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180章

作者:林悦南兮

  崇平帝笑了笑,道:“但願如此罷。”

  崇平帝忽然想起一事,面色就有幾分古怪,說道:“京畿三輔剿寇,不知何時結束,你還要參加歲試,學業功課上,可還來得及?”

  賈珩道:“臣最近也沒閒着,都有溫書,想來如僅僅是進學之試,應無大礙。”

  崇平帝沉吟了下,說道:“你如今已領有差事,如考科舉,多少會引起一些非議,不若朕賜你同進士出身好了?”

  他覺得眼前這少年,其實也沒必要執着於科舉出身,有那時間多多辦一些差事,將心思用在兵略上。

  先前寧國府的賈敬,倒也襲了爵,反而還是要科舉入仕,入得詹事府。

  賈珩道:“臣還是想功名自取的,至於科舉,總要讀一些書,否則赳赳武夫,不讀詩書,終究於名聲有礙。”

  崇平帝聞言,默然片刻,笑道:“好志氣,不過,今年底的歲試,許德清年後要履新,京兆這邊兒會處理手尾,禮部將會派一位提學官於明年春二月,在京兆府主持考試,你正好也可多一些時間溫書。”

  賈珩聞言,面色頓了頓,道:“若是如此,臣也更有把握一些,否則,若是歲試劣等,只怕……”

  崇平帝笑道:“只怕神京城內都傳着你賈子鈺的笑話。”

  賈珩:“……”

  “噗呲……”見賈珩沉靜始終的面容上似是現出“愕然”的模樣,宋皇后彎彎柳葉細眉之下的美眸眨了眨,只覺得一種激盪心緒湧起,卻是忍俊不禁。

  賈珩不由抬眸瞥了一眼。

  麗人鳳眸彎彎成月牙兒,眉梢眼角,那股輕熟、嫵媚的風韻流瀉而出,臉蛋兒宛如二月桃蕊,明豔嬌媚,柔聲說道:“所以,陛下才勸你,待你立個功勞,賜同進士出身……否則,考中了還好,考不中,只怕京中上下都會議論呢。”

  事實上,還真是這個道理。

  賈珩道:“這是臣的一點心願,還請聖上成全。”

  崇平帝目光溫煦,笑了笑,說道:“你能有此向學之心,朕也是支持的。”

  宋皇后巧笑倩兮說道:“陛下平時也喜歡讀書,手不釋卷的,尤其是你那本三國,都是放在手邊兒。”

  賈珩道:“臣,榮幸之至。”

  崇平帝溫聲道:“你現在雖領着差事,似也沒有多少時間著書,但古人說,善始者善終,這本三國還是儘量寫完罷。”

  賈珩面色怔了下,道:“臣忙完這段兒,就會寫第二部。”

  君臣二人又是敘說了一會兒話,崇平帝又是叮囑了出外領兵剿寇與地方的注意事項,這才揮手讓賈珩離去。

  待賈珩在戴權的相送下出了大明宮。

  宋皇后忽地輕輕嘆了一口氣,目光意味莫名。

  崇平帝詫異看向宋皇后,道:“梓童何故嘆氣?”

  宋皇后柔聲道:“怪不得陛下視他爲子侄,這般懂事、明理,還有一番忠孝之心,難爲他一個才十幾歲大的孩子,臣妾方纔就是嘆息,這樣的少年俊彥怎麼早早成了親,否則,芷兒年歲也不小了,若是許給他,也能親上加親。”

  崇平帝聞言一愣,喃喃道:“咸寧?她似也到了適婚之齡了,你們姐妹兩個操持着,還沒幫她尋找到中意人家?”

  許是因爲方纔賈珩的一番“動情”之言,也或是崇平帝正處病中,邊關之事告一段落,對子女的婚事就多了幾分上心。

  宋皇后明眸流波,輕嗔道:“芷兒她眼光高,尤其是……陛下也知道的,她對京中王侯子弟稟性知之甚深,哪裏看得上?”

  陳漢公主的夫婿,要麼是勳貴,要麼是文官,但文官多數避公主唯恐不及。

  崇平帝皺了皺眉,說道:“賈珩他已成了親,妻子是工部營繕司郎中秦業之女,也算是知書達理的官宦人家,芷兒也不可能爲妾室,此事不成的。”

  這位天子既是器重賈珩,又豈能不會對賈珩的家庭情況有所瞭解,早已從內廠的密探知道過賈珩個人之事。

  宋皇后聞言,輕輕嘆了一口氣道:“所以,臣妾才覺得可惜,否則,再沒有比他更合適得了。”

  她方纔也是丈母孃看女婿,愈看愈是喜歡,倒也不僅僅是全是爲了拉攏這位前朝後起之秀。

  “你這麼一說……”崇平帝凝了凝眉,心底也有幾分意動。

  值得一提的是,自宋明以來,駙馬都尉雖也算是外戚,但因爲文官集團的制衡,比較能幹的駙馬都尉,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是皇權的堅實捍衛者。

  反而是以後妃的外戚,太過能幹,容易引起上下矚目、猜疑。

  崇平帝此刻默然不語,思忖着。

  這樣一個出色的年輕子弟,如果做他的女婿,的確是親上加親。

  但可惜,已有結髮妻。

  如果他降旨賜婚,似也無不可。

  但他雖爲人父,也爲帝王,沒有可以堵住悠悠之口的理由,怎麼輕易賜婚?

  故,非賈珩立大功於社稷不可!

  向使能平定東虜,封郡王,不,哪怕大勝東虜一場,封國公、侯伯,他就能下聖旨許配,以示恩寵、信重,這樣就能在一定程度上饒開妻妾之爭。

  宋皇后美眸熠熠生輝,柔聲道:“若是陛下降特旨賜婚呢?”

  至於令其休妻另娶,這提都不能提,這就不是拉攏,按着那少年功名自取的剛強性子,只是將人往死裏得罪了。

  再說,一個爲了榮華富貴,拋棄結髮妻子,一心攀高枝兒的少年,也配不上她家芷兒。

  崇平帝瞥了一眼宋皇后,笑了笑道:“無大功於社稷,如何賜婚?梓童,你真以爲朕可以爲所欲爲?”

  “臣妾不敢。”宋皇后柔婉一笑,轉過崇平帝身後,給崇平帝捏着肩膀,柔軟道:“陛下心頭裝的是九州萬方,行事自有考量,臣妾醒得的。”

第243章 不是攻略,而似攻略

  大明宮中——

  崇平帝被宋皇后的一雙纖纖玉手揉捏着肩頭,面上也有幾分欣然、舒適,說道:“總之,還得看他自己,若萬事俱備,朕自可順水推舟,也樂意與他成爲翁婿,眼下,時機不成熟,卻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宋皇后道:“陛下所言甚是。”

  崇平帝想了想,又提醒說道:“梓童,他剛剛成親未久,若無此意,縱是朕也不能強人所難,你不要擅自作主,再把好事變壞事……另外,你也問問咸寧還有她母妃的想法,省得自作主張,再落了怨懟。”

  相比齊楚二王以及宋皇后所出的陳然、陳煒,崇平帝對女兒咸寧公主的婚事也好,平時行止也好,尚算開明、溫和。

  “臣妾也是替芷兒着急,她年歲也不小了。”宋皇后輕笑說道:“至於這賈子鈺,臣妾也是剛起的念頭,聽陛下一說,倒像沒影兒的事,臣妾也不好張口了。”

  天家婚事就是這樣,總要事事講個體面。

  崇平帝沉吟了下,道:“也不能說沒影兒的事兒,哪怕朕賜婚,他們也總要情投意合纔是。”

  宋皇后輕聲道:“臣妾看芷兒這幾天都是拿着那本三國話本愛不釋手,向然兒他們,問及賈子鈺的一些事蹟,臣妾才留了心,至於賈子鈺,等明年開了春兒,然兒開府,芷兒也能和他見見,再看有沒有這個苗頭兒。”

  崇平帝聞言,一時默然,心頭就有幾分冷意湧動。

  他的皇后,只怕是在爲然兒尋找臂膀。

  立嫡之事,事涉大漢國祚綿延,需得慢慢觀察,他不早定太子,就是汲取隆治年間的教訓,也給幾位皇子施展才乾的機會。

  崇平帝目光深深,思忖着,“如立了太子,一則嗣子大位早定,心生翫忽懈怠,二則也爲諸子所嫉,釀成禍端,歷朝歷代太子早定,皆被廢黜,正是此因,這同樣是隆治年間奪嫡事烈的教訓,朕不能重蹈覆轍。”

  “罷了,爲人母者,梓童雖爲皇后,但也爲人母親……”

  念及此處,以及肩頭上傳來的舒適之感,崇平帝心頭的冷意,竟是散去了七八分。

  宋皇后卻不知自己的那些小心思,早已被枕邊人的帝王看穿,只是顧戀着夫妻情誼以及心頭的一絲虧欠,崇平帝這纔給予容忍。

  卻說賈珩離了皇宮,騎上馬,沿着朱雀大街,打算返回寧國府。

  彼時,已近傍晚時分,晚霞滿天。

  “先去一趟長公主府。”賈珩抬頭見天色還早,心頭不由思忖着。

  去長公主府上,倒也不用置辦什麼禮物,一來急切之下不好籌備,二來空手上門,也顯得親密、隨意。

  約莫一刻鐘,賈珩驅馬已來到門樓巍峨、朱檐碧甍的長公主府邸之前。

  廊檐下的門房,見端坐在棗紅色駿馬之上的少年,就是一愣,問道:“這位將軍是?”

  因爲賈珩着三品武官袍服,這對晉陽長公主府門前的僕役而言,自能一眼認出。

  賈珩翻身下馬,面色沉靜,聲音清朗,說道:“賈珩求見晉陽殿下,煩勞通稟。”

  那僕人一聽,先是一愣,繼而反應過來,笑了笑道:“原來是賈大人,殿下有言,若是大人親自來訪,趨入花廳就是了。”

  說着,就是招呼着幾個僕人上來,一邊接着賈珩手中的繮繩,一邊熱情笑道:“大人裏間請。”

  賈珩默然片刻,面色微頓,清冷的目光,就見着幾分溫和。

  這位大漢長公主縱是有意如此,也當得上一句善解人意的有心人了。

  不過,他也是敏銳捕捉到“親自來訪”四個字,如果他派了一個寧國府的僕人登門,想來是無法得到這番禮遇的。

  賈珩收起心頭這般思緒,就是隨着那僕人,進入庭院。

  而晉陽長公主府的僕人,早已先一步至裏間報信。

  卻說假山嶙峋,秋景瑟瑟的後花園中,一座高有二層的閣樓,西窗之下,條案後,晉陽長公主着一襲淡黃色宮裝長裙,纖腰高束,玉容薄施粉黛,挽起這時代婦人梳起的峨髻,露出光潔如玉的額頭,正中描着三瓣兒花鈿,白皙中一點嫣紅,明豔嬌媚。

  麗人此刻坐在一方書案之後,手持羊毫毛筆,凝神作畫。

  只見畫紙之上,一着火紅衣裙的少女,坐在爛漫桃花擁簇的涼亭中,手撫瑤琴,面向遠處垂掛在山澗的瀑布,青天之上,白鶴飛過。

  只見那畫紙右上角赫然有着題跋,“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待將最後一筆畫完,晉陽長公主放下筆,輕聲喃喃道:“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在一旁侍奉着筆墨的婢女憐雪,清聲道:“殿下的畫藝技法日臻圓潤了,遠近之景交錯,只是惜乎只有一人在空山獨坐。”

  晉陽長公主輕笑了下,並沒有回答憐雪的詢問,說道:“不過是信手塗鴉罷了,當不得方家之哂,卻比不得你家學淵源,技藝精湛。”

  憐雪垂下清眸,柔聲說道:“奴婢已有兩年未作畫,技藝早已生疏了。”

  “那也該撿起來纔是,你我這樣的人,這一輩子,總要尋個寄託思緒的事物纔是。”晉陽長公主輕聲說着,就是幽幽嘆了一口氣。

  憐雪道:“奴婢兩年前發過誓,父親沉冤未雪以前,就不再作畫。”

  晉陽長公主玉容頓了下,望着少女的目光就有幾分莫名之意,道:“當年之事,是非紛擾,你也不可太過執着了,需得往前看纔是,你正值芳齡,還有大好年華。”

  憐雪道:“那……殿下呢?”

  說着,凝眸看向晉陽長公主。

  晉陽長公主正在一旁婢女送來的金盆清水中洗了把手,拿着毛巾擦着,接過一杯香茗,呷了一口,聞言,揮了揮手,示意婢女下去。

  抬起螓首,一雙熠熠明眸看向正在書案前收拾着畫軸的憐雪,道:“上一輩兒人的事,過了許多年,嬋月業已長大成人,再揪着不放又能如何呢?你父親被冤殺,但當年被冤殺的太子舊部,何止你父親一人?若想平反,只怕要等幾十年後了。”

  幾十年後,待崇平帝的後人登基,再對當初被冤枉、牽連的人平反、矜恤,這是來自勝利者的王者氣度。

  憐雪聞言,一時默然。

  她知道眼前這位大漢長公主並非如其所言,對往事已經徹底放下,否則也不會執筆作畫,寄託幽思。

  至於這幽思是對誰,她也隱隱有幾分猜測。

  桃花樹下的少女,分明是尚在閨閣之中的長公主,就是爲何不見那位太子詹事府少詹事,前駙馬的身影?

  這裏想來……多半是有着她不爲所知的隱情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憐雪眸光低垂,輕聲說道。

  心底輕輕嘆了一口氣,將手中的畫裝裱好。

  晉陽長公主凝了凝眉,卻只當未聞這話,而是問道:“京中,最近可有什麼新聞沒有?”

  憐雪忙碌的手,頓也不頓,清聲說道:“這一個多月,除卻北邊兒戰事平息外,朝廷上上下下都關注着東城的財貨處置,另外邸報上說,武英殿大學士將要離京去邊,撫卹邊關陣亡將校、京營節度使王子騰,自西北三鎮查邊返京。”

  晉陽長公主聞言,一雙清眸閃了閃,輕聲道:“這一去一回,朝局倒也熱鬧。對了,賈珩呢?最近可有關於賈珩的新聞?”

  憐雪抿了抿櫻脣,輕聲道:“近期倒是沒有……只是殿下,奴婢不知有話當講不當講?”

  晉陽長公主笑意凝滯了下,問道:“什麼話當講不當講的?”

  憐雪輕聲道:“奴婢以爲,賈子鈺這些日子,似有意……在疏遠殿下,自翠華山剿寇還京,一個多月以來,都未登門拜訪,若說忙於公務,但這一個多月,不可能半天的空暇都抽不出吧?”

  晉陽長公主默然半晌,幽幽道:“他最近在忙着宮裏交辦的差事,未必得空,縱然……與本宮有意疏遠,本宮也沒什麼好怪他的。”

  她的身份終究是有些敏感的。

  不僅僅是皇帝胞妹,還有一些不好提及的過往,如果賈珩向着榮府太夫人打聽過,以其人心智,多半會思量出一些天家隱祕,對她避如蛇蠍的吧。

  然而,就在這時,卻聽外間婆子喚道:“殿下,賈雲麾在門外求見,已被迎至前院花廳了。”

  晉陽長公主正自想着,驟聞此訊,繼而看向憐雪,主僕二人目中都有些驚訝之色流露。

  “憐雪,有些人還真是不經唸叨,我們一同去見見。”晉陽長公主不由笑了下,只是心情明顯有着欣然。

  憐雪螓首點了點,隨着晉陽長公主下了閣樓。

  花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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