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汉唐风月1
明心嘴角微翹,他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先前他就提醒呂三江別說實話,只說唐刀是團長,不會輕易上前線就成,那知道唐刀擅於洞察人心會戰略戰術也是天生的,他那位老孃只用了幾句話就讓呂三江說出當日戰場實情。
而且,一旦吹起來,就再也收不住了。
這不,滿足了唐團座父母想聽真話的願望,唐團座要發飆了吧!
“瞪啥子瞪,等會兒老孃再找你算賬。”一旁正聽得緊張快把自己丈夫胳膊都抓破的蕭菡萏以更圓的眼睛怒瞪自己兒子一眼。
要不是呂三江的講述,夫妻倆還真不知道唐刀成爲抗日英雄的細節。原來,盡是這般的驚心動魄。
一人連殺四名日本鬼子不可怕,他們對自己兒子向來有信心,但幾百人就被幾千日本鬼子圍在那處絕地,幾乎是必死之地,真的讓他們夫妻二人想起來就無比後怕。
一頓飯下來,唐刀的碗裏都是有些惱怒又有些心疼兒子的蕭菡萏不停夾過來的大魚大肉。
自己找的娘,無論如何也得把菜喫完。以唐刀的飯量,竟也喫得飽嗝連連。
喫過飯後,客廳裏只剩下一家三口,輕輕抿了口茶的唐吉利敲敲身邊的椅子,道:“現在就我們一家三口,就打開窗戶說亮話,韜娃兒,我們就你一個娃兒,軍中多有風險,你媽不想讓你在軍隊裏繼續幹下去,家裏還有很多事得你回來幫忙。”
“老漢兒,媽,我不能丟下我那幾千號兄弟。”唐刀搖搖頭。
“韜娃兒,那你就不能替媽想想?媽就你這一個兒子,你要是在軍中有個好歹,你讓媽啷個活嘛?”蕭菡萏一看唐刀搖頭,眼淚終於流下來了。
“媽,等我趕走了日本人,我就回家陪你。”前世唐刀沒哄過女人,這哄娘自然也是頭一遭,手忙腳亂的拿着手絹給母親擦眼淚。
“中國那麼多人,缺那個也不缺你一個。”蕭菡萏那裏肯依。
每次報紙上都會登許多帶框框的名字,一年的時間來她幾乎是度日如年,甚至連報紙都不敢看,生怕那一天就看到自己兒子的名字。
“婦人之見。”就說了個開頭感言的唐吉利突然一拍身邊的小几,怒道。
“日本人狼子野心,佔了東三省尤嫌不夠,這次開戰是直奔我整個中國來的,我們川省也不會例外。等到日本人進了川,我們的東西就成了他們的,我們腿一蹬也就罷了,到時候你兒子孫子都成了亡國奴,只能跪着活,蕭菡萏,我就問你這個蠢婆娘願意不願意?”身形有些瘦弱的唐吉利瞪着自己的老婆,極爲罕見的厲聲質問。
極少看見丈夫發怒的蕭菡萏一時有點兒蒙,連忙把求助眼光投向一邊的唐刀。
“老漢兒!你先別發火.....”唐刀一看不好,忙想替母親解圍。
記憶中的唐吉利脾氣很溫和,但如果擰上的話,那誰都得退避三舍。
“我不發火?你說這個蠢婆娘像話不像話,竟然說中國這麼多人不缺你一個。噢!你兒子是兒子,人家兒子不是兒子?說你婦人之見都還是給你面子,就是自私。
你蕭家是忘了六百年前元人進我川省後是怎樣的屍山血海,但我唐家可不會忘!”唐吉利這會兒顯然因爲激情而陷入了一種不可言述的境界。
沒想到自家老爹還是個憤青。只是,這發飆恐怕也只是一時,發飆完了之後呢?唐刀隱隱替老漢擔心。
“我也沒說啥子撒!你發那麼大的火幹啥子嘛!那你和娃兒擺一哈,我去給娃兒泡壺茶且!”出乎意料的,一向彪悍的蕭菡萏這會兒竟然沒發火,委委屈屈的站起身出門去了。
“咳咳,老漢兒,我媽走了。”唐刀忙把同樣有些發呆看着門外的老爹扶着坐好。
“韜娃兒,我剛纔沒罵你媽吧!”唐吉利有些茫然的問道。
“沒罵。”唐刀搖搖頭,很實在的提醒道:“但你說她婆娘了的,對了,還加了好幾個蠢字做前綴!”
“我說了嗎?”
“說了,還至少三遍!”唐刀竭力一臉正經,沒有笑。
“啊?”唐吉利雙目呆滯好一會兒,看着兒子眼中露出的揶揄,咬咬牙憤憤然的又道:“國難當頭,這種不懂事的婆娘就該罵。”
得,明顯的擺爛心態。
“對了,你半年前來信說你在晉省那邊有駐地,需不需要釀酒廠,我可以去投資建個釀酒廠,你負責和日本鬼子幹仗,我在後方幫你掙錢貼補軍需,等日後也是一段佳話!”唐吉利和大義凜然的說道。
唐刀.....
父子合作抗日,是佳話,但老孃要提着菜刀千里奔襲,揪老漢耳朵痛罵兒子,那可就成了笑話了。
何況,逃得過初一,還能逃得過十五?老漢你好漢做事好漢當,別牽連兒子成不成?
“我們駐地要鋼鐵廠,製衣廠等軍需品,酒,不在其列!”唐刀很果決的拒絕了自己老爹的軟弱。
“你這是小瞧自家祖產的盈利能力啊!”唐吉利瞥了一眼想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的小狐狸兒子,冷笑一聲。
唐刀不想說話,又不是茅臺酒,一個做高粱酒的鄉下作坊,能咋的?
但很快,唐刀就被打臉了。
其實夫妻兩人或許早就知道自己兒子的選擇,只是做爲母親還想做最後一次努力,發現努力無用,唐刀老孃也就再不提及此事。
這或許就是父母,小鷹已然長大,必然要離開巢穴高飛,他們再如何擔心,也只能站在身後,看着小鷹越飛越遠......
“你帶兵需要錢,老漢和你媽送你些資金!”
父子倆沒在客廳裏繼續談心,要給兒子點資金的唐吉利帶着唐刀來到位於村中的唐氏祠堂。
唐家所在的村子,其實姓唐的並不多,姓劉姓張姓趙的反倒是更多,但極爲奇怪的是,村中沒有其他姓氏祠堂,卻唯獨有一個唐氏宗祠。
不大,但白天時卻也有揹着鳥銃的村人看守,看到唐吉利和唐刀到來,看守鞠了個躬就主動退到不過兩間屋的祠堂之外。
“唐韜,跪下!”唐吉利走到一個牌位之前,輕聲低吼。
唐刀有些莫名其妙,卻也不願違逆父親,雙膝跪地。
“唐家列祖列宗在上,唐氏第十八代唐吉利攜子唐韜,現名唐刀前來打擾祖宗清靜,望列祖列宗保佑我子身體安康!”唐吉利也在一旁跪下,恭敬連磕三個響頭。
“另,根據祖宗遺訓,當有外寇入侵,我唐家當散盡家財,盡起精兵以御之,故特來取我唐氏一門歷年經商積攢之財富!”
伴隨着站起身的唐吉利扭動其中一個牌位下的機關,小小的房間角落裏露出一道暗門。
當唐刀跟着提上一盞馬燈的老漢順着木梯下到地下室,只能以瞠目結舌來形容。
至少有一百多平方米的地下室裏,擺着的全是一個個暗黑色的‘冬瓜’!
隨着唐刀上手一摸,就知道這玩意兒是銀質的,之所以是暗黑色,那是長期放置於空氣中氧化的結果。
一個‘銀冬瓜’最少也有120斤重,而這裏,卻是足足擺放了五十個,那意味着就是6000斤白銀,白銀的價值雖遠比不上黃金,但光是這筆財富,唐家也可不是他記憶中的土財主,而是大富之家。
但隨着靠近牆邊的幾個大箱子被唐吉利用鑰匙打開,馬燈昏暗的黃光映射下,黃、紅、綠、白各種顏色差點兒沒亮瞎唐刀那一雙清澈而愚蠢的眼睛。
黃的,是黃金,紅的是瑪瑙,綠的是翡翠,白的則是和田玉,任何一個箱子,都價值在十幾萬大洋以上。
光是估算,就這地下室裏的財貨,都價值在一百五十萬大洋!足夠一個普通步兵師大半年的各項軍費開支了。
“這些,都歸你了!”唐吉利顯然很滿意已經是當了團長的兒子被自己給驚到,大手一揮很豪氣的說道。
“這,都是老漢您釀酒掙的?”唐刀依然不可置信。
特麼酒這麼暴利的嗎?
“蠢!老子前面不是說了嘛!這是我唐家三代積蓄!”唐吉利看着自己的傻兒子,微微嘆了口氣。
“再說,你以爲我唐家在川省歷經七百年十八代,就這點兒積蓄嘛!”
唐刀呆若木雞!
敢情,自己竟然還是個富十九代啊!
第1208章 千里歸家(下)
華夏五千年文明史,能傳承七百年的家族雖然不能說獨樹一幟,但絕對不算短命家族了。
當自家那位原來在唐刀眼中就是個土財主老漢、從滿是金銀珠寶的地下室裏那個簡樸木盒中拿出一看就是盜版的族譜,唐刀就知道,神特麼富十九代絕對不是錯覺。
唐家竟然還有點小祕密!
原來,唐刀這一家的祖輩原爲川省富商定居於蓉城,但隨着元蒙入主中原,抵抗數年之久的川省門戶洞開,兇殘的元蒙大漢下令對川省之民進行屠殺,十室九空已不能形容當時川省之慘狀。
原有的川省數百萬人十不存一,纔有了後來的湖廣填川省之說。
唐氏一族在這場浩劫中也沒有幸免,全族數百人僅餘一直系男丁在家族護衛的守護下逃至川省偏遠地區安家,這位唐家先祖在彌留之際留下祖訓:唐氏一族後人需得努力經營商業積攢銀錢,不得奢靡,遇亂世當可舍財保家,但遇外寇入侵,則當散盡家財以助良將禦敵!
這也是接受血淋淋的教訓,知道如果是國內自己族人亂起來,那幫大佬們需要地盤人口,絕不會屠滅式的殺戮,但若是異族人,可就說不準了。
並且,這位痛失所有親人的唐氏先祖爲了子孫後代不至於被團滅,還要求四代一分家,並不得在同一個縣域,這也是唐刀不見自己唐家有多大的主因。
唐刀的曾祖父就是分出來的那一支,要不然唐吉利也不會說這間祠堂裏的銀錢是唐家三代所聚,那其中可不包括唐刀這個敗家子兒。
從12世紀到現在700年,唐家當然不止傳承19代,只不過伴隨着年代久遠,還秉持着祖宗遺訓的唐家族人自己只承認這十幾代罷了,此時也是散落於川省各地。
“那誰能像老漢你這樣傻乎乎的就把多年辛苦積攢的錢給出去?”唐刀很難相信這世間還有太拿祖宗遺訓當回事的人。
尤其是在未來,唐刀所經歷的那個價值觀崩壞的年代!
“怎麼說你老漢的?什麼叫傻乎乎給出去,老子是給老子兒子的,咋就叫傻了?讓你媽聽到了信不信一巴掌呼死你!”唐吉利今天估計也是難得雄起一回,瞪兒子的眼珠子分外大了一些。
“是,是!老漢你有錢,你有理!”唐刀迅速服軟,腦瓜子裏已經開始盤算着將這批銀錢變成什麼。
武器裝備,就川軍存的那點兒破爛或者山城軍械所那些什麼漢陽造、迫擊炮他還真看不上。
川省最牛逼的是啥,一是6000萬人口,二就是糧食,未來的數年,這個省五年間總共徵收了稻穀8228萬石,佔了全國的近百分之四十!
這裏有川省人民節衣縮食供應全國抗戰,也從另一側面體現了天府之國名不虛傳。
“嘿嘿!不過誰讓老子養了一個如此有出息的兒子呢!不光是你曾祖你爺爺你老子的錢得給你用,這川西南八縣總共唐姓十三家都已經做出決定,數輩所儲之銀,供你唐團長調用!”說及此處,唐吉利略微有些得意。
“都像咱們家這麼多?”已經自詡爲富十九代的唐刀眼中滿是希冀。
“那到沒有,各家經營範圍不同,各行業利潤自是也不盡相同,而且人家也不像我們三代單傳,人口一多自然花銷也就大一些!”唐吉利解釋道。
“但最少的那一家也拿出了五萬現洋,多的有二十萬,加上我這裏給你準備的,合計差不多300萬左右,這都還不夠你用的嗎?”
“夠!太夠了!”唐刀豎起大拇指。“我們唐家,真的,是這個!”
“那肯定的,不然那會生得出你這樣的!”這會兒已經很自豪的唐吉利原本很想拍拍兒子肩膀,豪邁的說一聲。“老子的種,就是不一樣。”
但顯然,唐刀明顯更像母親一些的臉和身材終究讓這位沒厚着臉皮說出來。
在這一點上,唐吉利的閾值明顯要比唐刀母子高的多,至少不會睜着眼說瞎話。
“老漢放心,你兒子我一定將這筆錢一分一釐都用之於抗戰前線!我們啥子時候去拿?”被自家雄厚財力都晃花眼的唐刀拍着胸脯保證。
“拿啥子?另外十三家的錢都花出去了!”唐吉利撇一眼自家已經被‘錢’蒙了心的傻兒子,淡定說道。
“花了?”唐刀嘴角直抽抽。
這也就是自家老漢,換成別人,唐刀能一拳將之揍成豬頭!
花都花了,那還跟我吹噓半天家族史,還搞得人熱血澎湃的。
“廢話,你帶兵除了要錢,還要什麼你這個當團長的能不知道?”唐吉利看傻兒子這個蠢樣,同樣想給他一巴掌的衝動。
“自然是糧食還有人哪!”唐刀理所當然的回答。“我這次回家探親,就是想招募一千新兵隨我北上,我們川軍都是好漢!”
“那不就結了!精米200萬斤,白麪100萬斤,苞谷、黃豆各50萬斤,以及鹽、糖等各種生活必需物資,這些是在年前都已經準備好的,你當不要錢呢!”唐吉利道。
“另外,你還要招募一千新兵,那隻能跟你說,新兵一個是都招不到的。”
唐刀.....
“晉熙全縣青壯兩萬人,由縣政府組織,各富戶出資有超過一萬人參與保安團訓練,我石鼓鄉青壯三千有五,兩千爲日常田間勞作之用,一千五百人從去年12月金陵戰敗後就不做農活兒,專練射擊搏殺之道。
各類槍械購買、彈藥消耗、物資軍餉用度,半年來就耗費錢糧達30萬!”
“老漢您是說.....”唐刀這次是真的驚住了。
“要抵禦外寇,自然得是精兵,剛放下鋤頭就提起槍怎麼和小日本幹仗?”唐吉利看着被驚呆的兒子,臉上終於露出滿意笑容。
原來,自從報紙上刊登了唐刀四行倉庫抗戰的事蹟,並從信中得知唐刀晉升爲43軍獨立營營長後,唐吉利兩口子就知道兒子這是一條道走到黑了。
憂心已然無用,那就只能咬着牙支持他到底。
想在和兇殘的日本人的戰場上保住自家兒子的命,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足夠強大。
唐吉利用一月時間,跑遍整個川西南,捧着‘盜版’家譜和祖訓,聯絡了近三十家唐氏族人,表態遵守遺訓的唐氏族人有十三家,共出資150萬現洋!
光是錢和糧食對於爲人父母者自是還不夠保險,唐吉利利用王大旅長的關係找上縣裏,捐資20萬銀洋用於抗戰,從而獲得縣保安團副團長的職務,可光明正大的招募保安團官兵進行訓練。
全縣一萬青壯的訓練名額,完全足夠縣裏向大佬們輸送兵員,而唐家所在的石鼓鄉村民和唐家最是親近,這裏的1500人,教官是王大旅長部隊裏因傷致殘不能再參戰的老兵組成,所有軍械裝備都是唐吉利出資購置。
別看出川的川軍裝備不咋的,但其實儲存於川省的精良裝備卻真的不老少,哪怕唐吉利採購的也都是舊武器,但也是清一水的漢陽造步槍,甚至還有民二十四重機槍和82迫擊炮這樣的重火力!
就這投入數十萬大洋並精心訓練半年的1500人拉出去,戰鬥力絕不會比初上戰場的26師差。
這,纔是唐吉利夫妻送給自己兒子最珍貴的禮物。
“老漢.....”唐吉利在笑,唐刀卻是能感覺到這位老父親深愛兒子的那顆心。
這些事兒,無論是籌錢還是購買糧食以及訓練保安兵,都是聽起來簡單幹起來卻是極難。
甚至,能幹成其中一件事都殊爲不易。
祖訓都已經過去數百年,還能當回事兒的已然不多,30多家也就三分之一還能遵守,這還是有他這個抗日英雄兒子當背書的情況下,完全可以想見唐吉利遭了多少白眼。
糧食在這種戰亂之時爲寶貴之物,政府部門也在打擊囤積居奇的商家,唐吉利卻能購買數百萬斤,那也不知喫了多少苦頭,賠了多少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