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汉唐风月1
整個戰場上,除了零星響起的槍聲和手榴彈爆炸聲,根本聽不到一聲炮聲,盡是令人牙酸的刺刀碰撞或是刺刀和骨頭摩擦的聲音。
中日雙方士兵皆殺紅了眼,刺刀彎了,那就拎着步槍當棍子,步槍砸斷了,那就用石頭,用手榴彈,用手指摳,用牙咬,用上一切可以攻擊對方的器具。
11師雖已經是中方精銳部隊,但那只是在中方軍隊序列裏,尤其是在拼刺術訓練上,其實是不如他們對上的這個第13師團步兵第104聯隊的。
而且在身體素質上,11師有不少是這半年才招募來的少年兵,年齡不過十六七歲,身子骨還沒完全長開,加之伙食遠不如日軍,往往一名日軍可以單挑兩名中國士兵。
但所謂困獸猶鬥,何況是人呢?
一個人打不過,那很簡單,拼命就是。
戰場上最多出現的場景是什麼?是一名士兵奮不顧身的撲過去,用身體當盾牌任由日軍步兵狠狠刺穿,而後用盡最後的力氣死死抱住即將奪走自己生命的步槍,任憑日軍怎麼用力抽離,都無法在短時間內拔出刺刀。
而後,緊跟其後的士兵再狠狠用刺刀刺過去,捨不得丟掉步槍的日軍往往會被同樣的方式給刺穿。
一換一,就是中國軍人尋求的最好結果。
就算遇到聰明人,見勢不妙丟槍保命,但失去了自己的武器之後,在如此兇險的戰場上,半隻腳也踏上了奈何橋。
僅是這樣的一換一,或許還不足以體現白刃戰的殘酷,許多士兵的刺刀因爲多次格擋導致彎曲變形根本無力再成爲殺人工具,於是他們選擇用隨身的匕首,或是就地使用地上的石頭。
所以,山坡上,流的不僅是鮮血,還有腦漿!
石大寬是11師31團第3營2連的一名二等兵,這個全軍最低的軍銜意味着他不過是一名才入伍不到3個月的新兵。
是的,石大寬的家鄉在蘇北,1937年日軍由淞滬打開中國的東南大門後,一路橫掃江南,家裏原本還有幾畝薄田可以度日的蘇家在日軍金陵大屠殺之後,在石大寬的父親帶領下,毅然拋棄了可以供全家老少活命的田地,隨着逃難大軍一路南逃至江夏,後又逃至山城。
這期間爲了養活一家老小,石大寬的大哥在38年年初參軍成爲第30軍第31師一名士兵,參軍不足兩月,就參加徐州會戰並血戰於中心戰場臺兒莊。
爲守住臺兒莊這個中心戰場,31師連團長都要親率敢死隊上戰場,一個連能活下來一半,就是損失極輕的。
而石大寬的大哥石大厚所在步兵連145人最後僅存8人,活着的名單中並沒有石大厚的名字,那個剛滿22歲的青年戰死了,但他替家裏掙了10大洋的撫卹金,那是他重傷未死的連長用自己的獎金支付的。
正是這10塊大洋,支持石大寬一家得以在漫長的逃難途中沒有餓死。
然而苦難依然沒有結束,一家人得以棲身的江夏也要開始打仗了,全家人不得不再次逃難,這次是石大寬的年僅18歲的二哥石大重站了出來,在江夏街頭參軍加入第71軍,並在隨後的9月份參加著名的萬家嶺殲滅戰。
這一次,石大重活下來了,還榮立戰功,給家裏寄了20大洋,足以讓一家老少在山城活下去。
但好景不長,一年後,在第一次長沙會戰中,已經晉升爲中士的石大重戰死。
而此時的石大寬不過剛滿16歲,看着母親爲了戰死的兩個哥哥已經哭瞎了雙眼,還是少年的他只能藏起了參軍替兄長復仇的心思,跟隨着父親在碼頭替人挑貨養活爺爺奶奶和瞎了眼睛的母親以及兩個還不滿10歲的妹妹。
但噩邅K沒有放過這苦命的一家人,在40年年中日軍的大轟炸中,石大寬的父親被日本人投下的炸彈炸死,家裏挨着山崖建起的那座窩棚也被大火燒燬。
終於,不管是爲父兄報仇還是要用軍餉養活母親河妹妹,還不足17歲的少年選擇走進街頭的徵兵所,他唯一的要求,就是支取一月軍餉交給母親。
在新兵連訓練不足2月,訓練場上的石大寬總共就射出10發子彈,就被分到了11師,並跟隨師主力抵達石牌。
新鮮出爐的新兵蛋子,一上來遭遇的就是地獄難度的絞肉機戰場,能活下來的可能性近乎於無。
但奇蹟的是,石大寬活下來了,一直到23日下午這場令未來都爲之震撼的白刃戰戰場。
石大寬親眼看見自己的班長寬厚的背部被一名日軍給刺穿,因爲他正在憤怒的手握一塊石頭拼命砸一名日寇。
正是那名強壯的日寇,接連刺死了班裏三名兄弟,結果被一名未死透的弟兄一把抱住了腳脖子這才被一名弟兄捨命撲倒,已經參軍兩年的班長徑直撿起一塊石頭就狠狠朝着這貨的面門砸了過去,一下,日軍還在拼命掙扎,兩下,三下,那血濺起老高,日軍的慘嚎猶如過年時村頭即將宰殺的年豬。
然後,從五米外衝過來的一名日軍狠狠一槍刺在班長的背上,力氣是如此的大,以至於班長的胸前都露出十釐米的刀鋒。
班長本能的雙手拽住刀鋒,日軍眼神中卻滿是猙獰,手腕猛然一翻,刀鋒一轉,班長的兩根手指被生生切斷,口中更是噴出一口鮮血。
手裏端着步槍跑過來支援的石大寬猛然呆了,他不是嚇的,而是他知道,班長要死了,那個天天罵他們這些新兵軟蛋遲早要死的堅硬男人要死了。
他不恨班長,從來沒恨過,因爲他知道他二哥也是這樣的,參軍的一年多時間,二哥僅僅來過一封家信,說起部隊生活,就是吐槽新兵蛋子太軟,看見血喊得山響,就是腿軟不敢上,每次都得他這個副班長身先士卒。
於是,他二哥死了,現在他的班長也是這樣,也一樣快死了。
“班長!”石大寬怒吼一聲,眼淚嘩的就下來了。
別人不知道,只有石大寬自己知道,每次班長罵他們這幾個新兵的時候,他就想起只比自己大三歲的二哥,在心裏,他也把班長當成了二哥。
但現在,班長也要死了嗎?
“大寬,乾死狗日的啊!去殺了他!”老兵一邊噴出鮮血一邊怒吼着。
日軍冷然的看着呆在原地還沒有步槍高的少年士兵,滿眼不屑,手下卻是再度狠狠一轉步槍,刀鋒和骨頭的摩擦聲在石大寬耳中猶如一道道炸雷。
甚至,他還用皮靴狠狠踩着半跪着的班長的背部,企圖借力將自己的刺刀拔出來。
但他卻沒想到瀕死的人會有如此大的力氣,那雙鮮血淋漓的手硬是像老虎鉗子一樣死死拽着那半截刀鋒。
已經沒有神采的眼神死死盯着石大寬,一口氣就是不斷。
“我擦你祖宗!”石大寬雙眼瞪得老大,端着步槍上前,猛然前刺。
日軍不得不丟下步槍躲避着身體薄弱的中國士兵前刺,終於,尋找到一個機會,一個近身和氣力不足的石大寬摟抱在一起。
兩人就在山坡上翻滾。
這名日本兵雖不是曹長軍曹,但必然也是參軍2年以上的老兵,不僅力氣大而且心思很足,在翻滾的過程中不斷利用石大寬的身體去撞擊石頭,撞得石大寬頭昏眼花。
終於,已經處於劣勢的石大寬被日軍的一隻手掐住脖頸,本身就耗費大量力氣的石大寬在氧氣的大量喪失下,更是無力反抗,不斷錘打着日軍的手逐漸變得無力。
‘我也要死了,大哥,二哥,是你們來接我了嗎?’恍惚中,石大寬彷彿看見了大哥和二哥滿是鮮血的臉。
“大寬,你是石家最後一個頂樑柱了,你如果再死了,媽媽和妹妹還有爺爺奶奶,怎麼活?”大哥缺了半邊頭顱的臉分外猙獰,狠狠搖晃着已經即將昏厥的石大寬質問着。
“你特良的得活着,否則對不起大哥和我。”缺了一條胳膊的二哥眼睛瞪的向銅鈴。
“是啊!我是石家最後一個男人了,我不能死!”被罵醒了的石大寬的求生意志突然間無比強烈。
他不再徒勞的去錘打強壯的日軍,而是一隻手拼命反抗,另一隻手則在腰間摸索,那裏還插着一枚木柄手榴彈。
終於,手榴彈被拔出來,用盡自己最後的力氣,提着手榴彈狠狠砸向日軍的腦袋。
17歲少年絕命一搏,不知道究竟使出了多大的力氣,但身體極爲強壯的日軍遭此一擊,也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嚎叫。
手榴彈前端可是生鐵鑄就,那就是個鐵疙瘩,砸誰腦袋上,都得開瓢。
終於脫困的石大寬死死握着手榴彈,鉚足了力氣,狠狠的再度砸上去,日軍終於倒地,但手卻是抓住了再度準備砸上去的石大寬的手腕。
石大寬的求生意志有多強烈,這次在日軍步兵身上也同樣體現得淋漓盡致,哪怕被砸到已經產生幻覺,日軍爆發出的最後力量也讓石大寬無能如何都擺脫不了。
努力要活下去的石大寬突然想起二哥寫的家信裏面所說的:日本人就是豺狼野獸,他們兇我們必須要比他們更兇更狠,否則,殺不死他們。
石大寬毫不猶豫的猛然將頭下壓,狠狠一口咬在日軍的頸動脈上,那一口,近乎用盡了石大寬17年人生的力量,一股腥臭味兒瞬間充斥着石大寬的口腔,日本人的慘嚎震耳欲聾。
但石大寬沒有鬆口,更是學着豺狼的模樣拼命擺起了頭,豺狼就是如此撕開獵物的血肉的。
他成功了!
身下的日軍逐漸停止了掙扎,曾經鉗住他手腕的兩隻手也軟趴趴的耷拉下來。
石大寬也在此時抬起了頭。
滿臉鮮血的少年士兵猶如惡魔,嘴裏還叼着一坨血肉連着一段黃白色管狀物.......
看到這一幕的日軍紛紛寒毛直豎。
而這,只是中日數千士兵對戰的一個小小縮影,比這更殘酷的戰場比比皆是。
因爲,雙方都沒了退路。
日方是指揮部下了死命令,今日必要攻克高家嶺和八斗坊,不惜代價。
中方是已經退伍可退,後方就是師部,再退,石牌就沒了。
漫山遍野絕望的慘嚎,就連山下面無表情的日軍指揮官背心都遍佈冷汗。
距離戰場不過800米的村上起作中將在一個小時內也總共只拿起過兩次望遠鏡看向戰場,他在等待,等待這場殘忍的白刃戰分出勝負。
這名在棗宜會戰中一戰成名的日本陸軍中將無比堅信帝國陸軍將會獲得這場非常規戰鬥的勝利。
“傳我的軍令,將我11師的軍旗,插上高家嶺最高處,告訴31團、32團所有將士,我將於他們同在,人在陣地在,陣地失,則我全軍皆亡!”而在對面一個山頭上看着這一切的胡姓師長卻是做出了另一種選擇。
“師座,還沒到這個地步啊!我們前面的人還在和日軍戰鬥,並沒有潰敗跡象!”一邊的少將參珠L大驚失色,連忙勸誡自己這位年輕長官。
這時候上頭,出現長官陣亡,戰場必崩。
“潰敗?如果我師軍旗再不插上高地,或許連享受潰敗的機會都沒了。”胡姓師長將望遠鏡遞給自己的參珠L。
望遠鏡的視野裏,500米外,一隊至少超過百人的日軍正在沿着山邊高速向師部邉印�
“狗日的小鬼子,又來這套,我去帶警衛連迎敵。”少將參珠L剛說完,臉色卻是慘白一片。
他剛剛想起來,師部最後一個警衛連在20分鐘前剛被派往八斗坊增援。
現在師部除了師長和他以及50名文職人員,再無戰鬥人員了。
“所有人,拿上能拿上的武器,跟我一起,將軍旗插上高家嶺最高處。”胡姓師長提起手槍向外走,腳步微微一頓。“給軍座和陳司令發電,就說,我11師上下,將和日寇拼盡最後一滴血,若石牌失守,我之殘骸不必收斂,就讓之留於此地山野,以做懲罰!”
一面軍旗,被高高插上高家嶺山巔!
“師座親自督戰,弟兄們殺啊!”看着師部軍旗突然立在自己身後,山坡上已經疲憊欲死的中方官兵們突然再度爆發出勇氣和力量。
吶喊聲震耳欲聾。
就連還在數公里外四方灣戰場上的唐刀和四行團所屬幾乎都能聽見。
唐刀凝目西望,腦海裏突然想起未來中國地理志上對石牌這場保衛戰的獨白:“那時候,中國農民家的孩子營養普遍不好,十六七歲的小兵,大多還沒有上了刺刀的步槍高,他們就端着比自己還長的槍上陣拼命,如果他們活着,都已是七八十歲的老人了。他們也會在自家的橘園裏吸着小口的香茶,悠閒地看着兒孫,溫暖地頤養天年,可他們爲了別的中國人能有這一切,死掉了!”
眼淚,突然溢滿眼眶!
第1437章 日月無光
“那一仗真的是殺得日月無光!”小說中經常有這麼一句話來形容古時候戰場之慘烈,而高家嶺這一仗用這句話來形容絲毫不爲過。
慘烈的細節不用多描述,光是看戰場上日軍的屍體堆的像是金字塔一樣,漫山遍野都是這樣的屍堆。
那是血戰中爲了騰出閃轉騰挪的空間,中國士兵往往就是將敵人屍體向山下滾,落到一個平緩處,屍體自然就堆疊在一起,形成小型金子塔屍堆。
而這一戰,就是整整三小時!
中日雙方誰也沒法統計自己投入了多少兵力,戰死了多少人,不管胡姓師長還是村上起作,都是不斷的將自己所有的預備隊投入到這個戰場。
什麼工兵、輜重兵早就投入進這個可怕的絞肉機中,通信兵和炊事兵乃至師部文員,都在最後時刻提着趁手的傢伙上了戰場。
戰鬥最激烈時,堂堂中將師長身邊僅有一名衛生兵負責警戒,連少將參珠L都一手提着手槍,一手握着中正劍走上高家嶺。
終於,隨着夕陽西沉,日軍那邊傳來淒厲的手搖警報器長鳴,已經疲憊欲死的日軍步兵稀稀拉拉從山坡上退去。
剛剛還吼聲如雷奮力搏殺的中方士兵看着退走的日軍,竟也無力追趕,雙腿一軟就此躺在雙方的屍骸之中,大口大口的喘息。
沒有人去歡呼勝利,不是他們不想,也不是戰場太過慘烈,而是,他們根本就沒有力氣了。
哪怕此時日本人來上一通炮擊,他們也不想再動一根手指頭。
“這就是中國人的精銳部隊嗎?他們真的很強。”暮色中,村上起作看着山坡上撲倒在地的中日雙方官兵遺骸,滿眼皆是落寞。
他知道,這一仗,已經耗盡了他指揮的9000餘帝國官兵的精氣神,殘存的官兵們已無力再戰。
更可怕的是,他分明能看見從前線撤離的第13師團104步兵聯隊殘部看向他指揮部兇狠的眼神。
低級士兵竟然毫不掩飾對一名陸軍中將的仇恨,這在以等級森嚴而著稱日本陸軍中,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可在這場血戰之後,竟然就在他眼前出現了。
村上起作清楚,但凡是他要命令這羣殘兵再複製一場高家嶺戰鬥,恐怕打他黑槍的絕不會少於十人。
“全軍向後撤離,和中國軍隊暫時脫離接觸!”深沉的暮色中,誰也看不清這名日本陸軍中將的臉,並不知道他下達這道軍令時是怎樣一種心情。
但無疑,當這道軍令傳至各部時,已經是變相的承認,23日的這場強攻,是一場極其失敗的戰鬥。
這還是尚未統計下午白刃戰的兵力損失的情況下。
當晚間各部損失報告給村上起作時,饒是日本陸軍中將已經根據現場戰況做足了心理準備,看到那串長長的數字時,也依舊眼角狠狠抽動,腦門上更是青筋直跳。
整個白天,在中方最後一道防線前,日軍各部戰死人數高達3700人,而下午白刃戰就戰死人員3053人,還有高達500名重傷兵因爲全部是冷兵器至傷,傷口被污染嚴重,如果沒有那種米國研發的抗生素藥物,死亡也基本成爲定局。
這意味着,就這一天,村上起作指揮的9000餘步兵就死亡一半,這種可怕的戰死率,就是曾經的娘子關戰役中傷亡慘重到趙師長都嚎啕大哭的17師,都沒有這麼高。
“已至絕境之敵軍背水一戰,至我部傷亡慘重,已無力再戰,爲避免前期戰果損失殆盡,我部請求後撤!”思索良久後,村上起作終於滿臉凝重的向橫山勇發出電文。
“準!”橫山勇的電文直到4小時後才發至村上起作處。
可見,在撤與不撤之間,日軍這位第11軍司令官亦是難以抉擇。
不撤,村上起作麾下已經只有4000餘兵力,再來一日強攻,恐有全軍覆沒之危險,尚且無法保證能攻克中方陣地的可能,是典型的風險大於收益。
且在右翼戰場的牽牛嶺,中方第18軍18師同樣是奮力反擊,看似是搖搖欲墜,但誰也不知道讓這些人倒下究竟是什麼時候。
哪怕是驕傲如橫山勇也不得不對18軍產生一種莫名的敬畏,這樣的軍隊,是他在中國戰場上所遇見的第一支。
這個註定要在中國戰場上折戟數次的日本陸軍中將或許不知道,這樣的想法,在未來數年中將會以不低於‘5’的量級出現。
而石牌之戰,也不是他在中國戰場上最慘的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