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汉唐风月1
在沒有抗生素的這個時代,這裏被彈片擊中的日軍步兵的傷口都會產生不同程度的感染,能存活的不會超過十分之一,遠低於正常的生存率。
只不過日本陸軍大尉有一點認知還是正確的,黑火藥的威力的確不足,爆炸產生的推動力遠比不上黃火藥,所以絕大部分被擊中的日軍只要不是被擊中要害,最脆弱的頭部又被鋼盔保護着,直接被彈片給乾死的只有兩三人,其餘都是隻傷不死。
至於說以後會因爲細菌感染而死那是以後,至少現在還沒有完全喪失戰鬥力!
但戰鬥力被削弱,卻是鐵板釘釘的。
老者的炮擊水準其實不錯,後面連續發射的五顆炮彈都基本在預定區域爆炸,甚至還有一顆正好落在狹窄的山道上,把日軍一挺輕機槍連同射手撕了個稀巴爛。
可土炮畢竟不是正規工廠出的火炮,其炮彈質量更是難以保證,五顆炮彈中竟然有高達兩顆啞彈,那是因爲還沒來得及凌空爆炸就撞上地面破碎了,神奇的是不穩定的黑火藥竟然也沒因爲劇烈撞擊而爆炸。
用日本人的話說,那可能是天照大神保佑。
更要命的是,在連續發射六發炮彈後,六旬老者悲哀的發現老邁的石臼炮無法再發射了,膛體上竟然出現了一條肉眼可見的裂縫,第六枚炮彈發射時沒有發生炸膛,絕對是夜月寨歷代祖先組團來保佑的結果。
老者也是個狠人,見帶了這麼多炮彈,結果炮卻不能用了,也不猶豫,手一揮,跟着他的20名青壯一人抱一顆炮彈向戰場這邊奔來。
用他的原話是:炮不能打,那我們就用人把炮彈砸出去。
如果那位建議見誰滅誰的豬頭三郎小隊長知道他們要滅的是這麼一幫硬骨頭,也不知道會不會後悔!
但這多少是以結果爲導向的思維,而且這世上也沒有後悔藥!
就像龍英、龍巖看着自己的族民在日軍精準的射擊中不斷倒下,這姐弟倆有沒有後悔過?
從人性的角度上來講,一定有!
畢竟,要和沈老六兩人一起並肩戰鬥,那是龍英自己的決定,因爲她也曾經是中國之軍,她知家國,她要和戰友一起。
而龍巖選擇戰鬥,那是因爲自己唯一的姐姐要趕赴戰場,如果讓他看着自己的阿姐就這麼戰死,那別說今後的餘生會在痛苦遺憾中渡過,已經逝去的父母也絕不會原諒他。
華夏人,無論何族,都脫離不了血脈羈絆!那是他們祖先走下大樹開始團體狩獵後就鐫刻入基因裏的。
姐弟兩人都有不得不參戰的理由,夜月寨的人們呢?他們也絕不會眼睜睜看着自己寨中子弟去送死,而且一位是頭人,所以就形成了這樣一條根本無法割斷的邏輯鏈。
但最後,承擔死亡的都是他們。
不過20分鐘激戰,死在日軍猛烈火力之下的鳥銃兵高達四十餘人,重傷者更是達50幾人。
爲何如此慘烈,還真不是日軍的槍械有多牛逼,那大部分是因爲日軍利用硝煙瀰漫的戰場潛伏進二十多米區域投擲手雷造成的。
連續的手雷投擲攻擊給鳥銃兵們造成了巨大的生理殺傷的同時,也造成了心理殺傷。
血肉模糊的戰場讓彪悍的夜月寨青壯們臉上首次露出驚慌之色,他們拼命的拽着自己親朋的身體躲向更安全的地方,不管手上的那具軀體還有沒有生機,甚至忘記了還擊。
要不是沈老六、張三以及龍英、龍巖帶着所存不多的步槍兵們拼命還擊,日軍或許都不會給他們搶救傷員的機會就已經破入山腰防線。
那死傷的或許不僅僅只是百人了,而是右翼山腰上整條防線的人都會死!
當然了,日軍也不是說沒有付出代價,270多名日軍,當場戰死者超過60人,身上帶傷者更是多達百人。
僅論傷亡率來說,三名軍士帶的一幫拿着土槍土炮的寨民,竟然還低於日軍。
這戰績,無論放到國內那個戰場,都足以自傲!
事實亦是如此,此戰過後,晉東前線指揮部將此戰命名爲灑月谷之戰,並將參與該戰的夜月寨寨民納入撫卹範圍,戰死和受傷寨民全部按照正規軍發放撫卹!
經年後,重返晉東的程旅長親自手持鐵鍬挖下第一鍬土,爲灑月谷之戰紀念碑奠基!
用他的話說:如果不是夜月寨寨民的英勇抗擊,讓這批日軍進入我防線後翼,將不知道會有多少將士爲此付出犧牲!他們的犧牲,是爲我們中國軍人而犧牲的,他們自當永垂不朽!
夜月寨寨民,也在那個時候,重返家園!既守護着那些死在這裏的英勇兒郎,也等着那些爲復仇而離開的兒郎!
只是最終能有多少能歸來,無人得知!
而遙遠的山中,陸中達通過升起的紅色信號彈,找到了僅用時25分鐘就高速奔跑七公里已經癱軟倒地的‘小雞’!
拿着沈老六寫下的字條,陸中達大驚之後是大悲,他如何不知以兩人之力帶着一羣寨民和最少一個步兵中隊日軍對陣的結局?
尋求援軍?那自然是最爲穩妥的,哪怕是一個步兵連,都能讓這批敢於穿插的日軍精銳飲恨大山。
可關鍵是,來得及嗎?不是來不及找到這批日軍,而是來得及拯救他的兄弟嗎?
來不及的!
沈老六兩人別說沒有三頭六臂,縱算是有,他們也絕擋不住200多日軍的。
陸中達腦海裏浮現出的,是副連長顧西水孤獨的身影!
“老陸,你知道嗎?我已經跑得很快了,用盡了我生平之力,可若是我能知道幺妹兒在那樣的危險之地,我就算把我的肺跑炸了,血跑幹了,也要趕去跟她說一聲:我喜歡你!”顧西水說起這個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但陸中達卻是依舊能看到那名被譽爲四行團最有前途年輕軍官低垂眼眸中的點點淚光。
“來不及啊!我來不及跟她說,真的好遺憾!哪怕我每次去看她的時候,都會坐上一夜,跟她說好多次!”
來不及傾訴的愛情,是顧西水生平最大遺憾,但來不及拯救的戰友呢?
陸中達僅用10秒,就做出了屬於自己的決定。
三顆紅色信號彈打上天空,陸中達留下一人在原地等待,帶着小雞狂奔向夜月寨方向!
這片區域有超過3組偵察兵,20分鐘內會盡數趕來,一人回主陣地求援,另外所有人將都會全力趕赴夜月寨!
四行團的偵察兵們也很決絕!
只是,重重大山,阻礙了他們的腳步,哪怕他們已經拼盡全力,丟棄了除了槍械彈藥以外所有負重,但貌似還是有些來不及了。
此時的灑月谷,卻已經到了最後決戰時刻。
張三的千發彈鏈,已然全部打空,最令日軍顧忌的MG34機槍徹底失去了威力。
光憑沈老六的一杆半自動步槍和僅剩的20發子彈,就算再如何神準,也無法決定整個戰場。
龍英的兩把駁殼槍也是打空了所有彈匣,價值昂貴需要夜月寨存上一年經費的進口盒子炮就像兩塊磚頭一樣,被龍英毫不吝惜的砸向正在朝上攀爬的日軍。
而鳥銃,更是早早的沒用了,不僅是鳥銃兵大量的傷亡,而是這種近乎原始的火器根本無法承受高強度的射擊,很多都直接爆膛。
在對手火力大幅度削弱下,同樣殺紅眼的日軍甚至已經不再搞什麼火力掩護了,除了爲數不多的機槍兵,其餘全體投入進攻。
山腰防線早已失守,日軍已經開始攻上山頂!
伴隨着手雷不斷的轟然爆炸,濃烈的硝煙騰起,一名接一名的日軍端着步槍躥上山頂。
日本陸軍大尉也在其中,來自肉體的極度痛楚使得他原本已經消失的銳氣竟然復甦,親自指揮着殘餘屬下狂攻中國人最後防線。
支撐着他如此勇敢的,或許是深入骨髓的痛恨!
他的這個加強型步兵中隊,都還沒來得及和中國軍隊作戰,就已經戰鬥力減半,超過一半人帶傷不說,還有高達70具遺骸倒伏在中國的大山裏。
這樣的傷亡率已經毫無懸念的將一頂指揮不力的帽子結結實實扣在他頭上,被削去軍職已經是最高等級的奢望了,以殘暴聞名的旅團長或許都不會給他那個機會。
春田酉物一定要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中國人毀了他所有的前途,他也一定要用手中的軍刀砍下那些桀驁不馴的頭顱!
來自肉體和心靈的雙重痛苦就像毒蛇一樣吞噬着這位日本陸軍大尉的心,也刺激着他近乎瘋狂的驅使超過110名麾下攻上右翼山頂。
然後,透過硝煙,他看見一名又一名衣着簡陋的中國人拔出長刀,在領頭一名咬着長髮的女子的率領下,高呼着向他們撲過來。
“砰!砰!砰!”衝上山頂的日軍本能的端起步槍射出槍膛裏的子彈。
瀰漫的硝煙中,超過三十多名身影倒下,但依舊有超過100人朝他們衝過來!
“喲西!白刃戰!”日本陸軍大尉腫脹到近乎猙獰的臉上露出一抹殘忍的微笑。
白刃戰,帝國步兵最擅長擊潰對手勇氣的戰術。
而一羣中國平民,竟然敢向帝國步兵最擅長的戰術發起挑戰,他能不興奮嗎?
日本陸軍大尉和他信心高漲的麾下步兵們似乎忘了,這羣中國平民,在半個小時前,可拿着最簡陋的熱武器,和他們打了個近乎平手!
而他們手裏提着的長達五尺的九黎戰刀,纔是他們最趁手的兵器!
他們的祖先從華夏大唐偷學過去的打造武士刀技藝,至少有一半,是來自這種戰刀。
更要命的是,如果說日軍三八步槍加上三八刺刀長達1.75米,對付西北軍所使用的厚背刀可以佔盡‘一寸長,一寸強’的優勢的話,那長達五尺的九黎戰刀可真的不是很虛他們。
長達一尺的刀把甚至可以做格擋,擋開日軍狠狠刺過來的刺刀!
而如果要說九黎戰刀刀刃的鋒利程度,龍巖手持的那把由寨中工匠花費15年時光打造的精鐵戰刀可以證明一切。
含恨而來的龍巖面對一名日軍的刺擊,不閃不避的怒吼一聲迎面一刀劈砍,迫使不想同歸於盡的日軍不得不回槍格擋。
然後,在巨大力量的加持下,鋒利的戰刀猶如摧枯拉朽般地將一杆三八步槍連同下方的日軍步兵,一分爲二!
一個人,分成兩個方向倒下!
噴出的血瞬間將原本還能看得清面目的濃眉大眼男徹底糊成紅色,眉眼口鼻全是!
整個人,猶如一根燃燒着的火炬!
但這卻並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被分成兩半的日軍各剩的一隻獨眼還在眨動,半片嘴脣還在翕動!
這一刀來得太快,快得日軍甚至來不及死!
只一刀,兇威滔天!
日本陸軍大尉渾身的寒毛都快被刺激的豎成小刺蝟了!
第1113章 提前盛開的山杜鵑!
以陸中達爲首的三名心急如焚的偵察兵是在狂奔了近35分鐘後才抵達戰場的。
將近8公里的山路,全副武裝的三名士兵竟然只用了35分鐘,他們絕對創造了整個四行團全副武裝越野的新記錄,而且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沒人能打破。
但依然晚了!
戰鬥已經結束!
此時還不到9點,朝陽和煦而溫暖的照在汗出如漿的三名士兵身上,但看着眼前的這一幕,三名士兵只覺得遍體生寒。
雙腳已經被磨爛、衣衫更是早已被山間荊棘掛的破爛不堪的16歲少年則呆呆的看着前方!
是的,眼前這一幕,實在太過慘烈了,慘烈到遠遠超出了16歲少年的心理承受極限。
昔日美麗寧靜的灑月谷,依舊美麗,山頂、山坡、山道上處處灑落的猩紅、土黃色遠遠望去,更像是一副浸染了濃濃秋色的圖畫。
只是這個時節,杜鵑花還未怒放、楓葉還未上霜!
不是沒有還活着的人,只是,相對於他出發之前集結的,太少了!
就在距離他們四人不到300米的地方,還活着的寨民默默的將自己找到的親人屍骸背起,哪怕自己也有傷氣力不濟,哪怕山勢險峻,走不了幾步就會跌倒,但他們依舊咬着嘴脣沉默着站起,繼續揹着屍骸前行!
沒有人能幫他們,活着的人太少,死去的人太多!
哪怕是還活着的,身上的鮮血也早就將衣衫浸透!
就是這樣的一羣人,竭力掙扎着,直到,將屍骸送往山頂那片平坦之地!
那裏,盡是屍骸!
排列的整整齊齊,放眼望過去,少說也有200多具!
“啊~~~”16歲少年看着眼前這一幕,呆愣了超過30秒之後,狠狠地跪下衝着遠山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長嚎!
這個打擊,對於少年來說,實在是有些太大了。
夜月寨出征灑月谷時400青壯,年齡跨度自14到40,幾乎涵蓋了這名16歲少年的玩伴、兄長、父、叔、伯所有男性。
而那些被找到擺放到一起令人觸目驚心的大量屬於族人的遺骸,也完全意味着,僅此一戰,16歲少年將失去大部分的男性親朋。
你說,16歲少年如何不能痛徹心扉,悲慟的難以自己?
相對於少年來說,陸中達和另外兩名士兵畢竟都是經歷過無數次戰場的,這種屍骸遍地的場面他們不知見過多少,內心的震駭還是要小許多。
短暫的驚駭過後,他們更多的是尋找應該是已經退卻了的日軍蹤影和自己兩個戰友的身影。
畢竟,哪怕加上他們三個三杆槍,對付上百的日軍,也很難,唯有等到另外三個小組來了,或許才能堪堪擋住。
甚至,他們和沈老六的想法一致,絕不能讓這羣日軍遁入山林,晉東三條防線,都會將主要兵力投入到各自戰場的正面,沒有餘力再去防禦更廣闊的防線之後,若是被這羣日軍偷襲到後勤單位,損失將會無比慘重。
追蹤日寇,或許是他們即將要做的。
而沈老六和張三的安危則更是他們關注的,如果沈老六兩人戰死在這裏,那對偵察連的損失堪稱巨大。
但令陸中達的一顆心不斷往下沉的情形出現了。
除了遺留在戰場上的日軍屍體,日軍不見蹤影不說,更痛苦的是,直到現在,他也沒看到那兩個身穿迷彩服的熟悉身影出現!
“小雞不哭!我們贏了,你該高興!”一個渾身充斥着血腥味兒身上都還在向下淌血水的傢伙揹着一具山民遺骸,大踏步的走過來。
滿臉都是淚水的少年抬頭看向說話的人,狠狠揉了揉眼睛終於辨認出了眼前的青年,卻更是大放悲聲:“阿巖哥!可是,我們死了好多人,死了好多人啊!”
“混蛋,你嚎有個球用,來幫老子背阿羽,這個混球天天說喫不飽,結果這麼重,老子都快背不動他了。”龍巖大聲斥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