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汉唐风月1
這幫大老粗們沒讀過多少書,不懂什麼文化,但華夏五千年的文明傳統卻是融入在他們的血液裏,哪怕是已經如此絕境,哪怕他們知道自己隨時會死去,他們也努力抑制着自己成爲野獸的慾望。
這,就是文化傳承。
他們不斷經歷戰爭,卻不會就此沉淪於戰爭。
最終也就包括老兵油子在內的兩三個老兵還算是給524團長了點面子,一副混不吝的樣子多少體現了點兒英雄氣概。
事後被雷雄知道這幫貨的表現後,還特意恨鐵不成鋼的把一幫平時屌到不行、關鍵時刻卻慫包的老兵們喊去好一頓罵,最終表現的不行的老兵們各自貢獻了不少自己存了好久的‘煙糧’纔算是讓機炮連長放過了他們。
不過,澹臺明月卻是在自己的戰地日記中這樣寫道:
“當明月走在有些空曠寬大的倉庫,除了身旁引路的中尉打着的火把,周圍一片寂靜漆黑,黑是因爲管制燈火,靜,卻讓我頗爲驚訝。
甚至,因爲這種意想不到的寂靜,明月感到有些難爲情。
原本在明月想來,一個小時前剛經歷過一場反夜襲戰後,鎮守倉庫的將士們要麼激動要麼恐懼,絕大部分應該都是清醒着的,若不然明月也不會去打擾他們的休息。
是啊,從10月26日夜間入駐四行倉庫開始,從深夜至黎明再從清晨到黃昏再至深夜,一天一夜的時間裏,將士們和日軍的戰鬥幾乎沒有停止過,這是多麼難得的休息時間啊!
寫到這裏的時候,明月爲自己的無知,向被我打擾的官兵表示抱歉。
在中尉的指引下,我走過士兵們休息的房間,除了有些士兵還在抽菸還在低聲交談,絕大部分都已經進入夢鄉。
日寇已經在倉庫之外囤積重兵,除開不可能進入的租界,其餘三面已是圍得水泄不通。
可以說,從進入四行倉庫那一刻開始,這裏就已經是死路,是絕路,他們哪怕如何浴血奮戰,也註定只能是守得更久一些。
關於這一點,我想不光是你我知道,他們也知道。
但,他們依舊睡得很香甜。
明月其實很想問問熟睡的他們爲什麼不害怕,他們不恐懼死亡嗎?
可明月又實在不忍心吵醒他們,他們之中的許多人都是比明月年齡還小頂多只有二十的年輕人。火把昏黃的火光中,年輕的臉上除了硝煙就是疲倦,頭邊放着鋼盔和刺刀,長槍就放在腦後的牆壁上靜靜靠着,所謂‘枕戈待旦’就是這樣吧!
看見這個畫面的明月突然覺得沒必要再去問誰了,因爲那一刻我彷彿已經明白他們能安心睡着的理由。
‘人死卵朝天,就是幹’,這是明月在二樓的一個休息區、碰到的一個一邊抽着菸捲一邊在擦拭鋼槍的老兵所說的。
老兵其實不算老,據中尉介紹這名士兵其實才三十歲,但火光中我看他的皺紋卻比我已經年過五十的父親還要深的多。
根據保密條例,除特定對象外,我不得隨意透露其餘被採訪官兵的姓名和軍銜,那就依然以老兵來稱呼他吧!
上面這句話,就是老兵聽完我有些幼稚的問題,齜着牙笑了半天后說的。
言語無比粗魯,常年吸菸的牙很黃,至少有一個月都沒刮過的鬍子,軍服上滿是泥土,形象很邋遢,讓你很難相信這是一名無視死亡的軍人,但偏偏他是,我能感覺到的。
從來沒人這麼粗魯的在我面前講話,尤其是他在用那種表情看着我笑的時候。
換做三月以前的我應該起身就走,根本不會和他再說第二句話。
可是我沒有,因爲我在那個儀表不整言語粗魯的老兵眼睛裏看到了很多東西。
他看着我的時候有對女人的渴望,請相信我做爲一個女性的直覺;也有對我做爲記者一個文化人應有的尊敬,但惟獨沒有恐懼。
不是對我,是我問他守這個倉庫面對數倍於我的敵寇害不害怕的時候。
他的眼神無比坦然,就像他眼睛時不時掃向我胸部那樣坦然,他真的不害怕。
在那一刻,我終於確定我明白哪些年輕的士兵們爲什麼能睡得很香了。
是的,他們既然選擇來到這裏,就已經敢於直面死亡。
或者說,他們依舊會恐懼死亡,卻至少不像我一樣,熱血沸騰的來前線採訪,卻在看到炮火紛飛的那一刻緊張至渾身戰慄。
他應該想表達的是,恐懼死亡卻依然選擇面對死亡。
因爲,不能再退了。
整個中國就和現在的他們一樣,已經退無可退。
再退,淞滬之後就是江浙,就是金陵,就是華中、華南......
再退,看似偌大之一中華再何來我中華之族立錐之地?
接下來幾個老兵也紛紛接受了我的採訪,他們無一例外請求我記下他們的名字,我開始不明白,直到寫下這篇文字的時候,才知道,他們應該是希望藉着我的筆向他們的家人做最後的訣別吧!
澹臺明月所能爲他們做的事不多,但記錄下他們全部的名單,在此戰之後發佈於報紙上讓所有人知道我們英雄的名字還是可以做到的。
只是,這對於他們的家人來說有些太殘酷了。
可是,就像年輕的中尉說的那樣:如果你確實聽到我犧牲了,那是你的災難,也是你的光榮!
就讓這句話,做爲今天日記的結尾吧!我希望我還有機會採訪到我想採訪的那個人。”
然而,美麗的戰地記者這一次註定失望。
第87章 八百!
在陸軍中校規定的這一個小時時間裏,澹臺明月其實已經做了許多事。
從少尉排長到幾個老兵,她用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記錄着他們或平實或帶着幾絲拘謹的話語,並且,拿着自己的相機,記錄下了許多珍貴的瞬間。
黑暗裏,士兵們一排排靠着牆壁熟睡的模樣
火光中,老兵安靜叼着菸捲擦槍的側影;
月光下,少尉軍官年輕英俊帶且着幾分堅定的眉眼;
深沉夜色裏,陸軍中校沉穩的背影和一河之隔的燈火繁華。
但最多的,卻是一羣留下平生第一張照片的年輕士兵們有些侷促不安的眼神。
那是澹臺明月即將離開二樓去往指揮部時,一羣原本裝睡着卻聽說大記者還能照相終於忍不住心中渴望的士兵們自己請求的。
他們,是多麼的年輕啊!在澹臺明月微微顫抖着的鏡頭裏,那些和她一樣的同齡人們努力的咧開嘴微笑,笑得很絢爛,幾乎是同一個模式。
照相的人笑着,攝像者卻哭了。
因爲,澹臺明月知道,他們很清楚,這或許將是他們留在這世上最後的模樣,是他們留給家人最後的印象。
所以,他們雖然面對着對於他們來說比槍口還要讓他們緊張的鏡頭,卻無一例外的咧開嘴,露出牙齒。
澹臺明月拿出紙筆,讓士兵們寫下自己的家庭住址,承諾自己一定會將他們的照片寄回給他們家裏。
這顯然是一種奢望,戰場上面對紛飛的子彈沒有變色的士兵們,這一刻大都小臉紅撲撲的。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只能寫全自己的名字,家庭住址這種複雜的文字那裏屬於他們?
不得已,只能由一連連長上官雲親自執筆,報一個人名字、地址,照一張相片。
澹臺明月足足照光了自己攜帶來的四個膠捲,直到此時她才反應過來一個小時的限定時間早已過去,而先前陪同自己愛‘現’的公孔雀也好久沒出現了。
取而代之的是上官雲上尉,一名主力連連長,真正的陸軍上尉。
倒是沒有對唐刀的離去有多在意,讓澹臺明月無比開心的是,她用自己的努力獲得了倉庫內官兵們的認可。
隨着時間的推移,年輕的士兵們已經逐漸由先前的拘謹變得熟斂,甚至開一些她聽不太懂的帶着濃濃家鄉口音葷話的玩笑,雖然很快就被上官連長給罵得抱頭鼠竄,但澹臺明月卻少有的開心。
她知道,那是他們逐漸不把自己當成高高在上的記者或者只是一個美麗女人的表現。
或者說,當她答應將他們的照片送回家的那一刻,他們就把她當成了戰友夥伴。
唯有戰友,纔可以生死相托,託付於澹臺明月帶走的,是光榮死去的消息和燦爛生命的歡笑。
陸軍中校看着自己那些排着長隊等候照相的年輕的士兵們,平生第一次違背了自己下達的軍令,直到兩個小時後,才親自來請澹臺明月離開。
澹臺明月也得以問出許多人都極爲關心的問題:“全國的民卸枷胫溃v守我四行倉庫有多少我中華之士。”
陸軍中校沉吟片刻,終究還是給出了於現在以及未來響徹中華大地的答案:“八百!”
這是一個將目前全部兵力虛誇了近兩倍的數字,一方面自然是陸軍中校不想讓這個美麗而勇敢的姑娘失望,淞滬數十萬之兵,能堅守最後一塊上海市區陣地的,才區區半個步兵營,說出去都讓人笑話;
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讓那些大人物們知道了而怪責於自己的頂頭上司,要知道,由戰區司令部到師部的軍令可是留下524全團,可88師已經損失慘重,那裏會願意將自己一個主力團就這樣送進絕地?
爲了不至於全團覆滅,陸軍中校選擇獨率主力一營前來駐守四行倉庫,就算是全員戰死但只要能防禦七晝夜達到戰區長官部的要求,也不算違背軍令了。
當然了,更重要的,還是忽悠日本人。
八百人,就是五個滿編步兵連,若日本人從中國報紙上知道中國守軍的這個兵力,蛋蛋估計都是疼的。
第36步兵聯隊在經過補充後,可是有3300人的兵力,近乎四比一的兵力對比還拿不下的話,大日本帝國陸軍的榮譽何在?
澹臺明月鞠躬以表自己對八百將士的敬意,陸軍中校以倉庫最高指揮官之名代倉庫全體守軍行軍禮回禮,目送上官雲陪同澹臺明月離開指揮部去一樓臨河位置。
現在已是凌晨四時,正是一天當中最黑暗也是人最容易疲倦的時候,澹臺明月此時離開應該危險性不大。
幾名長於長江大河邊上的老兵被上官雲親自挑選出來護送澹臺明月離開,相機和採訪簿以及記錄着士兵們姓名和地址的紙張都被牛皮紙嚴嚴實實的包好。
直到這時,澹臺明月纔想起自己還有一個最重要的採訪還未完成。
“走之前,還請上官上尉幫我一個忙,我想見一個人,就是午後於倉庫門口以白刃戰斬殺三名日寇的那名將士,我不會泄露他的名字和軍銜,就請他給申報的讀者們留一句話即可。”澹臺明月突然請求道。
上官雲瞬間目光古怪無比。
澹臺明月女性特有的直覺告訴她,貌似她犯了個不小的錯誤,若不然以上官雲這樣的君子那會露出此等表情。
只是,思來想去,她也不知道自己犯過什麼錯。
“咳咳,澹臺記者你方纔不是見過他嗎?爲何不親自問他?”上官雲眼中古怪之意愈濃。
先前唐刀可是奉命陪同澹臺明月近一小時之久,而澹臺明月這個想法在來的時候都已經說過,不然指揮官也不會令唐刀作陪,想來也是希望給唐刀這個露臉的機會,也算是一種獎賞。
現在是有保密條例,但或許用不了兩天,倉庫守軍的編制就不是什麼祕密,有機會在報紙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和英雄事蹟,軍政部那邊自然不會視若不見。
難道說唐刀這廝低調至此,面對這樣的好機會竟然都要放棄?或者說,是因爲其他的什麼原因?
聯想到對誰都和顏悅色的美女記者對唐刀悄然離去竟然毫不在意,原本沒什麼,現在一想,貌似就有點什麼了。
就是,這對青年男女間貌似並不是特別友好。
“我見過?”澹臺明月微微一驚,腦海裏竟然鬼使神差的浮出那張不算多帥卻英氣十足的臉龐。
不可能!旋即將那張臉龐湮沒於自己的好笑中,遲疑着問道:“誰?”
“唐刀唐中尉啊!”上官雲下意識的有些小心翼翼。
或許,他是怕刺激到眼前這位才女吧!
騎着驢找驢的感覺,應該不會太好。
“是嗎?竟然是他!”澹臺明月的臉色卻是出乎意料的平和。
第88章 記者的禮物
當然了,那是因爲上官雲沒看到美麗女子低垂在寬大袖筒中悄然握緊的纖手。
那個混球絕對是故意的,澹臺明月心中騰起一股無名怒火。
原因很簡單,在採訪士兵們的間隙,她已經向年輕中尉提出過至少兩次想見見那名英勇無畏將士的請求。
只是,每次剛說完,年輕中尉腳步微微一轉就去到士兵休息處,有新的採訪對象出現,迫使她不得先忙於眼前的工作。
現在想來,那不過都是些手段,其目的就是不想接受自己的採訪。
換成之前,澹臺明月自然不會爲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人介懷,不管他是優秀亦或是愛‘現’的劣質。
但現在,澹臺明月卻有一種濃濃的挫敗感。
她竟然被拒絕了,被一個她曾經在某個時刻驚爲天人的男人,看似是變相其實是很無情的拒絕了。
女神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有幻想。
在未來,很多女人的愛豆是流量明星,是花樣美男,但在這個時代,強大的男人才是女人眼中的頂流。
唯有強大,才能在這個亂世生存,根本無需其他任何理由。
唐刀不知道,身着軍服的他三下五除二就把三名氣勢洶洶的日軍斬殺那一刻,在澹臺大才女的眼中,渾身就像是有光。
用俗套的話說:簡直就像是踏着五彩祥雲前來斬殺妖魔鬼怪拯救蒼生的戰神。
或許不涉及什麼男女之情,但偶像的風采絕對是呼之欲出。
然並卵,某女粉竟然被自己悄悄粉上的愛豆給那啥了,你說心裏那滋味.....
所以,唐刀更不知道,他這一次變相的拒絕採訪着實是把人家大才女得罪狠了。
得罪一個女人,後果往往是被惦記上。
而被女人惦記上的後果,絕沒一般人想象的那樣,什麼對男人有好奇心了反而會掉入自己挖的坑之類的美事兒。那純粹是一幫‘明明很普通卻偏偏很自信’男人們的自我想象。
輕則編個故事把帥哥變渣男,重則隨便整點兒藥給你弄個半身不遂,在報復仇敵這點上,女人可比只會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弄得血裏呼啦的男人們要文明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