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293章

作者:林悦南兮

  “還未問過妹妹,那幾位教畫的女師傅,怎麼樣?”

  先前,賈珩幫着惜春請了幾位畫師,有的擅畫亭臺樓閣、有的擅畫草木花卉,還有的則擅長人物肖像,最後都給惜春留了下來。

  “幾位師傅人都很好,以前都是自己看着書鑽研摸索,現在有了師父,畫技進益了許多。”惜春脆生生說着,而後聲音低了幾度:“那幅雪中寒梅圖,我已補全了。”

  賈珩訝異了下,微笑道:“是嗎?拿來我看看。”

  惜春點頭應了聲,轉而扭臉看向一旁的入畫,道:“入畫,去書房將那幅畫拿過來。”

  不多時,入畫拿着一副繪好的圖畫,拿了過來。

  賈珩接過畫軸,展開細看。

  果然比起上次所見,風物、景緻多了許多,蜂腰石橋橫亙於小溪之上,梅花綻芳吐蕊,嶙峋青石之上覆着皚皚白雪,天香閣樓之下,瘦梅綻放着簇簇或紅或白的花朵。

  再去觀人物,更是色彩鮮麗,爭奇鬥豔,疑似冬去春回。

  妙玉這邊廂嫺靜而坐,手中捏着茶盅,聽着兄妹二人敘話,一時間就有些插不上嘴,這時,見着賈珩拿起圖畫觀賞,也有些好奇。

  只是妙玉素來矜持、莊重,也不好學小女生探頭張望。

  這幾天妙玉雖和惜春手談論佛,但對惜春所作之畫,並不知曉。

  或者說,惜春並未將之示於妙玉。

  賈珩目光一一掠過畫上黛玉、寶釵、湘雲、迎春、探春等容貌,目光落在自己左手邊的小姑娘,問道:“這個是妹妹?”

  他想起來那天了,左右手邊的確不是惜春。

  但轉念一想,惜春作爲繪畫之人,調整一些倒也屬人之常情。

  縱是某幅記述開國盛景的油畫,隨着不同歷史時期的演進,人員增減、站位變化,都大不相同。

  見着那少年垂眸盯着畫中的少女,面露思索之色,惜春心跳加速,白膩臉頰微燙,道:“是我。”

  賈珩點了點頭,道:“嬌弱柔怯,倒很傳神,只是神態渺渺,細緻看去略不大像。”

  中國畫重寫意而不寫實,哪怕是吳道子這等善於描摹人物神態,也很少去追求一比一復刻,這是美學觀念的不同導致的。

  重在意蘊、留白。

  他倒是會一點兒人物素描,用來在邊防執勤勾勒罪犯相貌所用,也不知能不能給惜春一點兒啓發。

  其實,現代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在於生活在信息大爆炸時代,因爲資源獲取的便利性,什麼都會一點兒,又什麼都不精通。

  念及此處,看向惜春,溫聲道:“若畫肖像畫,倒可以畫得像一些,圖繪其五官、相貌,見畫如見面。”

  惜春聞言,卻心頭一震,訝異地看向賈珩,問道:“珩大哥也會畫畫?”

  賈珩搖了搖頭,道:“我只略懂一點兒肖像畫,或許與妹妹所學技法有些不同。”

  惜春眸光熠熠,忍不住問道:“新技法?珩大哥能否畫一畫,讓我看看?”

  畢竟癡迷於畫畫,聞聽賈珩之言,見獵心喜。

  賈珩輕笑搖了搖頭,說道:“水墨之畫,我可來不了,需得炭筆、鉛筆方得畫,妹妹書房中應無這種筆備着的。”

  鉛筆之稱,古已有之,唐開元文臣李周翰在《昭明文選五臣注》中對“人蓄油素,家懷鉛筆”做如下注釋:“油素,絹也,鉛,粉筆也。”

  駱賓王《久戍邊城有懷京邑》詩云:“懷鉛慚後進,投筆願前驅。”

  至於炭筆,東晉時就已出現,炭筆畫也在民間流傳悠久。

  惜春道:“我屋中確無這類筆,但如是炭筆,可以後廚燒火未盡之木棍着灰代之。”

  賈珩:“……”這惜春還真是小孩子,這股較真兒勁,若他方纔只是自我標榜,不是讓人出醜?

  賈珩想了想,道:“那就讓入畫去後廚取了來。”

  惜春思量片刻,輕聲道:“元時名畫家王冕,以木棍在沙地畫荷花,珩大哥如今以燒火木棍圖繪肖像,也是一樁文雅之事。”

  賈珩道:“可不敢比古人。”

  對面的妙玉,默默旁觀兄妹二人借炭筆畫畫,那張神情高妙的清冷玉容上,有着幾分幽幽莫名之意。

  琴棋書畫,她無一不通,倒也不知這位武將出身的珩大爺,是不是附庸風雅了。

  賈珩端起茶盅,看向目光清冷,不以爲然的妙玉。

  妙玉的孤傲自是有資本的,這等仕宦之家的千金小姐,才藝非後世佛媛可比。

  不多時,入畫拿着幾個長短不一的炭火棍,賈珩點了點頭,道:“再取一摞紙來。”

  他許久沒有,多備一些紙張,預防手生畫廢。

  惜春另外一個丫鬟,彩屏從書房之中拿過紙張,遞將過來,放在桌子上。

  入畫則端起燭臺,近前照着亮。

  賈珩摞成一摞,在桌子上鋪展開來,手中拿着木棍兒,沉吟了下,抬眸看向惜春以及妙玉,在一大一小兩雙或好奇期待,或清冽漠然的目光下,端詳了有一會兒,開始勾勒線條,凝神作畫。

  紙張很薄,容易被戳破,力度需輕,而炭灰很難塗抹,最好是一氣呵成。

  賈珩想了想,終究先畫起了妙玉。

  只因其人衣衫簡素,頭飾較少,線條不會太繁雜、綿密。

  伴隨着輕輕的沙沙聲,黑色線條落於潔白紙張上。

  隨着時間流逝,漸漸現出一個頭戴妙常冠,面容清冷,身姿窈窕的女尼。

  寥寥幾筆,眉眼、五官,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妙玉玉容幽冷,凝眸看着那圖畫,芳心漸漸湧出幾分羞惱,手中捏着的佛珠的骨節都微微泛白。

  這人怎麼能將她繪於紙上?

  繪畫多言成竹在胸,這般纖毫畢現,神態宛然……

  不過見着容色清絕的圖影,心頭不由爲之怦然,目光卻似抽不離了一些,怎麼能這般像?

  至於惜春同樣在一旁看得入神,喃喃道:“技法比之尋常肖像畫,的確別出心裁。”

  賈珩這會兒,也停了最後一筆,澹然道:“如論單純像不像,縱然五城兵馬司畫影圖形的海捕文書,想來都不及了。”

  妙玉:“……”

  這……說的是人話?

  不由將一雙清冷妙目,嗔怒地看着那少年。

  賈珩卻無所覺,看向惜春,凝了凝眉道:“寫實而不在意,倒止於技,而不重於道了,惜春妹妹可以參照下。”

  其實他對繪畫理論也是門外漢,也就簡單速寫下人物。

  據說西方宮廷貴婦,喜歡自己做模特讓畫師畫畫,然後,大概就如後世攝影、寫真愛好者一樣……

  惜春這會兒壓下心底湧起的一抹歡喜,清澈眸光輕爍,幽幽道:“此法寫真,宛如鏡照。”

  其實,自東晉時,就有“實對”理論流,元時王鐸也有“寫像祕訣”,但國畫重寫意而不具實的根深蒂固的審美觀念,決定了比起西方的人物素描,在真實對照性上多有不如。

  “珩大哥,這畫……送我吧。”惜春忽而開口道。

  另一邊兒,妙玉薄脣翕動了下,將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看向惜春明明迫切想要,卻一副清冷傲嬌的模樣,賈珩笑了笑,道:“等畫了你的人物畫,再送你,這幅剛剛找着感覺,技巧還有些生澀,畫得其實不太好,扔掉就是了。”

  妙玉:“???”

  扔掉?

  柳眉挑了挑,玉容清霜宛覆,清眸冷冽地看向那若無其事的少年,心頭就不由湧出一股無名業火。

  惜春卻瞥了一眼妙玉,道:“珩大哥,扔掉帐强上Я耍翊蟾缫粊闼臀伊T,我留着對照研磨技法。”

  提及畫技,惜春明顯活潑了許多。

  賈珩想了想,瞥了一眼妙玉,道:“那也行,技巧由生澀而臻成熟,反而更見進益之向。”

  賈珩說話間,拿起畫好的那副人物速寫,放在一旁,重又鋪開一張宣紙。

  抬眸打量着惜春,此刻小姑娘側面而坐,俏麗、清冷的臉蛋兒上有一絲淡不可察的笑意,因被注視笑意飛快斂去,眸光微垂。

  賈珩沉吟半晌,拿起炭木棍在宣紙上勾勒着線條,過了會兒,就見着一個傲嬌小蘿莉的輪廓勾勒出來,而後五官,臉頰的酒窩。

  而後,衣服的線條略有些複雜,一點點勾勒着。

  惜春則是目光一瞬不移地看着畫紙上的線條,自家那一般無二的神態,恍若照鏡子一般。

  只是隨着甜美笑容在臉頰上現出。

  惜春凝了凝秀氣的眉,心頭微動,瞧向一旁的少年,下意識嘟了嘟粉脣,帶着嬰兒肥的兩頰在燭火映照下,白膩嫣紅。

  這畫的是她笑着的模樣……

  他說過讓她多笑笑來着……

  賈珩將衣裳的主要線條勾勒完,這才放下手中的木棍,笑道:“好了。”

  這時,入畫端茶過來,道:“大爺喝茶。”

  賈珩接過茶盅,品完香茗,一時間,手竟有些累。

  惜春這時已拿着畫紙,端詳着其上的小姑娘,似有些愛不釋手,只是鼻頭略有些酸澀,眸中也有幾分瑩潤之芒閃爍。

  這是她嗎?

  竟畫的這般像……

  五官、眉眼、鼻子、嘴脣……

  一旁的妙玉神色微頓,也有幾分動容。

  倒不是因着畫,而是爲着惜春的反應。

  在賈家寄居幾日,沒有人比她更懂這位地位尷尬的四小姐內心的孤苦與茫然。

  原以爲……

  起碼她還有個兄長,那麼並非胞兄,卻關懷備至,體貼入微。

  賈珩這會兒,放下茶盅,輕笑道:“以妹妹的天賦,看出關要之後,想來更能技高一籌。”

  如果不是擔心惜春越來越自閉,他也不會費這番功夫。

  事實上,自閉症兒童,還真就喜歡畫畫和搭積木。

  惜春現在的遁空之念,已有苗頭。

  尤其是賈珍橫死,自己被接回東府之後,與西府的親情支撐也更爲薄弱。

  他需得儘量爲其尋找到情感支撐。

  惜春轉起一雙清眸看向少年,不知爲何,突然想起探春姐姐當初曾和她說過的一句,“咱們幾個,珩哥哥還是最疼你了。”

  惜春小臉霜冷之色不減,如冰雪融化的聲音幾近發顫兒:“謝謝珩……哥哥,我這幾天好好研究一下。”

  說到最後,心頭也有幾分羞不自抑。

  珩哥哥是比珩大哥更親暱一些呢。

  “嗯。”賈珩卻若無其事,神色依然,抬頭看了一眼天色,見已是亥初時分,笑了笑道:“妹妹,天色也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妹妹也早點兒歇息吧。”

  畫畫自是用了不少時間。

  惜春忙道:“那我送送珩哥哥。”

  稱呼一變,心理包袱一扔,反而愈發自然。

  賈珩笑着擺了擺手,道:“沒事兒,外面冷,妹妹不用送,我自己回去就行。”

第352章 可卿身世,疑雲重重

  待賈珩離去,惜春屋中陷入短暫的寧靜,唯有燈火明亮,陡然,發出一聲噼裏啪啦的炸響。

  丫鬟彩兒拿着剪刀,穿入彤彤火焰,一剪兩斷。

  妙玉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容色幽幽,目光清冷,似有不豫之色。

  當着惜春的面,妙玉倒沒有太過隱藏自己的情緒,或者說,以妙玉連寶玉、黛玉都敢譏諷的作爲,原就不是屈己從人的性情。

  也就面對賈母這位老封君的六安茶之問時,纔給予退讓,奉上老君眉,言語奉承迎合。

  惜春微微抬起明眸,看向一旁的妙玉,目中蘊藏別樣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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