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賈母搖了搖頭,蒼老目光現出一絲心有餘悸,道:“若是大丫頭在宮裏也就罷了,但現在這……終究是太兇險了。”
賈政面色凝重道:“母親所言不錯,十幾年前,那場變亂……”
說着,搖了搖頭,頓住不言,儒雅面容上也有幾分懼色流露。
賈珩道:“我們家若非公侯之家,或可冒險攀高枝兒,既是公侯之家,富貴已極,再做此奢想,只是水滿則溢,月盈則虧,況太太以爲,楚王真的是看上了大姐姐?而不是另有所想?”
最後的話,已是帶着幾分若有若無,赤裸裸的殘酷和冷冽。
只是避免不好的影響,刻意修正了用辭,用了另有所想……而非另有所圖,圖植卉墸乃寄獪y這樣的感情色彩偏貶義的詞彙。
究竟朝誰來的,你是不清楚?還是在裝糊塗?
朝着我身上一人身兼多處要職,天子心腹近臣而來!
此言一出,賈母首先面色變了變,蒼老目光看了一眼目光銳利如劍的少年。
探春英氣秀眉下的明眸,也現出一抹思索,忍不住道:“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話一出口,連忙驚覺,捂住了嘴。
在王夫人剜人的目光斜瞥下,探春連忙低下螓首,一旁黛玉連忙拉過探春的手,以示寬慰。
寶釵抿了抿粉脣,看着那臉色幽幽,冷言冷語的少年,水杏眸子微微失神,心緒有些起伏不定。
於驚濤駭浪、暗流湧動的宦海搏殺,波譎雲詭,青雲直上,一覽行 缓匏粻懩袃荷怼�
王夫人臉色變幻,心頭雖然氣惱賈珩的冷冽態度,但一時間也說不出辯解。
賈政這時也明瞭其中緣故,道:“好了,這事兒珩哥兒爲了族裏考慮,沒什麼不妥,外面的事兒,兇險莫測。”
王夫人被賈政點着,心頭鬱郁。
元春近前挽着王夫人的胳膊,豐潤、婉美的臉蛋上帶着幾分關切,珠圓玉潤的聲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盤:“娘,我知道你是怕我耽擱了,可我還想多伺候着你和父親二年呢,婚姻之事先不急,一切有珩弟呢。”
實在不想自家母親和珩弟因爲自己的婚事發生着衝突。
鳳姐輕笑道:“太太也不用太急,咱們這樣的人家,你瞧好罷,登門提親的人能從榮寧街排到興隆街呢,這才哪到哪兒。”
賈母也輕笑道:“鳳丫頭說的是,大丫頭這品貌、性情,別說是側妃,正妃也足夠的,這也是你教養的好。”
薛姨媽柔聲道:“可憐天下父母心,姐姐也是擔心着大丫頭。”
這一番歸結爲掛念着女兒親事的說法,算是將王夫人與賈珩言辭交鋒,瀰漫的火藥味散了散。
王夫人嘆了一口氣,面色苦悶,其實有些信了賈母方纔所言。
但她的命,怎麼就這般苦?
原本在宮裏不定被聖上寵幸,被這珩大爺帶了出來,現在好不容易得着爲王妃的機會,竟又被這位珩大爺阻撓着。
賈母看向王夫人,出言寬慰道:“等過了年,讓珩哥兒過年給你大丫頭找門親事,珩哥兒認識的貴人,又豈止一個楚王,前日不是還讓大丫頭往長公主府上去了。”
最後一句話的潛臺詞是,珩哥兒沒有壞心,否則,怎麼將大丫頭送到公主府爲才人贊善,平日裏也百般維護,親自接了回來?
鳳姐笑道:“太太放心,珩兄弟是個上心的,前日姨媽家的生意,不也是受着忠順王府的刁難,還不是求了皇后娘娘的恩典,哪次珩兄弟讓人失望過?”薛姨媽笑道:“當時可把我急壞了,就擔心着蟠兒老子傳下來的營生丟了,可還是珩哥兒一句話的事兒,咱們這些婦人,覺得天大的事兒,人家爺們兒一句話就給辦好了,姐姐就放心好了,珩哥兒也不能委屈了大丫頭。”
王夫人聞聽這番寬慰之語,抬眸看了一眼賈珩,心頭有些不是滋味。
她如何不知,這人哪怕是爲了面子好看,也不會讓她家大丫頭的婚事太差。
但還有什麼人家能比宮妃、還有王妃更尊貴的?
賈珩這時,也緩和了語氣,說道:“太太放心就是,大姐姐爲族裏付出這般多,我是不會虧待她的。”
元春:“……”
什麼叫不會虧待她?還有姨媽的話,不能委屈了她?
這都是什麼話,爲何怪怪的。
藏在衣裙之中嫩潤如筍的手指,鉸了鉸絹帕,也不知是不是因爲她夢裏……被珩弟欺負過的緣故,總覺得聽着這話,渾身不自在。
腥说共挥X有異,都輕笑了起來,終於在一番你一言我一語的暖場中,榮慶堂的氣氛走向開始向輕快的方向而去。
賈母笑道:“珩哥兒,有你這句話就行了,你大姐姐,我可託付你了,她若是婚事不好,我斷是不依的。”
她自是信這話,以珩哥兒的能爲,給大丫頭找個富貴體面的好人家,並不是什麼難事?
賈珩點了點頭,道:“老太太放心,大姐姐的親事,落在我身上就是了。”
然而這話,落在元春耳中,卻是想起那夢中拜堂成親,洞房花燭的一幕幕,不由心跳加劇,臉頰微紅,螓首低垂,也不知想着什麼。
不過腥酥划斒桥畠杭业男邼瑹o人知其心頭所想。
薛姨媽在一旁聽得目帶豔羨,心思泛起嘀咕。
先前的想法愈發強烈了幾分。
“寶丫頭又不姓賈,可不用顧忌着什麼京營、五城兵馬司的,如是給那最近將要開府出宮的魏王做個側妃,也沒什麼妨礙吧,反正我家也不擔心什麼兇險。”
這念頭一起,就深深紮了根,根深蒂固起來。
主要是一旦生個一兒半女,就是郡王、郡主,她也能有個郡王外孫,郡主外孫女?
蟠兒豈不是郡王舅舅?
薛姨媽眸光轉動,看着那不怒自威的少年,就打算尋個機會向賈珩“問計”。
至於寶玉,嗯,若這件事兒沒有眉目,再說金玉良緣之事罷。
想着,看了一眼正是癡癡呆呆,不知想什麼的寶玉。
比起原著之中,薛家三口上京,在小選失敗後就大造着“金玉良緣”的謠言,如今的榮國府,還未起得這番說法。
第370章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榮慶堂
隨着賈珩聲音清朗,作保證之語,榮府內部達成了一致,元春不再許配於楚王,賈珩沉吟片刻,說道:“老太太,此事先這樣罷。”
賈母笑了笑道:“這說着說着,也快近晌了。”
而在這時,卻從外間挑開棉布簾子,進來一個婆子,氣喘吁吁說道:“老太太,逡赂娜松祥T,抓捕了南社村的烏進敬,說是牽涉一樁案子……”
逡赂�
天子親軍?
榮慶堂中驟聞此事,先是齊齊一驚,但旋即心思微動,均是看向賈珩。
鳳姐道:“大過年的,這些不長眼的番子,這逡赂奶霉賰壕驮谶@住着,你去問問,爲何抓了烏莊頭?”
這話自是討巧、湊趣。
賈珩道:“鳳嫂子,是我吩咐人抓的,之前吩咐了家丁傳話,府上沒有收到?”
他記得離府往晉陽長公主那裏之前,就吩咐了焦大,派小廝往寧府傳話,難道他沒有去?
林之孝正好進來,聞聽此言,稟告道:“大爺派人說了,倒沒說緣故,只說先讓我們烏家莊頭帶來的莊客穩住在院子中。”
賈珩聞言,猜測是焦大不信榮府的一些人,擔心走漏了風聲,並未告知實情。
賈母卻聽得面色詫異,問道:“珩哥兒,這是怎麼一回事兒?怎麼派逡滦l拿了烏莊頭?”
賈珩道:“此事正要和老太太說,黑山村的莊頭烏進孝與其弟烏進敬,這些年通過虛報災事、串通商賈,欺上瞞下,侵佔莊子產出,騙得東西兩府折賣了莊子,然後烏家兄弟使着遠房親戚代管莊子,再加上烏進孝兄弟仗着莊頭的身份而,往日肆意侵吞莊子產出,貪墨了我賈家不少財貨。”
說着,將手中來自逡赂{紙遞給了賈母。
賈母皺了皺眉,驚聲道:“竟有此事?”
接過簡報,這時,一旁的鴛鴦拿過老花鏡給賈母,賈母戴上後,凝神看了起來。
鳳姐聞聽賈珩之言,卻兩眼一亮,暗道,莫非又得抄沒這些惡僕的家資了?
上次那波查抄賴家、單大良幾家,榮國府一下子得了幾十萬兩銀子,公中一下子寬裕許多。
此刻榮慶堂中,李紈、寶釵、黛玉、迎春、探春,也都看着那蟒服少年,靜待其言。
嗯,說起來有些賤,就連王夫人也停了暗惱,看向那少年,支棱着耳朵聽着。
這幾天,與鳳姐整治年事,充分意識到了榮國府銀庫現銀的充足,那種庫房裏存了十幾萬兩現銀,任由動用的感覺,遠非以往自己捉襟見肘的管家可比。
賈珩道:“據烏進孝所言,其兄弟烏進敬也沒少侵吞着府中的莊田,這次算是一併處置了,也將歷年我榮寧二府莊田數目梳理清楚,算是開源之用。”
賈母放下手中的紙箋,嘆道:“我瞧着每年進獻,這烏莊頭過來請安,看着倒是忠厚老實的,怎麼也是個心裏藏奸的。”
“老祖宗,珩兄弟向來謹細,斷不會冤枉了他們。”鳳姐丹鳳眼中冷芒閃爍,道:“老話說的好,畫龍畫骨難畫心,知人知面不知心,這些莊頭平日裏佔着莊子,在山坳海沿子的地方,沒人管束着,個個都是做老爺的,就這還一點兒都不知足,將主家的莊子侵吞了,真真是貪心不足蛇吞象。”
賈珩聞言,瞥了一眼鳳姐,暗道,鳳姐胸無點墨,但說一些俏皮話、歇後語,還是信口拈來。
薛姨媽這時也開口道:“老太太,不說這些莊子的莊頭,就說鋪子裏的掌櫃、賬房,哪一個不是,趁機就將銀子往自家腰包劃拉,前個兒,不是得虧珩哥兒整治着,都讓這些人將鋪子掏空了。”
說到最後,薛姨媽臉上也有幾分惱怒。
賈母嘆了一口氣,道:“只是前有賴大,單家,這又有莊頭,家裏怎麼淨出這種蛀蟲、碩鼠?”
賈珩道:“這些人以往也未必沒有好的,人心易變,常年管着銀子、財貨,時間久了,難免生出貪婪之心,族中家務一來不可盡委之於一人,二來還是要注重互相監督。”
鳳姐在一旁聽着,心頭就有幾分異樣。
這話倒像是說她一般,可她在府中,也沒有中飽私囊,甚至爲了求一個處事公道的名聲,沒少落大老爺和大太太埋怨。
賈母點了點頭,說道:“珩哥兒說是在理。”
說到這裏,看了一眼王夫人,道:“如非珩哥兒一個一個揪出來,讓這些人得逞,府裏進項愈來愈少,只怕三二年,這家裏日子是愈發難過了。”
此言一出,腥硕疾挥煽聪蚰秋L輕雲淡的少年,心思複雜。
薛姨媽同樣臉色現出思索,暗道,怪不得老太太這般容着小輩兒,沒有維護着她姐姐。
有些事兒,不經提醒還沒有意識,但一細品,就覺得還真是這麼一回事兒。
自賈珩小宗成大宗,前前後後幫着西府辦了多少事兒,讓族裏府裏沾了多少光?
王夫人一時無言,她知道這是老太太在敲打於她,心頭不由愈發煩悶。
賈母見着王夫人默然不語,心底暗暗搖頭。
鳳姐道:“老祖宗,這些莊頭兒實在是不像話,需得嚴查一查,將貪墨的財貨追回來纔是,還有那莊子,都得追回來纔是。”
說是這般說,但怎麼追,還是要看賈珩。
因爲這不是賈府的僕人能夠解決的事兒。
賈母將一道蒼老目光投向賈珩,問道:“珩哥兒的意思呢?”
迎着鳳姐那雙眸光流溢的丹鳳眼,賈珩徐徐道道:“現在案子還未徹底結束,如果查清原委,自是要追回贓銀贓物,這是應有之理。”
賈母點了點頭,道:“珩哥兒,你多費心。”
說着,又看向一旁的鳳姐道:“你也在一旁幫着,珩哥兒有什麼吩咐,你幫着去辦。”
鳳姐笑道:“老祖宗您就放心好了。”
賈珩這會兒說話,也不再多言,告辭道:“老太太,如無他事,我也先回去了。”
賈母笑意慈祥道:“去罷。”
就在賈珩準備起身離去之時,湘雲笑道:“珩哥哥,嫂子說讓我們過去天香樓聚聚,我也隨你一同過去罷?”
剛剛榮慶堂中氣氛劍拔弩張,湘雲倒也機靈,安靜如雞,並不插言。
賈珩想了想,道:“現在去也行,這都快近晌了,林妹妹、三妹妹也一同去罷。”
先前他家可卿邀請着姊妹到東府聚聚。
探春、黛玉輕聲應着。
賈母笑道:“哎,珩哥兒,鹿肉不好克化,不可讓她們姊妹喫太多了。”
如果不是她年齡大了,她也會去湊個熱鬧。
賈珩點了點頭,道:“我會注意的。”
說着,看向元春,溫聲道:“大姐姐,也隨我一同過去?”
“珩弟,我等會兒再過去。”元春輕輕柔柔說着。
賈珩聞言,心頭微動,看了一眼王夫人,衝元春點了點頭。
情知元春要和王夫人說母女之間的體己話,許是緩和着他和王夫人之間的矛盾。
寶玉在角落裏看得眼熱,張了張嘴,想說他也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