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汉唐风月1
別看日軍那邊好歹有條道可以走,真論速度的話,他們還真不一定能跑得贏在山背後密林和岩石間跳躍的這幫常年生存於大山中的九黎族寨民們。
哪怕是沈老六和張三兒這兩個把全副武裝越野五公里當日常訓練的四行團精銳偵察兵,也感覺自己不如他們。
倒不是說兩名偵察兵虛了,他們全副武裝越野五公里跑進20分鐘內的耐力和速度就算放在未來,也是出類拔萃的存在。
而是他們覺得,這輩子他們可能都跑不出九黎族寨民們那般靈動飄逸,或者,可以被稱之爲劍走偏鋒。
尤其是看到很多人還揹着一個重達五公斤的鐵殼炮彈,在幾乎沒有路的山林中穿梭,很多時候明明就要摔倒,卻藉助着樹藤繼續向前躍動的時候。
沈老六的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那可是炮彈,遇到強烈撞擊就有可能會爆炸的土製炮彈。
但事實證明,他多慮了!
一個種族能在這樣的大山裏存活並繁衍生息還沒被大自然給淘汰,堪比小強的堅韌生命力只是其一。選擇向自然學習,去適應融合殘酷大自然,纔是生物生存之道。
試圖征服並改造大自然的,最終都會因爲大自然兇狠的反噬苦澀吞下惡果!
已經進入灑月谷口正警惕的望着周遭山林的春田酉物大尉當然不會知道,一山之隔,有一羣中國“土著”正在和他賽跑。
等沈老六趕到蜿蜒盤旋的灑月谷後段,他才知道爲啥濃眉大眼男很篤定的說‘債主很少找上門了’。
本來,灑月谷之前的路段,並不是很陡峭,甚至還算得上平緩,可偏偏在這兒,山勢陡然凌厲起來。
兩山之間,就是一條長達500米山道,外加一條寬不過一米隨山道行進的山溪,兩側的山體雖不是呈現九十度的絕壁,但傾斜度不小,而且山上的灌木和各類樹木極爲濃密,想從山腳爬上不過兩三百米的山頂,費力氣不說,估計爬上去軍服也得變成叫花子裝。
這或許是灑月谷唯一一段灑不下全部月光的路段吧!
說白了,在這樣的位置,如果把兩邊的路一堵,山道上的人幾乎就成了甕中之鱉,想跑都沒地方跑。
不過前提是,得有足夠實力把兩頭給堵住,並能有足夠的火力將之壓制在山道上而別讓打急眼的對手給爬上山嶺。
沈老六迅速將烏合之袀兎峙淞烁髯缘淖鲬鹞恢茫谐著B銃者分成兩撥,一撥40人由他和張三兒帶領沿着500米的山勢藏在山道左側大約150米高的山腰上,以岩石和灌木、樹木爲掩體。
這主要是因爲鳥銃的射程太近,超過150米幾乎沒有殺傷力,事實上這40杆鳥銃存在的作用也不是對山道上的日軍進行殺傷。
他們更大的作用是吸引日軍火力或者是對企圖爬上山嶺的日軍進行阻擊,真正有殺傷力的,還得是位於200米左右的沈老六那杆半自動步槍和張三兒的MG34機槍。
近100名提着長刀的寨民在山頂藏好做爲預備隊,預備着日軍衝上來和其做白刃戰,或者衝下山腰撿起戰死的鳥銃兵遺落的鳥銃,繼續充當消耗品。
這很殘酷,但這就是戰場!
絕大部分士兵和生命都只是消耗品,消耗着對手的彈藥儲存,如果能和對手一換一,就已經很划算了。
龍英姐弟則親自帶着80杆鳥銃和十幾杆步槍、6把盒子炮以及140把長刀藏在了山道右側。
他們的伏擊高度比左側要更低,最接近山道的鳥銃甚至只有120米。
同樣的道理,幾乎所有的鳥銃都算是消耗,吸引日軍火力,然後由真正能殺傷的步槍和盒子炮對日軍進行打擊。
這種戰術佈置,沈老六在之前就已經和龍英龍巖兩姐弟說明過,不光兩姐弟沒有異議,就連120名鳥銃兵也沒見一個人畏縮。
雖沒有什麼紀律,但論起悍不畏死,甚至是毫無意義的送死,這羣九黎族人竟然還超過四行團。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信仰力量吧!只不過,四行團信仰的是家國,他們信仰的是家園,不過是大和小的區別罷了!
而那名叫龍矛的老者則帶着20人吭哧吭哧搬着那門石臼炮和炮彈上了距離這邊400多米一個小山頭。
山頭比灑月谷兩側的山要稍微高出個幾十米,正好居高臨下,但要想通過那門古老的火炮將鐵殼炮彈精準的轟到並不算寬的山道上,的確是需要極高的操控水準的。
沈老六其實對這門石臼炮都有種抗拒心理,實在是那門老舊火炮在沈老六看來,其實和四行團工兵連所使用的油桶做炮筒的‘轟天雷’太像了。
能將裝有大量鐵砂的五公斤重鐵殼炮彈投到日本人頭上還好說,若是有個幾十米誤差丟到自己人頭上,那爆出的鐵砂可不會有什麼敵我識別能力的。
但龍巖比他師父還有底氣,拍着胸脯保證,他師父在寨內第一神炮手的位置上坐了超過30年,絕不會有什麼問題。
這也就是沈老六沒仔細問這位夜月寨第一神炮手究竟射過多少炮,否則一定腿肚子轉筋。
夜月寨這些年倒也有過幾次危機,比如臨城縣的一些商戶不想付過路費,聘請了幾百人的武裝護衛隊和夜月寨對抗,又比如周邊幾個縣城請了駐軍來‘剿匪’,甚至還有周邊的土匪覺得夜月寨是塊大肥肉,也聯合一起想來啃一啃......
結果,夜月寨的長刀和鳥銃步槍讓他們見識到了什麼叫兇狠,那門石臼炮也讓他們嚐到了什麼叫火力覆蓋的滋味!
但老爺子這三十年總共就射出過不到100發炮彈,平均下來不過一年三發,就這實戰水準,別說和四行團的炮兵們比了,就是和出川抗戰時號稱‘叫花子軍’的川軍、那些個只開過不到10炮的迫擊炮手們都沒法比!
而且還有個很致命的缺陷,炮兵是需要通信的,否則炮手根本不知道要將炮彈射到那個區域,這一段可是長達500米,夏基霸打肯定不行。
足足400米的距離,靠人的兩腳跑不行,靠嗓門吼也是不成的,沈老六於是採用和自家炮兵聯合作戰的方式。
將整條山道劃成五個區域,就是一百米一段,從1號到5號區,至於何時炮擊那個位置,則由老頭兒拿着山寨裏爲數不多的千里鏡往這邊看。
看山頂上有沒有自家人,以山頭上蹦躂的寨民數目爲定。
也就是說看到1個寨民蹦躂,那就炮擊一號區,看到3個蹦躂的身影,那就炮擊三號區,若是5個,自然是五號了。
之所以說要蹦躂,那也是爲寨民安全,否則直挺挺站哪兒,可不就成了只有兩三百米距離谷底裏日軍的活靶子了嘛!日本人又不是傻的。
等一切準備就緒,日軍的尖兵也趕到了。
日本陸軍大尉從未放鬆過警惕,一個15人級別的尖兵小分隊一直在日軍主力500米之前。
然並卵,茂密的灌木叢和荊棘不僅讓日本的尖兵們望而卻步,最高也只往山壁上搜索了三十米,也阻擋了他們向兩側山坡上不斷逡巡的目光。
兩名士兵就和數百寨民躲在灌木叢的縫隙中,看着日軍主力朝這邊行來。
近距離看全副武裝的軍隊,和遠距離看完全是兩碼事,行進中隊列依舊整齊的士兵們身上挎着的長槍上的刺刀閃動着森寒的光,一排排的在瞳仁中跳躍,刺的人都不敢正眼看。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隊列中日軍扛着的輕機槍以及被四名日軍抬着的重機槍!
進入灑月谷之前,春天酉物就命令將重機槍從馱馬背上取下,由士兵抬着,這樣可以隨時進入射擊狀態,而抬着重機槍的那個步兵小隊,自然是豬頭小隊長率領的。
誰讓他如此勇猛而智慧的?反正春天酉物是這麼認爲的。
看着自己眼皮底下行軍的日軍,哪怕是最愚鈍的寨民也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雖說他們佔據了地理上的絕對優勢,但是,在敵人的優勢兵力優勢裝備面前,那種所謂的優勢已經損失殆盡。
他們不是兵,是最普通的百姓,哪怕殘酷的大自然用數百年歲月塑造出足夠的堅韌,到現在看到日本人攝人兵鋒還依然能堅守原地的勇氣,就已經值得嘉許。
沈老六透過瞄準鏡不光觀察日軍,還本能的看向對面山上的友軍。
自己人臨戰前的狀態如何,也一樣能決定這場伏擊戰的成果。
手持兩把盒子炮的龍英神色足夠冷靜,那在沈老六的意料之中,畢竟那也曾經是29軍的中士副班長。
但手持步槍的濃眉大眼男將黃銅色子彈一顆顆放在身邊草地上的極度冷靜舉動就有些出乎沈老六意料了。
這是個極小的細節,但其內在卻是情緒冷靜到極致的體現,這種越是大戰越冷靜的人,沈老六隻在自己副連長牛二身上纔看到過。
他自己都不行,他會緊張,比如他現在嘴裏就嚼着隨手從身邊摘的樹葉,微苦的汁液無時無刻不提醒着他要冷靜清醒。
這還是沈老六不知道龍巖此時瞄準的目標,老式漢陽造步槍的準星死死地鎖定在250米外一個走在隊列中間、昂首挺胸走得很“大氣”,刺刀上還綁着一面小太陽旗的日軍的胸口上。
能在刺刀上綁太陽旗的日軍士兵,其實都是士官,算是日軍最基層的中堅力量。他們刺刀上綁太陽旗更多的不是代表榮耀,而是更有利於指揮。
打的昏天黑地的戰場上,有這樣一面小旗子指引,普通士兵就能很快聚集重新找到進攻的方向。正因爲這些被稱爲曹長的士官存在,也是日軍哪怕就是遭遇重創也能很快恢復戰鬥力的原因。
換句話說,在日軍基層部隊序列中,一個曹長甚至比一個小隊長更重要,他們纔是構成日軍強悍陸軍的基石。
況且,這名日軍曹長身邊還有個揹着擲彈筒的日軍,那是龍巖打算要射殺的第二個目標,兩人相距不遠,他能以最快速度找到此人。
壓根沒和日軍打過交道的濃眉大眼男,選擇擊殺的目標,就是日軍曹長和擲彈筒手,都是日本陸軍基礎序列中最重要的人物。
只能說,這就是他的天賦,天生具有對危險的感知。
沈老六,對於這位迷暈他的小老弟,很快將會有全新的認知。
“砰!”伴隨着一聲槍響。
被龍巖鎖定的日軍曹長痛苦捂着胸口倒地。
“砰砰砰!”一陣亂槍由右側山道上響起,至少四名日軍栽倒在地,其餘日軍匆忙就地尋找掩體躲避,並迅速對發出槍響並騰起硝煙的區域進行射擊。
鳥銃兵都沒有開槍,這種距離,鳥銃的殺傷力着實有限,等到日軍向上攀爬個數十米,搞上一輪齊射,才能最大限度發揮他們的威力。
甚至,根據戰前計劃,沈老六和張三兒所在的左翼全都沒有開槍,反應過來的日軍如果能形成右翼有敵的錯覺,那他們兩杆槍將會讓他們付出更慘痛代價。
哪怕手中的牌沒多少,跟着唐團座學了不少的沈老六也沒有貿然打出自己所有的牌。
況且,這裏除了有熱武器,還有冷兵器呢?
不是冰涼刀刃的意思,所謂‘冷’,主打的就是一個冷門!
別忘了,這裏是夜月寨的主場,可是九黎族人爲了生存苦心經營了200多年的大山,那個時代正規軍都沒有啥槍炮,更別說山裏人了。
但山裏,不缺木頭和石頭,更不缺智慧!
第1109章 綻放的血花
“就地還擊!中隊,後隊立刻搶佔高地!”
撕心裂肺的喊聲就在灌木叢中響起。
是的,在濃眉大眼男開槍後,清脆的槍聲打碎灑月谷寧靜後,日本陸軍大尉的戰術動作絕對可以用‘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來形容。
他的通信兵幾乎只看見一道殘影閃過,這名時任該加強步兵中隊的最高指揮官,就連頭帶屁股鑽進了一叢枝丫橫生連野雞野兔都得考慮一二的灌木叢。
或許那裏擋不住中國人的子彈,但絕對能擋住一部分覬覦的目光,尤其是山道上盡是土黃色帝國軍服的情況下。
這也算是銳氣盡失的日本陸軍大尉進化而出的另一特質,謹慎只是好聽的形容,底層邏輯卻是‘死道友不死貧道’!
但這卻並不意味着他就忘記了自己指揮官之責,槍聲並不密集,意味着敵人其實並不多,所以趴在灌木叢中的日本陸軍大尉還是很快速而高效的下達了軍令。
按常規戰法,受攻擊的是豬頭小隊長打頭的前隊,後方兩個步兵小隊距離攻擊地點足有幾百米,除非中國人能在兩側山道上埋伏數百人,否則這將近百人向上攀爬佔領高地,輕而易舉不說,還能將山腰或是山頂上的中國人殺光殺盡。
可惜,後方傳來一聲“轟隆”巨響,堪比炸藥包爆炸。
那是濃眉大眼男的小夥伴搗鼓出來的,七八根重七八百斤的原木轟隆隆的沿着山勢滾落而下,聲音不大才怪。
那可是夜月寨使用了一百多年的守家門利器,是保命的傢伙什兒!
平時不用的時候,原木堆就用枯枝敗葉和樹藤覆蓋着,遠遠的望過去就像一個爬滿藤蔓的岩石堆,不辛辛苦苦爬上去根本看不出什麼端倪。
要用的時候一拉繩索,拉開卡住原木的簡易機關,堆放好的原木就轟然而下,將山道堵死,使用完畢之後再弄回山上卡住。
當然了,夜月寨的祖先們有足夠智慧,知道要打擊來犯之敵,將人員放在高高山頂上只會延緩寨民們狂奔而下的時間,所以,所有的機關都是放在150米高度以下,這樣的高度已經足夠將那些沉重的大傢伙逐漸加速然後把人砸成肉泥了。
在這樣的威勢面前,日軍瞬間做鳥獸散,狼奔豸突甚是熱鬧,原木滾下快200米的山坡耗時超過10秒,足夠撒丫子跑路的日軍躲避了,除了有幾個倒黴孩子不幸被擠到小溪中崴了腳,日軍基本都逃出原木砸過來的區域。
也就是說,這一波滾木打擊並沒有達到目的。
“喲西!傳令,後隊繼續上山,快快的。”那邊的春田酉物沒聽到一百多米外傳來的慘叫聲,微微鬆了口氣,不斷觀察着山頂山腰繼續下令。
他所在的位置上方,有個一人高的岩石,縱算有石頭滾下,基本也會被擋住或是彈飛,這纔是日本陸軍大尉真正鬆了口氣的緣由。
而對於日軍後隊的八九十名日軍來說,灰塵散盡後,眼前的一幕卻是讓他們不由自主地的大罵‘八嘎!’
每根原木長四五米,重達八百斤,橫七豎八的堵在山道上,人想通過都得費力爬過去,馬兒那就別想了。
後路雖沒被徹底堵死,但若是想從原路返回,用跑的絕對是不行的。
當然了,這批原木這麼砸下來,可不是簡簡單單就堵住日軍後路算了,用濃眉大眼男後來的解釋,夜月寨的祖先們搞這個,其實是一種恐嚇型心理暗示,這只是第一批,後面還有,你丫的想往上爬,得仔細了。
上了山可不比在山下,這些大傢伙轟隆隆滾下,那是需要時間的,山道上的人還有足夠時間往前往後狂奔着躲避,一旦到了山上,如果又正好在人爬山的線路上,那被砸死的幾率高於百分之七十,除非有着山中猿猴般敏捷的身手。
而這顯然並不是穿着沉重牛皮靴提着步槍戴着鋼盔負重高達十幾斤的日軍步兵們所具備的。
說白了,這只是這條被夜月寨內稱之爲死亡之路上密佈機關的開胃菜,真正的盛宴還在後面。
不然,夜月寨的所有人也不會全部同意將伏擊地點都放在這個區域。
那可不僅僅只是他們要戰鬥,苦心經營夜月寨的祖先們也和他們站在一起。
後隊日軍是看着這批粗大原木腦瓜子嗡嗡的,但人這種生物吧!往往就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何況還是一股領了軍令的日本陸軍‘精銳’們呢?他們哪能會被這種極爲原始的滾木所嚇到?
於是乎,在四挺輕機槍和二十幾杆步槍的掩護下,至少有50名日軍步兵在曹長級日軍的率領下,向山坡上進軍。
他們是腿短,但真的很粗壯有力,不過十幾秒鐘,跑在最前面的日軍都已經爬上了50米高度的山坡。
距離那名日軍最近的一個趴在草窩子裏死死握着鳥銃的年輕寨民甚至都能聽得清日軍沉重的喘息聲。
但夜月寨護衛隊在龍英這三年的細心調教下,卻是有了和軍隊類似的嚴格規定,在各自所屬隊長未發出攻擊命令前,不得攻擊。
三年中,不知道有多少年輕人因爲犯了這個錯誤而被懲罰,那可是要去山下挑10擔水,一擔近百斤的水挑上山,都能讓一個壯小夥精疲力盡,何況是10擔,那種欲仙欲死的滋味兒光是聽聽都足夠可怕的。
所以,無論內心如何恐懼,青年死死握住銃身,趴着一動不動。
“放滾石!”護衛小隊長的聲音響起。
這個區域的機關,除了原木,還有大石頭,磨盤大的石頭足足十幾塊。
三四根原木和滾石再度轟隆隆滾下,日軍瞪大眼睛盯着那些在空中跳躍在灌木從中高速滾動的木頭和石頭,拼命計算着自己是不是在那些該死的原始武器滾動路線上。
跑的最快的那名日軍原本就像個笨拙卻邭鈽O佳的猿猴,剛躲過一塊瘋狂跳躍而來的大石頭,又敏捷的一蹦,讓過了一根幾乎從腳邊滾過還在不停加速的原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