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現天子對他言聽計從,但高仲平入京之後呢?
崇平帝道:“朕原本也意大動干戈,只是既爲兩江,也該一體,成效當更爲顯着纔是。”
賈珩沉吟了下,說道:“微臣以爲,船小纔好調頭,如果江蘇一省出現亂子,中樞也能及時應對,雷霆處置。”
崇平帝聞言,目光閃了閃,說道:“子玉是覺得一旦推行,會引發亂子?”
賈珩道:“聖上,微臣是擔心江南爲財賦重地,如是新政出了差池,會影響到社稷安定,如是聖上覺得江蘇一省較少,可以將河南省域稅賦丁役按一條鞭法徵收,中原與江蘇兩地可謂一南一北,各擇一省,也可互相印證得失成敗,總結教訓,明年或後年再逐步推行至江南乃至全國。”
那時候不論是江蘇還是中原,一旦鬧將起來,就能以重兵鎮壓。
反之四處鋪開,推行此策的能臣幹吏還不齊備,就容易好事變壞事。
而河南方經大亂不久,成效定江蘇之上,那時候更能暴露江蘇士紳因一己私利抵抗朝廷國策的醜陋行徑。
崇平帝思量了一會兒,倒也察覺出一些妙處,點了點頭道:“子玉此法甚好,一南一北也可堵江南士人之口,只是河南方面,河南巡撫史鼎可能施行?”
賈珩道:“河南之地蒙中原離亂,百廢待舉,也不像江南那般富庶,先前宗藩也被壓制,清丈田畝,推行一條鞭法,反而阻力小上許多。”
崇平帝點了點頭,問道:“子玉方纔提及攤丁入畝,火耗歸公又是何意?”
賈珩又道:“高總督行一條鞭法,非是節省徵收之中的浮,但不能不慮地方差役胥吏,往往託詞徵收折色銀熔鑄解咧翣t應有火耗,而再增浮,況且都收稅銀,銀子數量不多,又致穀賤傷農,朝廷一旦鋪開施策,需要考慮因地制宜,實物與折色並重,如一條鞭法都徵銀兩,也不利於國家儲囤糧秣、救災備荒,是故欲解此弊,朝廷一來火耗歸公,二來可逐步廢兩改元,以銀元代替銀兩,使之可便利承兌百姓手中的銅錢,再以收攬中樞,購買糧秣,自成循環。”
現的幣制,主要還是金屬製錢,貫鈔、銀票平常百姓中基本用不到。
崇平帝沉吟說道:“好一個火耗歸公!此法就可杜絕官府將田賦攤派至普通百姓頭上,好!”
賈珩緊接着說道:“至於攤丁入畝,就是將丁稅也盡數折抵至田畝之中,這樣廢除丁稅,可節省普通百姓生養開支,也爲民心所向的德政。”
不收人頭稅,的確是一項德政。
崇平帝目光閃了閃,道:“這是合田賦、徭役、丁稅於一體,改以田畝而收,需得清丈田畝纔是。”
迎着天子若有所思的目光,賈珩輕聲說道:“廢兩改元則是我大漢可籌建皇家銀號,改以銀幣制錢代銀兩通行四海,這皇家銀號幾如山西晉商票號,彼等以商人信用發行銀票,富賈巨室因攜帶銀兩不便,是故行商多用銀票,如是朝廷爲天下第一錢莊,便利天下商賈,促進商貿繁榮,也能爲國家多闢財源,好處多多。”
崇平帝點了點頭,說道:“戶部也有票號,不過侷限京城一地,爲何不將之推行天下?”
賈珩道:“聖上,臣以爲皇家銀號可以大江南北開設分號,設之於諸省府治並富裕州縣,以朝廷威信爲票號憑證,天下商賈有了銀子也會存進銀號,當然也不排斥地方商賈開設銀號,但要受皇家銀號以及專官監督銀錢度支,由戶部發放執照,同時放一筆準備金給皇家銀行,以防擠兌破產,而戶部乃爲度支錢糧之所,不宜操持此事。”
這個時候,還沒有信用以及背書一說。
但此事還有個隱患,就是銀號可能成爲官僚的提款機,然後裏面存了取不出來,官僚的喫相可能不好看,這個需要皇家銀號自成金融系統,由內務府操持最爲合適不過。
將來晉陽還有他的孩子,或許就能去銀號……三代金融,子子孫孫窮貴也。
這就叫做愚公移山,釘釘子。
真就應了一句話,好位置猶如艾滋病,只能通過母嬰、血液和性傳播。
當然,此之前,銀號之設可先金陵、杭州府、蘇州府這樣的富裕之地試行。
總之通過改革金融,實現他對大漢經濟命脈的掌控,漸漸繞過戶部,實現財、軍自成體系。
崇平帝一時間覺得銀號一立可能會侵蝕戶部的職權,倒是有些舉棋不定,抬眸看向賈珩,問道:“子玉也通貨殖之道?”
賈珩道:“臣的雜書多一些,齊國之管仲,以貨殖經濟之術而使齊國富甲於列國,臣雖不才,唯願庶竭駑鈍,爲聖上尋出富國強兵之法。”
崇平帝打量着少年,暗道一聲王左之才,問道:“你繼續說說銀元,朕覺得其中似大有門道。”
賈珩道:“皇家銀號與戶部的鑄銀局鑄就銀元,代替銀兩通行南北,以爲繳稅、給俸、購置大宗物件靡,百姓平常購買衣食仍如往日用着制錢,如是便利也可逐步用着銀元。”
因爲銀子除卻攜帶不便,交易換算並不容易,比如成色不同的銀子換算也不一樣,不如由朝廷融鑄銀元。
他倒不是要拉着大漢近億人,陪着他回到穿越前的後世。
而是改革幣制,爲一條鞭法的徵稅體系服務,以金銀銅三本位,用制錢作爲日用所需,以銀元購買大宗商品,再以銀票促進商貿交易,這就是大漢的經濟。
崇平帝聞言,兩道瘦松眉之下,目光閃爍,問道:“子玉之意是發行新的通寶?”
賈珩道:“聖上,銅幣通寶仍可用,而是改鑄銀幣替代銀兩,然後便利商貿,以銀票用之大江南北,如此既可便攜,也能節省交易靡,今官員俸祿發放多以米鈔銀摻雜,官員多有厭棄寶鈔者,如今改以銀票,或者寶鈔也可向銀行承兌一定數額的銀子,時間一長,人心自然視銀鈔一體。”
現官員發放俸祿,也是米、鈔、銀三種混合,當然,關鍵還是不能濫發寶鈔,否則很快就會成爲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
崇平帝聞言,也明瞭其意,就是接管晉商的票號產業,由皇家票號接管,說道:“幣制之動牽涉到戶部方方面面,你和齊卿、林卿可拿出一個章程來,內務府那邊兒倒是可以籌建一個皇家銀號。”
如能以銀幣代銀兩,消弭一條鞭法的不利影響,倒不失爲一條良策。
賈珩領命稱是,又說道:“聖上,微臣以爲,江南之地清丈田畝,也要提防士紳豪強會釀出一些亂子。”
崇平帝道:“你大婚之後不是去江南領軍清剿海寇,看看此事如何料定?”
說着,想了想,說道:“高仲平前日上疏,提及江南大營,想要如常例收回部分江南大營的職權,朕想聽聽你的意見,可有必要?”
這位帝王顯然也考慮到變法革新會醞釀的動亂,提及江南大營就是爲了以防萬一。
賈珩道:“江南大營一直是南京兵部和兩江總督府以及江南大營營帥,三方協商共同提調,當然也要知會神京兵部,如按以往例制提調兵馬,倒不妥,只是目前江南大營水師畢竟要南下剿海清寇、北征討伐東虜,而且微臣想要去山東登來、天津衛綢繆對虜之策,乃至統一籌建海師,微臣以爲江南大營六衛的鎮海衛水師,是否再斟酌一二?”
江南大營是他接手之後,再加上前任兩江總督沉邡撫軍不力,不復爲兩江總督衙門統領,高仲平剛到兩江,分明要收回職權。
或者說,天子也不會將所有兵馬都交他的手上。
而高仲平四川也是能征善戰,軍功赫赫。
崇平帝道:“水師仍收歸中樞而用,這個倒沒什麼,子玉籌備海師,可是要以朝鮮水師跨海橫擊遼東?”
“聖上明鑑。”賈珩道。
崇平帝倒是感慨道:“此爲平虜策所言,朕如何不知?”
從平虜策進獻之後,的確是按着策疏一步步實現,給人的感觸實不一樣。
崇平帝想了想,然而看向賈珩,問道:“朕聽咸寧說,昨個兒高鏞喫醉了酒,曲江池邊兒的酒樓鬧事兒,被你將人押到了逡赂俊�
賈珩道:“昨個兒高鏞是喝醉了酒,對逡赂嘤胁贿d之言,而後更是大打出手,微臣唯恐高鏞酒後出事,將人關押到府衙,今放人回去。”
崇平帝道:“高家二郎是魯莽了一些,這些官宦子弟依仗父輩功勳、榮耀,不知克己修身,恭謹謙讓,多行不法之事,逡赂Y稍稍教訓一下,也是好事兒。”
說着,崇平帝順勢說道:“昨日韓閣老進宮,提及其子韓暉也有涉及科舉舞弊桉中,朕聞之頗爲驚訝,想了想,就派人去都察院知會許卿,你回去以後代朕登門勸勸許卿。”
到此時,崇平帝纔將其中關要點破,畢竟前面才說了不論事涉到誰,一律徹查,緊接着就出爾反爾,多少有些不光彩。
賈珩點了點頭,道:“微臣回家以後,就去見過許總憲。”
旋即,感慨了一句道:“此事的確有些匪夷所思,微臣當年與韓閣老之子韓暉也有些交情,不想竟行此投機取巧之法。”
崇平帝沉聲道:“此事爲方煥泄題先,朕之意是讓韓暉再重新考過一場,再行以文法不通,即刻黜落就是。”
賈珩道:“聖上寬宏雅量,微臣佩服。”
天子也算是給他交底了,就是用韓暉之事去挾制韓趙二人,爲即將到來的革新新政掃清障礙。
起碼中樞層面能夠達成默契,也就科道可能沸反盈天,至於地方的阻力,有高仲平或者說他後續前去料理,問題倒不大。
這的確是一個變法革新的窗口期。
崇平帝道:“那朕過段時日就擬旨,就先江蘇與河南兩地行一條鞭法,這幾日你也好好籌備婚禮。”
賈珩道:“臣謝聖上。”
大婚之前也就這麼一點兒事,待大婚結束,就可順勢南下。
正這時,戴權進入內書房,說道:“陛下,李大學士和齊閣老返京,遞了牌子,想要求見陛下。”
崇平帝目光閃了閃,說道:“宣。”
戴權領命而去。
崇平帝看向賈珩,說道:“李齊兩卿來的正好,你隨朕一同見見,正好,你和齊昆商議一番幣制改革一事。”
賈珩起得身來,拱手道:“臣遵旨。”
經過這段時間過去,李瓚也終於回京了,等會兒可順勢提及史鼐出鎮山東提督之事。
第1001章 崇平帝:真是朕的好女婿……
大明宮,內書房
不大一會兒,李瓚與齊昆內監引領下,進入內書房,向着坐書桉之後的中年帝王行禮拜見。
兩人從北平府歸來,俱是風塵僕僕,只是面上神采奕奕。
大戰結束以後,李齊兩人北平府主要是做着善後撫卹之事。
崇平帝道:“兩位愛卿平身,戴權看座。”
李瓚與齊昆道了一聲,看見賈珩一旁,倒也不驚訝。
崇平帝微微一笑,寬慰道:“李卿和齊卿,北平坐鎮,頗爲辛苦。”
李瓚卻離座而起,頓首而拜,說道:“微臣能,居庸關關城大破,女真騎兵肆虐於燕趙,百姓踐踏於鐵蹄之下,悉臣之過也。”
“此非戰之罪,薊鎮至宣化一帶原就易攻難守,何況先前倏芗榻疲质羌乇鴣怼!背缙降鄣故菍捨空f着,道:“好了,戴權,扶李卿起來。”
李瓚聞言,只得叩謝聖恩。
崇平帝道:“前日子玉也和朕提及過,北方邊務需得趁此重新調整,李卿可還有高見?”
所謂兼聽則明,崇平帝此刻也想聽聽李瓚的意見。
李瓚道:“臣贊同衛國公所言,對薊鎮、河北等地邊務、人事調整,先前衛國公實地考察薊鎮至宣化諸隘口、堡寨、閘關,臣聞其言,覺得直指要害,北方宣大、薊州、北平都應聯動起來,謹防女真再次入寇。”
崇平帝道:“這次戰事,東西兩的確是通盤籌劃,李卿和賈子玉此沒少殫精竭慮。”
“此爲臣分內之責,不敢當聖上讚譽。”賈珩朗聲說道。
李瓚道:“聖上,前日山東提督陸琪調至京城,微臣以爲可揀選良將出鎮山東。”
崇平帝轉而看向賈珩,問道:“子玉,你怎麼看?”
賈珩拱手道:“聖上,微臣以爲山東當關防之要,有備虜禦寇之重,臣以爲當選沉重幹練的老成之將,而水師更是襲擾遼東,爲我大漢反攻女真之緊要,臣以爲當揀選機敏銳氣之將。”
崇平帝聞言,看向賈珩,說道:“子玉不是要江南之行後趕赴山東督軍,可有舉薦的人選?”
經過太廟獻俘,執虜酋于丹陛等,君臣二人疑到了一個蜜月期,崇平帝也不繞彎子,直接相道。
“聖上,東平郡王世子穆勝現爲軍機司員,軍機處行走,可爲副總兵,兼領登來巡撫,操演水師,也好策應天津衛港。”賈珩坦然說道。
副總兵就是副提督,算是加銜。
崇平帝道:“穆勝,朕有印象,最近一二年軍機處兢兢業業,前往登來領水師倒也適宜,青壯之齡爲將,也有年輕人的銳氣。”
轉而看向李瓚說道:“李閣老怎麼看?”
李瓚道:“微臣以爲東平郡王世子穆勝合適,可以至登來出鎮。”
“山東提督人選,李卿可有推薦人選?”崇平帝又問道。
李瓚道:“微臣一時間倒可舉薦的人選,衛國公既然督軍山東、天津衛兩地,未知衛國公可有合適人選?”
因爲賈珩西宣大兩地的戰績,北方的邊事話語權隱隱重上一些,而且賈珩曾經提及要整飭山東、天津衛的軍務,方纔又提及老成持重之將,顯然胸有成竹。
李瓚自然捕捉到這一點兒,算是投桃報李。
否則李瓚如果舉薦出一位人選,賈珩就不好反駁。
賈珩沉吟片刻,道:“微臣北方時就思量過,山東河北兩地的省軍都需整頓,尤其山東之地,近年以來,府衛之兵剿寇不力,方有響馬盜匪嘯聚山林,白蓮妖人蠱惑人心,爲禍鄉里,先前陸琪前往應援北平又遲緩不至,故臣以爲,非武勳不可出鎮撫治。”
“武勳?”崇平帝心底中搜索着適合的武勳,說道:“如今倒也沒有願意外放的武勳。”
前日倒是有前軍都督僉事石光珠智笸夥牛习部ね跎鲜柰扑],不過崇平帝有些忘記了。
賈珩道:“微臣舉賢不避親,保齡侯史鼐爲一等武侯,常五軍都督府任事,其人老成持重,也曾立有戰功,可爲山東提督,裁汰省軍,整飭軍務。”
崇平帝道:“保齡侯史鼐?”
想了想,說道:“保齡侯史鼐去年不辭辛勞,到西北查邊,回京後五軍都督府賦閒,如今前往山東出鎮,倒也合適,與穆勝一老一青。”
保齡侯史鼐與忠靖侯史鼎,兄弟兩人都是老牌武勳,崇平帝心底也算是有着這麼一號人。
齊昆不遠處聽着賈珩舉薦史鼐,不由皺了皺眉,心頭輾轉來回。
這衛國公舉薦着史家的保齡侯去山東?這是又爲賈府姻親止伲�
這衛國公整合着賈史王薛四大家,李守中爲安徽巡撫,史鼎爲河南巡撫,王子騰爲宣府總兵,眼下這史鼐又擔任着山東提督。
這都不說秦業爲工部侍郎,賈政爲通政司通政,林如海……
怪不得京中有人言,除齊浙楚三黨外,賈黨挾賈史王薛之舊勢,更勝往日。
但也情知,這是不可避之事,隨着賈珩挾大勝而還,深度介入朝政是顯而易見的。
事實上,稍稍一整理,賈珩已然成長爲參天大樹,某種程度上,比之元春省親之後的賈家尤有過之。
王子騰入閣、史家兩侯外放、賈政點了學政……真就笏滿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