清眸閃亮,道:“那先生可隨身攜有書稿?”
賈珩輕笑了下,道:“這個倒未帶,落在家裏了。”
咸寧公主語氣略有幾分低沉,柔聲道:“那真是可惜了。”
李嬋月秀眉下的清徹明眸轉了轉,輕聲道:“咸寧姐姐,不妨去賈府取了書稿,再回來不遲?”
咸寧公主聞言,櫻脣抿了抿,一時有所意動。
只是還有些擔心,她雲英未嫁之身,這般貿貿然前往賈府,只怕會有一些閒話在京中流傳,給先生造成困擾。
賈珩看了一眼小郡主,接話道:“等改日我帶了書稿到長公主府上,殿下也可過府一敘。”
李嬋月:“……”
咸寧公主心底幽幽嘆了一口氣,輕聲道:“也好。”
幾人說話間,已到了安順門。
賈珩立定身形,轉身看向咸寧公主,道:“公主殿下,小郡主送到這裏就行了。”
咸寧公主聞言,輕輕笑了笑,看向那少年,道:“那先生慢走。”
一直目送着賈珩出了安順門,咸寧公主蹙着柳葉細眉,未曾收回目光。
“姐姐,人都走了,還看呢。”李嬋月伸出小手,在咸寧公主眼前晃了晃。
咸寧公主臉頰浮上紅暈,回眸瞪了一眼李嬋月,道:“胡說什麼呢。”
李嬋月輕輕笑了笑,道:“咸寧姐姐方纔怎麼不隨着賈先生一同往寧國府看書稿?”
咸寧公主聞言,秀氣的眉微微蹙着,一雙狹長、清亮鳳目盯着李嬋月,似嗔惱似寵溺道:“你呀,古靈精怪,方纔賈先生在這兒,比誰都安靜,這會兒人都走了,又比誰都話多,我瞧着你是不是……喜歡上人家了?”
“呀……咸寧姐姐!”李嬋月心頭一跳,清麗臉蛋兒上現出急切,道:“我惱他都來不及呢,我上哪兒……喜歡他?”
那人一直打着她孃的主意,也不知羞,比她大一二歲,她孃親都能當他岳母了。
嗯?亂了,她都被咸寧姐姐繞暈了,不是,都能當他娘了。
咸寧公主鳳眸微眯,盯着臉色變幻、目光躲閃的李嬋月,低聲道:“惱?你爲什麼惱賈先生?嬋月,你是不是有事兒瞞着姐姐?”
李嬋月被咸寧公主銳利目光盯得心頭髮虛,眉眼低垂,稍稍避開目光,臉頰微紅,岔開話題道:“我是爲姐姐擔心,三皇兄開府之後,姐姐的親事也該提上議程了,我就想着咸寧姐姐這麼好的品貌,總不能被辱沒了。”
“那姐姐還要謝謝你爲我操心了。”咸寧公主輕聲說着,秀眉蹙了蹙,粉面上泛起一抹憂慮之色。
魏王兄成親之後,只怕下一個就是她了,也就一年半載的空當,就會議親。
但京中勳戚子弟,多爲紈絝膏粱,並無中她之意者,偏偏唯一覺得還合適的,又是有婦之夫。
“是啊。”李嬋月明眸閃過一抹慧黠,低聲道:“姐姐覺得賈先生……?”
“好了,什麼怎麼樣,回去罷。”咸寧公主秀眉擰了擰,心下生出一股煩躁,拉過李嬋月小手,止住了少女的話頭。
李嬋月撇撇嘴,明眸閃了閃,心道:“人家都沒說怎麼樣?咸寧姐姐就自己補上了。”
而賈珩升授京營節度副使的消息,卻從內閣向着神京席捲而去,雖一些人早有預料,但聽到旨意降下,仍有一種恍然不真實的感覺。
時隔十多年,兜兜轉轉,京營又重新落在了賈族寧國一脈身上,由賈族中人執掌。
王宅,書房之中,一方紅木條案後,王子騰坐在黑漆靠背椅上,神情專注,手持羊毫筆,正在書寫着什麼,
藉着軒窗處光線可見,“三邊兵備條疏”。
這是王子騰將其去年查邊所聞所見,以及最近的心得,準備具成一疏,陳奏於上。
說來,這還是王子騰從賈珩先前上《平虜策》得來的靈感,王子騰打算用這一封策疏,挽救自己的仕途。
京營顯然是不能待了,那就先去邊關,再圖後計。
就在王子騰絞盡腦汁,書寫着策疏時,只聽得屋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王子騰之子王義,快步進入書房,在獸頭薰慌粤⒍ㄉ硇危笆值溃骸案赣H。”
“回來了,可曾打聽着什麼消息?”王子騰放下羊毫筆,抬眸看向王義,其人雄闊面容上,比之先前多了許多沉凝氣度。
王義臉色陰沉似水,低聲道:“父親,那賈珩果如您先前所料,李閣老一離京,被宮裏擢升爲檢校京營副使,統領京營兵馬作訓事宜。”
王子騰嘆了一口氣,一時間,心頭也有幾分煩躁。
當初天子用他王子騰之時,何曾禮遇,如今卻將京營兵權付之於賈珩。
其實,王子騰的心理,大抵是一種被牛頭人的屈辱和惱火。
王子騰沉吟片刻,壓下心頭的負面情緒,吩咐道:“明日,你帶上一份厚禮,與你媳婦還有姿兒,隨爲父去寧榮街,拜訪拜訪榮國太夫人。”
王義聞言,面色怔了下,遲疑道:“父親,這……”
王子騰眉頭緊鎖,目光望向軒窗外的假山,低聲道:“如今京營兵權歸屬塵埃落定,我王家與賈家原爲姻親,我縱不得在京營爲將,也可至三邊鎮戍。”
王義面色變幻了下,按捺住心底湧起的一股悲憤,道:“是,父親。”
第405章 賈母:難道又是晉爵的聖旨?
寧國府
正是午後時節,可聽到會芳園方向,傳來鼓鑼以及唱戲之聲。
朱檐碧甍的天香樓,巍然矗立,飛檐鉤角向着碧空蒼穹伸張,雕樑畫棟下,欄杆上幾個着各色胰沟难诀撸嘘犑谭钭拧�
賈母在秦可卿、尤二姐、尤三姐等東府女眷的相伴下,在二樓隔簾聽戲,鳳紈、王夫人、薛姨媽也在一旁就近坐着相陪。
四春與釵黛等年輕姊妹,也在一旁說着話,當真是釵裙環遥叾汛澉伲h肥燕瘦,如百花盛開,爭奇鬥豔。
探春拉過惜春的小手,輕聲道:“四妹妹,幾天沒見着你,怎麼捨得過來了?”
黛玉聞言,秋水明眸轉過,凝睇望向惜春。
惜春着一身粉紅色衣裙,愈發顯得形容嬌小,韶顏稚齒,柳葉細眉下的眸子,清澈明亮,輕聲道:“在屋裏悶的慌,出來轉轉。”
好在探春只是隨口一問,並沒有窮追不捨,旋即,英麗臉蛋兒上浮起一絲不易覺察的悵然,輕聲道:“四妹妹不大喜聽戲,說來珩哥哥也不喜歡聽戲的,這兩天都沒見着,不知在忙什麼去了。”
前天,她喫多了酒,一時鬼迷心竅……之後兩天也不知該怎麼面對珩哥哥。
今兒個才漸漸調整過來心思,左右她就這麼着了。
在一旁坐着的寶釵,上着藕荷色小遥伦琶酆仙L裙,身姿豐美,舉止嫺雅,聞言,一雙水潤杏眸看向探春,輕笑打趣道:“三妹妹這個女僉書,都不知道珩大哥怎麼沒來,我們就更不知了。”
那人自那晚挽過她的手後,一晃幾天沒尋她說些甚麼,就好似杳無音訊一般。
探春聞言,轉眸看向寶釵,面色似稍稍有些詫異,這等略帶促狹的話語,按說不該由眼前這位寶姐姐說,而是由一旁的林姐姐說纔是啊。
不過也沒糾結,輕聲道:“珩哥哥這幾天許是忙着衙門的公務,我這幾天也沒見着他呢。”
黛玉罥煙眉微蹙,聲音輕輕柔柔道:“珩大哥性喜安靜,許是嫌太吵鬧了吧。”
探春這時聽着釵黛二人說話,原本心頭的一絲怪異之感,愈發強烈。
大抵是一種釵黛各自拿了對方的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