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11章

作者:林悦南兮

  有的箭,飛得還挺遠,賈珩此刻揹着箭壺,將一根根射在草地中的箭矢撿起,裝進箭壺。

  而在這時,忽聽得馬蹄地“噠噠”之聲,由遠及近,還有男男女女談笑之聲。

  賈珩擰了擰眉,抬眸看去,沉靜、幽邃的瞳孔中,倒映着青蔥蓊鬱的密林,以及一行華服鮮麗的數騎,還有那滿目雪白中的一簇鮮紅。

  只見十幾匹棗紅色駿馬之上,端坐着數個武士勁裝、揹着弓箭的迮凵倌辏宦酚姓f有笑,信馬由繮而來。

  前呼後擁中,也就四人爲首,餘下幾人多是扈從家將打扮。

  賈珩面色微頓,卻是在十餘騎之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馮紫英。

  只是馮紫英落在一旁,並薅姓撸ㄓ兴尿T。

  四騎三男一女,兩騎分列左右外沿,皆是二十歲左右的青年模樣,着寬袖華服,衣襟處繡密的針線,在午後日光下,泛起點點金芒,身旁亦步亦趨,跟着兩騎扈從。

  扈從都是三十左右的青年漢子,身形雄武,面容方闊,目光冷靜,一手持繮繩,一手按着腰刀,一副警戒四周的模樣。

  中間二騎,則明顯是女扮男裝,一着領口繡有梅花的素色箭袖武士勁裝,一條嵌有碧色斑斕明珠的鍘В瑢⒗w細腰肢高高束起,將斯人苗秀身姿襯托起。

  一張標準的瓜子臉兒,檀口瑤鼻,柳葉眉下,狹長的丹鳳眼閃動着清冽之芒,眼角隱有一顆淚痣,如梨蕊的臉蛋兒白皙如玉,光潔無暇,只是眉眼頗見冷清、幽豔之韻意。

  此女騎着一匹白馬,那馬通體雪白,四蹄矯健,神態安然,鏨着鮮紅色穗子的鈴鐺,在馬頸下輕輕搖動,將清脆響聲灑落在山林、草叢。

  身旁,還有一個年歲更小,只是豆蔻年華的少女,雖韶顏稚齒,但已麗色清姿,眸似秋水,楚楚動人,胯下騎着一匹棗紅色駿馬,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而正說話間,數騎也已至近前。

第20章 二石之弓

  繼而就傳來嬉笑之聲,道:“三哥且看,這滿地羽箭,可靶上緣何只就中了一箭?”

  “這有何難猜,箭術太差,都未上靶罷了。”一個面旁峻刻,鷹鉤鼻,薄脣的青年笑了笑說道:“六弟,這比你的箭術都要差上一截兒呢。”

  周圍繼而響起一片粜χ暋�

  身處笑聲中,賈珩面色不爲所動,神情坦然,全無被取笑的惱怒之色。

  加之其面容青澀,不大年紀,倒真有幾分“無故加之而不怒,猝然臨之而不驚。”的味道來。

  笑聲漸止,駿馬之上,就連白馬之上的女子,都是投來好奇目光。

  “哎,這位小兄弟,你是哪家的子弟?怎麼在這裏練箭?”那青年收斂了笑意,問道。

  賈珩其實有些不想理這等公侯子弟,但也不想因幾句話平惹麻煩,正要開口。

  這時,馮紫英忽地躍馬而出,驚喜問道:“可是賈珩,賈世兄?”

  馮紫英說着,翻身下馬,上前笑道:“賈世兄,還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上午在寧榮街上見着,下午可又見着了,一會兒得好好喝兩盅纔是。”

  賈珩看向馮紫英,情知這是替自己解圍,也是拱手道:“紫英兄,的確是巧了,不意在此地遇上,紫英這是方打獵回來。”

  馮紫英笑道:“可不是,今日秋高氣爽,草長兔肥,陪着幾位貴人出來打獵,賈兄這是在練習射箭?”

  他實際也是陪太子讀書,身後這幾位身份都不簡單,他這是陪太子讀書來了。

  一個是當今聖上的三皇子魏王陳然,另一個則是六皇子粱王陳煒,均是親王之爵。

  至於二女則是咸寧公主陳芷,一個是長公主之女,清河郡主李嬋月。

  陳漢在皇子取名字上,其實,也部分借鑑了前明,大體遵循着五行偏旁擇字取名的習慣,但沒有前明那般強制,以致老朱子嗣繁衍,後來生造了一些字。

  其實,在古代,一般皇帝即位後還會改自家名字爲生僻字,這是方便天下人避諱,算是明君的德政之舉。

  馮紫英擔心眼前少年不明就裏,衝撞了身後貴人,就是使着眼色,作提點之意。

  賈珩其實也有幾分猜測,但見馮紫英出言提醒,心頭還是生出一股暖意,暗道,紅樓四俠,這人品的確不錯,有可交之處。

  遂解釋道道:“嗯,此地空曠,就在此練習着騎射,只是初學乍練,準頭不大行。”

  馮紫英面色一喜,讚道:“怪不得兄功夫了得,這般勤勉奮武,當真是讓人欽佩。”

  正在馬上聽着的二人,對視一眼,笑道:“馮二郎,這位賈兄,不引薦引薦?”

  馮紫英笑了笑,道:“你看,我這個記性,殿下,這是寧國公的後人,賈珩。”

  說着,就去拉賈珩的手臂,行至近前。

  這邊,李嬋月歪着腦袋,如琉璃明淨澄瑩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賈珩。

  而咸寧公主陳芷,則是容色清冷依然,掃了一眼賈珩掌中所用之弓,鳳眸閃了閃,聲音如飛泉流玉,道:“這弓有二石吧?用來作騎射之弓,小小年紀,力氣還真不小。”

  這位咸寧公主攏共也不過十八九歲,但因是對着賈珩,自持身份尊榮,一開口,卻有幾分老氣橫秋之態。

  李嬋月眨了眨明眸,轉過螓首,問道:“表姐,我們用的弓多大?”

  陳芷瞪了一眼自家嬉笑的表妹,清麗無端的臉頰上,隱有淡淡紅暈一閃而逝,道:“你這丫頭,明知故問!”

  能有多大,五斗、六鬥弓罷了。

  漢、明弓箭制用,沿襲宋制,宋代以降,以石、鬥、升稱呼弓箭拉力。

  步射尋常成年男子,能用八斗弓,經過訓練,精銳軍卒可至一石,騎射則少之一,也就是七鬥,女子力怯,再少一二斗。

  能用二石弓,若在軍中也可爲猛將。

  魏王陳然,笑道:“五妹好眼力,我方纔都沒看出來,這位壯士當真是好膂力。”

  沒想到眼前這少年,竟有不亞古之猛將悍勇,他王府中的扈從家將,不是沒有開兩石弓的猛士,但那都已是三十左右,血氣方剛的當打之年。

  李嬋月梨渦溞Γf道:“我看畫本中的名將廉頗,在七十歲,可開二石弓,七旬耄耋之年,尚開二石弓,他這年輕力壯的,開得二石弓,也不值當什麼吧?”

  陳芷清聲道:“廉頗那是古之名將,國之干城,史書上都有傳可錄的人物,而且人之氣力,少時初長,及青壯鼎盛,老時衰敗……廉頗歲七十,尚能開二石弓,可想見,若這賈珩若大一些,力氣再長,未必不具猛將之勇武!”

  她這個表妹五官肖母,眉眼柔婉,溫寧靜默,但其實性格古靈精怪,平時喜歡看一些雜書,這次出來打獵,就是這丫頭攛掇着出來。

  粱王陳煒也笑道:“前日讀前元史,言蒙元可汗之精騎扈衛開弓一石以上,其人縱在草原,也可當勇士之稱,典衛汗帳了,只是這箭術嘛,多少有些差了。”

  陳芷清聲道:“箭術爲後天,多加演練就是,而這番神力,則非天賜不可了。”

  念及此處,也不由深深看了一眼賈珩。

  斯是少年,竟有不亞古之猛將勇力,賈家也有這等人物?

  魏王陳然也是笑道:“五妹見識還是這般深,只是用弓習練射術,想要多練,還是不以滿力爲好。

  說着,看向賈珩,目光中隱帶幾分莫名之意。

  賈家的人?可惜了……

  若不是賈家的人,見這等勇士,倒可試着招攬一二。

  賈珩面色平靜聽着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如方纔面對譏笑一般,毀謗讚譽,皆是寵辱不驚。

  這一幕,又是引起四人嘖嘖稱奇。

  馮紫英笑道:“王爺的意思是,兄若箭術有成,就需多練,可先試輕弓,也能多練幾輪。”

  賈珩故作恍然道:“帐谴死恚嘀x殿下提醒,今日出來的急,拿錯了弓,這射了三輪,只覺胳膊痠痛,今日確是不能再練了。”

  粱王陳煒打量了一眼賈珩,輕笑道:“哎,道你真是賈家的人?”

  賈珩道:“寧國之後,不知殿下有何指教?”

  陳煒就笑道:“賈家那等紈絝膏粱的腐朽公門,除了那銜玉而生的貴公子,不想還出了一個賈珩,哎,未知小兄弟,你可有玉沒有?”

  賈珩臉色現出一抹古怪,暗道,這問題,他難道還要回一句,這玉是個稀罕物,哪能是人人都有的?

  魏王陳然,輕飄飄看了一眼陳煒,喝道:“六弟,不可妄言。”

  哪怕四王八公的寧榮二公後輩多不成器,也不可做此譏諷之言,若是流傳至父皇耳中,少不得一通訓斥。

第21章 不願屈己從人

  魏王和粱王是一母同胞,爲皇后所出。

  魏王陳然在崇平帝五子三中,排行第三;粱王排行第六。

  此外齊王,楚王二子則是庶出,年歲較長,早已娶妻生子,在六部中皆派了差事。

  然而,崇平帝春秋鼎盛,勵精圖治,加之汲取上一代太子早定,奪嫡事酷烈故,不願早定國本。

  至於咸寧公主陳芷,母妃則是當今皇后的妹妹——端容貴妃所出,與魏、粱二王並非一母。

  值得一提的是,陳漢定製,一後、一皇貴妃、二貴妃,爲保持皇后的超然地位,皇貴妃虛置。

  而對貴妃封號,多是兩字,意爲一字難括其品容德貌,這在以前朝代,可能更像是諡號。

  如端華,端容,賢德,惠淑……

  但對於諡號,則另加幾字以示讚美頌德之意,需要足足湊夠一定字數,根據生前品級功德,字數也是不同,這是說兩字並不足以涵蓋皇家之尊榮品德。

  據說,這是大漢禮部釐定國家典儀——諡法時的創舉,其疏義節略大致如下:因周創諡法,秦無諡號,自前漢以降,重定禮樂諡法,歷朝歷代皆蕭規曹隨,亦步亦趨,而我大漢再定典章儀制,諡法當繼往開來,延布漢家禮制於宗廟天下。

  因此,陳漢禮制較前明就有不同,天子之子嗣,封親王則爲一字,如齊、楚、魏、粱,而一旦新君嗣位,則封兄弟輩爲二字親王,如忠順親王,義忠親王等等。

  而如四大郡王:東平,西寧,南安,北靜,則是開國所敕封的外姓郡王。

  禮法森嚴,尊卑儼然,封爵之號都可窺見一二。

  聽得三哥訓斥,粱王陳煒笑了笑,並不在意。

  只是經此一事,魏、粱二王對賈珩的興趣倒也淡了一些。

  賈家的人,終究還是有着幾分敏感的,或者說不僅僅是賈家,就連四王八公,他們縱然貴爲親王,這幾家子弟,也都不便結交。

  念及此處,魏王的心思愈發淡了些,看向陳芷以及清河郡主李嬋月,笑道:“時間不早了,兩位妹妹,我們該回去了。”

  陳芷點了點頭,顯然也從魏、粱二王的眼神交流中察覺出一些微妙端倪,狹長鳳眸中現出一抹思索,瞥了一眼站在馮紫英身旁的賈珩,然後對着妹妹李嬋月,清聲道:“走吧,仔細回去晚了,姑母該說你了。”

  李嬋月怏怏不樂地應了一聲。

  幾人說話間,陳芷對馮紫英,清聲說道:“你既與人故友重逢,好生敘舊就是,不必護送了,歸家之後,代本宮向馮老將軍致意。”

  “謝殿下。”馮紫英雖不知原本興高采烈的幾位貴人爲何又失了興致,不過也沒多想,反而樂得如此,若非父親逼着讓他隨駕,他纔不陪着這幾位天潢貴胄,在山林中無所事事的閒逛。

  遇到獵物,也要先緊着這些皇子、皇女,忒不痛快!

  賈珩面色始終淡然,並沒有什麼情緒波動。

  其實,這就是貴人的日常,注意力稀缺——因爲天下讓他們感興趣的,好玩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道左相逢於他,也只是覺得遇上了一個有趣的少年罷了。

  幾騎說笑着,從一旁經過,留下馮紫英和賈珩敘話。

  魏王陳然也好,粱王陳煒也好,抑或是咸寧公主陳芷和清河郡主李嬋月也罷,說來說去,自始自終,連馬都沒有下……

  賈珩自是坦然,目送幾人離去,轉頭看向馮紫英,笑了笑道:“紫英兄,方纔多謝解圍了。”

  這等貴人,出身尊榮,心思不定,方纔可以是取笑,也可以是嘲弄,事情走向朝哪裏去,往往取決於心情以及他的對答。

  不過他有時候寧折不彎,不願屈己從人的性子,不定惹了彼輩不快。

  不是他先入爲主,以貌取人,起碼看那魏王面容陰鷙,就不像是性情疏闊的,至於另一位年輕人,談笑無忌,則有些熊孩子的味道。

  “人與人交,都有圈子和層次,我現在的層次,也就與士子交遊,將門子弟或還可以,但與親王皇子結交就不行……非得屈己從人,意氣難舒不可。”

  馮紫英笑着擺了擺手,道:“謝什麼?一會兒去喝兩杯,先把這些箭撿了。”

  說着,彎腰曲背,去撿箭矢。

  賈珩看着馮紫英,暗道,這纔是朋友,默然了下,也去撿箭矢。

  說來說去,人還是不能交太高層次的朋友。

  等將箭矢撿完,馮紫英將手中一匝箭矢遞來,打趣笑道:“練箭卻是比撿箭還要累。”

  賈珩伸手接過,裝進箭壺,同樣笑道:“紫英兄所言不差,今日弓不適手,終究不能練了。”

  此刻已至申時,也就下午四五點左右的樣子,其實賈珩還是想多練一輪的,可這時三十箭連發,胳膊痠痛,還是未復。

  賈珩懷疑可能還是動作要領沒有把握住所致。

  馮紫英詫異說道:“怎麼會拿錯了弓箭?”

  賈珩就將自己跟着謝再義學箭術以及先前心切練箭,未於檢視角弓拉力的過程說了

  馮紫英恍然道:“謝再義?此人我聽父親提起過,這人箭術了得,珩兄弟跟着他學習騎射,卻是找對人了。”

  賈珩笑道:“適逢其會。”

  馮紫英看着正揉着痠痛肩膀的賈珩,笑道:“這弓箭總不適宜,不可用來初學習練,以兄之膂力,用一石弓多少有些輕便,實用一石五斗弓,作爲日常練習最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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