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汉唐风月1
臉上帶着笑，語氣很溫和，但就是孩童，也能聽得懂他的意思。
“死了！”沉默中的石頭眼圈紅紅的，低聲回答。
“父母都死了，真是個可憐的小孩兒啊！”宮本達內微微一愣，臉上卻是湧起更爲濃烈的笑。
一個身世孤苦的孤兒，更容易被誘惑，不是嗎？
伸出手溫柔的摸摸石頭的小腦袋，雖然被石頭有些倔強的躲過，但日本陸軍曹長一點也不在意，主動蹲下身，從荷包裏掏出幾顆奶糖，塞給石頭：“來，小孩兒，拿着這個，糖，大大的甜。”
石頭想拒絕，可抬頭看看那邊已經沒有多少力氣折騰的大黑，只能默不作聲的將有着花花綠綠糖紙的奶糖攥在手心。
這是個不錯的開端，宮本達內很滿意這個小男孩的表現。
雖然小男孩還沒說出有用的信息，但他的緊張和沉默已經說明了很多東西。
首先，他很緊張，宮本達內甚至可以透過他的緊張，可以猜測他一定是知道帝國軍隊存在的。
對於一個信息閉塞的山村來說，還能知道帝國軍隊的存在，無疑，是來自外界。那隻能說明一件事，他所在的山村，有中國軍人進駐過。
這個可能性高達百分之八十。
當然了，這個可能性在一名士兵拿着孩童先前藏身處掉落的一片牛皮紙給他看的時候，已經變成了百分之一百。
那是中國人的奶糖包裝紙，因爲輕工業的缺失，牛皮紙遠沒有日式奶糖包裝紙那麼精美，卻是中國孩童接觸過中國軍人最有力證據。
次之，小男孩很要緊他的羊，或許以此爲突破口，尋找到山村，並由此知道中國軍隊的大致位置。
孩童不懂，但那些成人卻必定知曉。
敢不說嗎？那他會用刺刀和鮮血讓低賤的中國人知道什麼是恐懼，他相信他們會說的。
這可是大功一件。
原本對活着更爲重視遠超過對戰功需求的日本陸軍曹長面對即將唾手可得的戰功時，卻終於是貪婪了。
實在是，有了這個戰功，他就可以跨越士官到軍官這道門檻成爲陸軍少尉。
而軍官，不僅僅只是地位身份的提升，更是保命機會大增。
戰鬥時，指揮着幾十號人和帶着十幾號人，那個活命的機會更大一些？用屁股想都能想得通的道理。
甚至，宮本達內這一刻壓根沒有響槍通知一里地外小隊長率兵來匯合的打算。
這是屬於他的戰功，他不想被那個貪婪的少尉小隊長給分了。
日本陸軍曹長具備足夠的觀察力和洞察力，只是，他低估了一個從五六歲就開始成爲一個家庭希望之光中國孩童的堅韌和智慧。
從日本步兵圍上來那一刻，石頭就已經知道，日本強盜要什麼。
他們要找到那羣臉上硝煙未盡的大叔們，找到他們，殺死他們。
那個給他奶糖的冷大叔，也會被他們殺死。
石頭拼命在心裏讓自己冷靜，可恐懼一直讓他戰慄。
因爲他，畢竟還只是一個不過七八歲的孩子啊！哪怕小小年齡的他也曾經手持柴刀孤身面對過豺狼。
靠着拼命張大嘴怒聲高喊，瞪圓眼睛死死盯着豺狼陰冷雙眼，最終贏得了長達一分鐘的對峙，活着回到家。
可現在他要面對的，是比豺狼還要兇狠狡詐的日本強盜，鬥過豺狼的石頭也無法想不出怎麼對付他們的方法。
直到宮本達內再一次問出：“小孩兒，你的家在納尼？放心，我們大日本帝國陸軍此次前來中國，是爲了中日共榮，你看，我們對一頭可愛的小羊都這麼友好，我的士兵在陪它摔跤玩兒！”
“哈哈！”日軍步兵們都笑起來。
山坡上一片歡樂祥和，氣氛顯得很融洽。
石頭終於做出決定。
不能讓他們找到在山頂上被綠樹掩藏着的村子，那裏有爺爺和小妹，也不能讓他們找到大叔們，甚至，他要用自己的方式，通知大叔們，日本強盜來了，讓他們快跑。
至於他自己，石頭卻是沒時間想那麼多。
“那裏！”石頭低垂着眼瞼，卻是抬手指向山坡的另一側。
“呦西！小孩兒，你的，獲得了大日本帝國的友誼！我會把你可愛小羊的故事告訴我們的記者，它或許會成爲中日共榮的象徵。”宮本達內笑眯眯地讚揚道。
而後扭頭對着還在和羊較勁的上等兵喊：“放開那隻可愛的小羊，讓它回到主人身邊吧！”
“大黑！”石頭邁着小短腿踉蹌着跑向大黑羊。
終於掙脫束縛的大黑羊聽到小主人的呼喚，也扭頭跑向石頭。
石頭摟着‘咩咩’只叫的大黑羊，眼裏流出淚水。
“你們看，這是多麼感人的畫面，遲造君，你一定要將這一幕記錄入你的日記本中。說不定有一天你可以成爲戰爭文學類作家呢！”宮本達內微笑着‘感慨’。
日本步兵再度笑起來。
日本步兵們笑得如此燦爛，當然不是因爲自家曹長語言詼諧風趣，而是，貌似他們的搜索任務即將結束了。
只要這個嚇壞了的中國小孩兒帶他們找到中國村莊，再通知小隊甚至中隊前來，先前的危險就徹底轉化爲戰功，曹長大人升職成少尉，大家夥兒也是層層遞進。
我也要晉升成士官了，被自家曹長揶揄了一下的上等兵也浮出了幸福的笑容。
所以，他們都忽略了石頭悲傷的眼淚。
實際上，就算他們注意到了，也可能不會往更深層次去想。
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兒，還能有什麼歪心思？
一向堅強的石頭之所以哭，不是因爲懼怕，而是，大黑會沒命，小羊羔沒了，爺爺的新衣服和小妹的頭繩都沒了。
更重要的是，爺爺和小妹沒了他，往後怎麼生活啊！
可他，真的沒得選擇了。
所以，石頭很快就抹乾了淚。
第665章 軍人的命和榮譽
石頭所指的位置，是青龍領村的另一面。
翻過山坡，就是更深的大山。
石頭更知道，那些軍人大叔們，就藏在距離青龍領村800米外的一處半山腰溶洞裏。。。
那還是他給冷麪大叔說的，那處溶洞村裏人都知道，只不過因爲其風一吹，裏面就會傳出嗚嗚聲，村裏人一直傳說那其中有鬼，向來人跡罕至。
可打柴經過那裏要躲避大雨進入過其中的石頭卻知道，裏面其實是個好地方，空間很大不說，裏面還有極爲甘甜的泉水，就是有些太黑了。
而石頭之所以想帶着日軍向那邊走，並不是希望大叔們救他，而是，他知道大叔們在山上有哨兵，他們一定能看到這羣日本人的。
他們知道危險了，就一定會離開的。
石頭的思維足夠冷靜清晰，絕不是他目前這個年齡該有的。
宮本達內若是知道他眼前這個被他們嚇得近乎木訥並在他的哄騙下帶路的小小孩兒腦海裏竟然轉着這些念頭，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高興了。
不過，宮本達內曹長畢竟還是老兵，並沒有完全被唾手可得的戰功衝昏頭腦，他留下了兩名步兵躲在山坡上。
一來是若遭遇變故，他們可以當接應；二來是他帶着這麼十來號士兵就這樣進山終究還是有些心虛，一箇中國小孩兒並不足以能成爲他的安全盾，當他找到村莊，衝這兩位發出信號，這兩位就可以去通知步兵小隊了。
戰功和安全，兩不誤！
宮本達內做了一個兩全其美的選擇。
日本陸軍曹長的選擇在這樣的戰場上近乎完美，如果不是他太過低估這個中國小男孩的話。
說實話，一個滿臉稚嫩身高不過1.2米甚至在寒風中還拿油乎乎的袖筒擦了擦鼻涕的小孩兒，如果還能讓一個戰鬥和人生經驗都足夠豐富的日本陸軍曹長提高警惕的話，那日本人也可以集體回家找麻麻要奶喫了。
所以，當11名日軍跟在一人一羊之後翻越山坡沿着山間小路向更遠處進發的隊伍，就被發現了。
“什麼？日本人已經過來了？還有個小孩兒和一頭羊？”在溶洞中正在擦拭手中步槍的冷鋒收到來自哨兵的信息後，不由站起身。
是的，在青龍領村附近駐紮的，是獨立營一連，在距離他們不足600米的一個山谷中，就是佟易和他手下的警衛連與輜重連。
昨日夜裏，唐刀思考再三，終究還是用冷鋒的一連取代了原定的趙大強的四連。
因爲，唐刀一直都知道，他規劃的這個戰術計劃看似完美無缺，其實依然有着極爲致命的弱點。
那就是，若是被引誘的日軍主力知道自己被騙瘋狂進攻怎麼辦？川軍的警衛連和趙大強的四連若是抵擋不住，那這一仗就算是他們幹掉了日軍的一個偏師，那也頂多算是打了個兩敗俱傷，甚至，如果佟易有個閃失，這就是個敗仗。
而且，唐刀的直覺告訴他，此戰之關鍵，還不在撈金坑這個伏擊戰上，而是在佟易這個大號的誘餌能不能成功擋住日軍的兵鋒上。
於是，唐刀在黎明到來之前，決定還是以獨立營頭號戰力，冷鋒的一連和佟易的警衛連擔起這個重任。
正好，冷鋒的一連就在那個區域，也不用調來調去那麼麻煩了。
唐刀的直覺，改變了戰場局勢。
如果不是冷鋒，或許，戰場還會按照唐刀的設想在發展。
但如果不是有冷鋒和一連，就算按照原有劇本打的這場仗，是輸是贏還真不好說。
。。。。。。。。
一個小孩和一頭羊？這讓冷鋒的臉上浮起一絲陰霾，他腦海裏不由自主浮出石頭那張稚嫩而倔強的小臉。
冷鋒喜歡石頭，絕不僅僅只是他的名字和自己弟弟的小名一樣讓他想起小弟。
而是，冷鋒從他身上看到了中國式的堅韌。
如此小的年齡，就能把一個家庭的重擔扛在自己肩上，那得有多麼的堅強？
當然，更打動冷鋒的是，給孩童的那顆他絕沒有見過的奶糖，孩童毫不吝嗇的將奶糖塞進了怯生生小女孩的嘴巴。
他自己也不過是個七八歲小孩兒罷了，他不想喫嗎？
他當然想，冷鋒看見石頭悄悄將裹着糖果的牛皮紙藏進荷包的那一刻，真的是滿眼憐惜。
那一刻，冷鋒無比期待，這個孩子千萬不要被捲入戰爭，雖然生活很困苦，但只要他堅持着，慢慢長大，他一定會有好的生活。
他的爺爺會壽終正寢，他的小妹會漂漂亮亮的嫁人，他也會有他溫柔的妻和可愛的孩子。
仗，讓他們這代人打就夠了。
死，也就死他們這一代！誰讓他們這些人趕上了呢！
可，當冷鋒爬上哨位，看着距離不過100米外的石頭時，滿眼痛楚。
茶壺蓋髮型，還有那頭肚子鼓囊囊懷孕的母羊，不是石頭還能是誰？
冷鋒的手猛然攥緊。
“連長，石頭是不是帶日本人來找我們的？”一個士兵滿眼憂色，輕聲問道。
冷鋒眼中閃出冷色。
區區十來名日軍他當然不怕，就算再多上十倍，他也不怕。
可冷鋒心裏清楚，只要槍聲一響，就不知道有多少日軍會向這裏聚集，那時候，恐怕就不是十名日軍，而是百倍於此的兵力。
要命的是，這裏距離他們精心選定的阻擊地還有七八公里遠，如果在此時暴露，註定他們是沒法在日軍包圍來之前進入那兩座互爲犄角足以保證阻擋日軍三小時攻擊的山頭的。
“你個渾貨，貪喫鬼，還想喫！”石頭狠狠一巴掌打到隨口在路邊喫了口青草的大黑身上。
大黑羊委屈的‘咩咩’叫起來。
“小孩兒，你幹什麼？”宮本達內被羊聲嚇了一跳，警惕望向四周的目光變得森冷。
單人間相隔五六米的日軍步兵紛紛將槍對準兩側山林。
石頭臉上露出委屈的神色，和被猛扇了一巴掌的黑羊一樣。
觀察了好一會兒並沒發現什麼異樣的宮本達內努力使自己的臉色變得緩和，微笑着道：“我不喜歡打擾山林的幽靜，小孩兒，不能有下一次了哦！否則，大叔會很不高興的，你的小羊或許再也沒有喫草的機會了。”
說完，拍拍石頭的肩頭，示意他繼續向前。
看着石頭的背影，宮本達內衝遲造司上等兵努努嘴，示意他就在中國小孩兒身邊，不能離開。
軍人的直覺告訴宮本達內，有些異常。
只是，直覺不能準確的告訴他異常在那裏，一切都很平靜。
這裏有平整好的農田，有小溪，有小路，一定會有村莊。
冷鋒的眼眶有些溼溼的。
他知道石頭不是帶着日軍來找他們的，因爲他太知道石頭是有多寶貝他的羊了，不然大黑也不會叫得那麼大聲。
石頭這是用他的方式來告訴大叔們，日軍找過來了。
冷鋒分明感到，身邊的呼吸聲粗重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