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韓暉聞言,心頭蒙上一層厚厚陰霾。
所謂少年心性,正是渴望五花馬,千金裘,爲官做宰之時,豈會甘心隱居於鄉野之間?
……
……
金陵,郝宅——
腥藝鷶n着一張漆木餐桌用罷午飯,郝繼儒邀請在場諸同僚前往會客之廳,重又落座品茗。
郝繼儒目光逡巡過在場一泄賳T,道:“諸位,衛王其人當年在江南督問新政之時,就對我江南官場抱有敵意,這二年,新政大舉,江南府縣官員爲邀寵於上,對我江南百姓多有搜刮苛斂之舉。”
在場腥硕际悄暇┕賵鲇蓄^有臉的人物,家中家資頗豐,自是對郝繼儒之言深有體會。
所謂,大漢國庫的糧秣,在生產力沒有大發展的情況下,不會無緣無故的增加。
每年歲增兩千萬石,這清丈而來的田畝,侵害的都是江南士紳的利益。
吏部侍郎付希業道:“是啊,郝太傅,朝廷近些年連年用兵,揮霍無度,百姓民不聊生,而衛王最近又讓工部侈興土木,整修官道,聽說要將全天下官道都用那石泥重新澆築一遍,如此勞民傷財,長此以往,國庫勢必空虛,難免又要加賦於百姓。”
吳鶴飛手捻頜下鬍鬚,說道:“江南自古富足,最終這賦稅六成要加在南人身上。”
解嶽在一旁聽着,放在手裏的青花瓷茶盅,就想起身離開。
衛王如今勢大難制,又手握南北重兵,逡伦ρ溃瑑山賵鰺o兵無將,又如何是對手?
郭超起得身來,面上正義凜然,高聲道:“太傅,衛王先前止一次揚言對我南方官員的不以爲然,如其當國秉政,只怕仇視之意有增無減。”
解嶽愈發覺得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起得身來,說道:“郝老先生,老朽不勝酒力,就不在此多作盤桓了,還望郝老先生海涵。”
郝繼儒見此,心頭一驚,說道:“解少師,怎麼不多坐一會兒?”
作爲南省官員當中少有知武事的重臣,解嶽如果在場落座,郝繼儒認爲更能痪劢鲜考澋娜诵摹�
然而解嶽只是在隨行老僕的攙扶下,出得郝家大院。
譚節也起得身來,面色凝重如鐵,拱手道:“郝老先生,下官衙門當中還有事,還需回去。”
郝繼儒張了張嘴,心頭不由一陣氣悶,但也無可奈何。
只得吩咐着大兒子郝懷禎相送譚節離去。
待解嶽和譚節離去,廳堂之中的氣氛一下子暫且沉悶下來。
南京六部當中,兵部和戶部,一掌兵將,一掌錢糧,如今兩位南省重臣都擺出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在場之人拿什麼去對付衛王?
其實,這就是青史之上,爲何權臣秉國,地方封疆大吏很少造反的緣故。
因爲一來中樞權柄頗重,二來都在互相觀望。
何況郝繼儒可以倚老賣老,發幾句牢騷,賈珩未必會直接給郝繼儒一般見識,但一旦搞串聯,那性質就變了。
不說其他,江南大營的兵將,乃至江南水師兵馬,現在都還掌握在賈珩的親信手中。
凡有異動,斧鉞加身,雞犬不留,他們如之奈何?
關鍵還是賈珩並未篡位,只是暫且切香腸。
郝繼儒沉聲問道:“諸位,衛王如今把持朝政,我等難道就只能仰其鼻息,敢怒而不敢言嗎?”
鄺春眉頭緊皺,勸說說道:“衛王如今勢大難制,郝太傅,實在不可與之爲敵,以免招禍上門。”
郝繼儒義正言辭道:“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爲河嶽,上則爲日星,我等善養浩然正氣,奸佞宵小,如何敢近前造次?”
“郝大傅說的好,我等讀書人,習學孔孟之道,飽讀聖賢文章,豈懼一個武夫外戚?”郭超慨然說道。
郝繼儒道:“正是此理,不過最近聽說那賈家的黨羽,李守中要前來金陵,你我要給這等助紂爲虐的倀鬼一個下馬威。”
“郝太傅說的是,這李守中也分屬清流,賢名在外,不想竟忠奸不分,爲衛王甘當守戶之犬,實在令人不齒。”吏部侍郎吳鶴飛開口道。
郝繼儒道:“李守中在安徽擔任巡撫之時,就以廣行新政爲由,對治下百姓盤剝尤重,如今擔任兩江總督,只怕更爲變本加厲。”
在場諸官員,紛紛點頭應是。
腥司墼谝黄穑至R了一會兒賈珩,及至天色將晚,才散了酒宴。
待腥松⑷ィ吕^儒的兒子郝正彥攙扶着郝繼儒向着後宅而去,道:“父親,在宴會上大罵衛王,如是傳至衛王的耳中,豈會落好?”
郝繼儒道:“這衛王雖然在神京城以刀兵威嚇羣臣,但在南省,乃至天下,對其不滿的朝臣不知凡凡,你等着吧,衛王倒臺,或早或晚。”
說着,進入廂房之中,在火爐旁落座。
因爲南方溼冷,進入臘月之後,天寒地凍尤甚,郝繼儒年齡大了,更爲畏冷,無煙獸炭都是不分白天黑夜的燒。
此刻,更有兩個暖腳婢在軟榻另外一側,郝繼儒在僕人的侍奉下,去了鞋子,鑽進被窩,兩個暖腳婢抱着郝繼儒的腳。
就在這時,外間一個僕人進入後宅暖閣,躬身行禮,說道:“老爺,戶部侍郎沈邡求見老爺。”
郝繼儒聞言,先是一愣,旋即心頭一喜,道:“快快相請過來。”
不大一會兒,就見沈邡進入暖閣,向着郝繼儒躬身一禮,道:“下官見過郝老大人。”
郝繼儒道:“沈節夫無需多禮。”
兩人其實也不是外人。
只是剛剛沈邡在廳堂中的江南官員齊罵賈珩之時,幾乎一言不發,只是暗暗觀察形勢。
沈邡道:“老大人對衛王大肆抨擊,難道不怕衛王打擊報復嗎?”
郝繼儒道:“邪不壓正,衛王對老朽打擊報復,那隻會讓天下之人更早看清衛王亂臣僮拥恼婷婺俊!�
沈邡嘆了一口氣,道:“如今衛王大勢已成,想要圖之,難如登天吶。”
如果當初高家在四川討逆之時,江南能夠迅速跟進,或許還能將衛王逼得下野,但可惜……
其實,當初主要還是高仲平沒有逃出神京城,否則,真的有可能會如多米諾骨牌一樣,引起連鎖反應。
郝繼儒道:“未必,所謂月盈則缺,衛王雖以陰质侄螝埡χ伊迹蔂懓殉謬妮o政王,但天下忠臣義士,不滿其人者更多,只是再在等待登高一呼。”
沈邡猶疑說道:“江南之地,缺兵缺糧,難以對抗朝廷。”
“錢糧不缺,至於兵丁,江南各家如果能夠齊心協力,湊出十萬兵馬討逆,也不難。”郝繼儒沉聲道。
以江南士紳的勢力,還真的能夠醞釀出一場叛亂。
沈邡心頭掀起驚濤駭浪,看向對面的老者,道:“郝老大人,此事萬分兇險,一個不慎,就是破家滅門之禍。”
郝繼儒目光深深,說道:“老朽也並非不識天時之人,如今衛王正處權勢鼎盛之時,只能暫且蟄伏等待時機。”
“那剛纔老大人爲何……”沈邡面色疑惑,問道。
眼前老者曾爲內閣首輔,應不是不智之人才是。
郝繼儒嘆了一口氣,說道:“先行試探一下江南諸同僚的心思。”
沈邡聞聽此言,不由恍然而悟。
“只是衛王耳目卸啵缡莻髦涠校峙聲虿蒹@蛇。”沈邡提醒道。
郝繼儒點了點頭,又敘道:“衛王會有所警惕,但老朽只是罵兩句,衛王又能如何?難道他要將天下罵他的人都誅滅殆盡嗎?縱是世宗憲皇帝在時,也做不到。”
沈邡見此,暗暗嘆了一口氣。
這是小瞧了衛王。
不過,這郝繼儒似乎有着依仗?
……
……
金陵,葉宅
安南侯葉真正在與對面的家將葉成下着象棋,葉暖則在一旁旁觀,敘說着朝局,道:“父親,衛王如今已經在神京城徹底掌控了朝局,難道當真是要殖畚唬俊�
其實,現在天下之人,都在看賈珩下一步是不是真的要篡奪大漢社稷?
所謂野心家待時而動,天下督撫遲疑觀望。
“喫車。”葉真拿起一隻象棋,“啪”地打掉了葉成的一個車,道:“如今,朝堂之上,李高兩人這位先帝留在的雙車,已經被衛王喫掉,剩下的馬炮不足爲慮,將軍只是或早或晚中事。”
葉暖玉容微頓,低聲說道:“父親,大漢立國百年,世宗憲皇帝更是振奮有爲,平滅遼東,儼然中興大業,煌煌盛世再現,衛王豈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行悖逆之舉?”
葉真道:“可這些,難道不是在衛王的輔弼之下促成的?”
崇平帝繼位十四載,對遼東束手無策,國內民生凋敝,但自從重用賈珩之後,
這前後對比,某種程度上也印證了賈珩的能耐。
葉暖面上現出思索之色,又問道:“如果衛王當真有易鼎之心,那我葉家何去何從?”
葉真長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哪有什麼何去何從,不過是順天應命罷了。”
如果衛王真有真龍之命,他葉家縱然投效又能如何?但歷來,權臣好做,天子難爲。
衛王有沒有這個能爲,在輔政之時就能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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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有大功績,大威望不可。
可以說,賈珩稱輔政王,就已經引起朝堂之上的高、李、許等忠臣義士爭相反對,但畢竟是沒有篡位。
就在這時,一個身形英武的青年邁過門檻,邁步在地毯上,拱手向葉楷道:“父親。”
葉真問道:“打聽的怎麼樣?”
葉楷道:“回父親,郝家家主家宴,賓客盈門,據聞郝家家主在宴會之時,對衛王多有怨懟之言。”
葉真冷笑說道:“這個老東西,倚老賣老,真的以爲自己年近七十,衛王就不敢拿郝家怎麼樣?”
葉暖秀眉蹙了蹙,低聲說道:“郝家與衛王有着齟齬,應該是因爲當初郝家參與倒賣官糧一事。”
葉真搖了搖頭,道:“不止這些,衛王當年幫着世宗皇帝推行新政,不遺餘力,郝家爲此多繳了不少糧稅,心頭難免懷恨。”
葉楷遲疑說道:“父親,郝繼儒難道就不怕衛王?”
葉真嘆道:“郝繼儒身後有人作爲依仗,彼等纔是主帧!�
葉暖聞言,心頭微動,問道:“父親是指?”
“藩王宗室,皇親國戚,彼等乃是陳漢屏藩,如是太平盛世,反而爲中樞防備,但如今……”葉真低聲說道。
陳漢立國百年,太宗雄才大略,多子多孫,江浙等地有着不少宗室藩王和早年的皇親國戚,比如吳王一脈、寧王一脈以及廬王一脈,再就是太宗朝的駙馬和皇親國戚。
這些富貴閒人對神京的局勢洞若觀火,但因爲彼等是地方督撫防範的對象。
但江南的文臣只要與其勾連一起,這就是一股龐大的反抗力量。
當初的高仲平就想過借用這股力量,但還未在四川席捲起煌煌大勢,就被平滅。
至於李瓚和許廬二人,並不想鬧得社稷動盪,更多還是想逼迫賈珩妥協,改立八皇子陳澤這等世宗嫡親血脈,也沒有來得及勾連江南的文臣勳貴。
而短短一年,光宗皇帝遇刺身亡,幼帝被廢,首輔、次輔兩位託孤重臣先後被誅,衛王輔政,中樞朝堂可謂風雲變幻。
江南諸官員都心有慼慼。
……
……
時光匆匆,不知不覺,建興元年的大漢進入臘月時節,這一天菜市口人山人海,圍攏得水泄不通。
今天乃是當朝前內閣首輔李瓚、前都察院總憲許廬、原南安郡王嚴燁等一干逆臣被開刀問斬的日子。
昨日關中大地又下了一場暴雪,天地之間,銀裝素裹,蒼茫肅殺,數九隆冬,滴水成冰。
李瓚此刻被繩子捆綁着,跪在地上,披頭散髮,而許廬同樣則是
南安郡王嚴燁同樣跪在地上,面色蒼白如紙,也不知是凍得,還是嚇得,周身瑟瑟發抖。
此外,身後一溜排開二十餘人,都是牽涉進址窗傅睦睢⒃S兩人黨羽,有京兆府尹饒以周,兵部侍郎鄒靖、左副都御史張治以及都察院的御史,京營的團營都督同知、參將和遊擊將軍。
這都是當初真心跟着李瓚址吹木I將校。
再後面一排則是李許等逆黨的家眷男丁。
至於女眷,則被髮配至教坊司爲奴。
根據內閣擬定詔書給李許兩人安的罪名是,罔顧兩代先帝信任,擅行廢立之事,禍亂社稷。
監斬官是大理寺卿王恕,此刻,這位頭髮灰白的老大人,坐在蘆篷之下的條案之後,雖然官袍之內穿着厚厚棉衣,但仍覺陣陣寒意襲上身心。
看着下方昔日朝堂之上的同僚,心頭凜然。
監斬首輔,開國以來,未爲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