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汉唐风月1
或許,只有中國軍人自己最清楚這樣做的理由。
中方的戰壕裏很安靜,同樣面對死亡,擊退日軍進攻的他們,顯然要比日軍要淡定一些。
不是他們不悲傷,而是再如何撕心裂肺的心傷,戰場,也不允許人一直沉浸其中。
幹掉對手的欣悅和隨時都可能面臨死亡的恐懼會佔主導士兵絕大部分注意力。
戰死士兵的遺體全部放在戰壕的一角,只有受重傷的士兵纔有資格被摸入戰壕裏的醫護隊背在背上或是匍匐着用擔架拖走。
不是不緬懷或是尊重死亡,而是,這就是戰場。
就拿這個正面戰場的警衛班來說,一個警衛班12人,在日軍的這一輪衝鋒中,加上先前被榴彈炸掉腿部失血犧牲的阿牛,還有兩人因爲射擊時身子抬的過高,一人頭部中彈一人胸部中彈,戰死三人。
三具遺體都被放在隸屬於該警衛班戰壕區域的角上,沒有白布,他們年輕的臉上蒙着戰友脫下的軍裝,那已經是同袍力所能及給予的溫暖。
爲此,他們得身着單衣縮在深秋陰冷的泥地裏。
但,心甘情願。
“班長,爲啥要殺日軍的傷兵?根據經驗,日本人會不惜代價搶救他們的傷兵,我們可以留下那些傷兵,消耗鬼子物資。”僅着單衣戰前幫好友找炸飛小腿的士兵就很不解,從戰壕的一側爬過來問一槍幹掉四十多米外一名日軍傷兵重新縮回戰壕的老兵。
“爲啥?”老兵斜了一眼自己的兵,臉上一片平靜。“因爲這一仗打完,老子們恐怕也剩不下幾個了,沒機會再和這幫鬼子再較量了。都沒以後了,還想那麼多幹啥?多幹掉一個是一個,還讓他有機會禍禍咱們的人呢?”
說完,看看周邊,眼神在那一剎間變得有些兇狠:“都給老子記住了,殺日本人不能手軟,對自家兄弟也是一樣,不行了的,就給他補一槍,別特良的讓他受折磨。如果老子傷重的連槍都拿不住了,也特麼給老子補一槍,別讓老子被鬼子用刺刀捅死,那真的是疼的很!”
士兵有些呆了。
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自己那名已經從軍六年之久的班長。
他的班長,可是一直以“人死卵朝天”的形象示人,那曾想還會怕疼。
“老子又不是神,當然怕疼了。”老兵微嘆一聲,拍拍士兵肩膀。“隔壁的趙老二咋死的,不就是在華北戰場上被日本人一刀捅穿了小肚子,腸子流了一地活活給疼死的嗎?老子可不想像他那樣,死也要死的爽利一點兒。”
“你們要是那個救不活了,老子就幫你們走的痛快一點兒,但老子要是求你們那個幫忙,可別狗日的下不去手。”老兵看看周圍的士兵們,繼續沉聲交待。
戰壕裏有些沉默。
好半響,一個士兵才弱弱回答:“班長,我可不用你幫忙。”
“咋的,怕死就給老子......”老兵眼睛一瞪。
話還沒說完,就硬生生頓住。
士兵解開衣服前襟,一枚手榴彈用麻繩牢牢綁在他的小腹上,一圈又一圈,綁的無比的緊。
顯然,這並不是今天的戰場上才綁好的,應該是有些時間了。
這枚手榴彈的作用,不言而喻。
“班長,我這可是那次從師部出兵的時候從隔壁班手榴彈箱裏順手拿的,沒佔我們班的。”士兵有些‘羞澀’的解釋。
“哈哈,搞得不錯。”老兵笑。
“土豆子,你還真是個機靈鬼!”
班裏的另外幾名士兵也都跟着笑起來。
硝煙和血腥味兒充斥着的戰場,多了一絲歡暢,更多的,是悲壯。
第441章 要用少佐來打佯兒
第六師團戰史上最悲壯的衝鋒落幕了。
四個步兵中隊,在10分鐘內消耗殆盡。
繞行兩翼的步兵中隊別說投入進攻,他們都還沒找到繞行中方陣地的路。
刀疤老趙和老周兩個營長都是特務排排長出身,最終積功升至師警衛營營長,那可不光是因爲和各自的師長是同一個縣的老鄉可獲得信任,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極有能力。
否則,就算是親弟弟,兩個中將師長也不敢把自己的命交給他們那。
他們所選擇的建立阻擊陣地地點不光是有小河有山丘是日軍前往第36步兵旅團的必經之路,而是這一帶水田足夠多.
日軍想繞行陣地通過,就必須一腳深一腳湹脑谀嗟匮Y跋涉,那別說什麼行軍速度緩慢了,就算能跑到第6重炮旅團那邊,估計也是筋疲力盡了。
更重要的是,唐刀敢保證牛島滿一定會選擇進攻阻擊陣地而不會繞行。
因爲這個夜晚的牛島滿就像是一個被渣男撩撥到春情氾濫的婦人,滿腦子想着都是手銬和皮鞭對敢於挑逗自己的渣男進行無比舒爽的征服。
道具準備好了,情緒也到位了,渣男卻八嘎的去玩弄另一個暴躁少婦,牛島滿如何會放過任何一個和渣男沾邊的人?
當然了,快爆炸的情緒只是其次,熟知牛島滿簡歷的唐刀更懂他的驕傲和自信。
曾經的時空中擔任一軍之長的牛島滿擁有絕對的自信,讓他絕不會忍氣吞聲的花費大量時間繞過阻擊陣地,成年人的‘不做選擇全都要’的那一套如果應用於戰場,那很有可能讓他什麼都沒撈着。
他必須做出選擇,而眼前之敵是距離他最近的。
算定了第36步兵旅團一定會發起攻擊,加上陣地選擇的位置,兩個步兵中隊繞行兩翼的企圖註定艱難。
中央陣地上都分出了勝負,近400名日軍還在水田裏深一腳溡荒_的前行,直到日軍步兵大隊打出的信號彈讓他們原地待命。
神田正種抵達了陣地前沿,帶着他第45步兵聯隊最後一個步兵大隊。
兩名日軍少佐一副死了爹孃的模樣失魂落魄的站在滿臉鐵青的陸軍大佐面前。
日軍一個步兵大隊編制總共有四個步兵中隊和一個重機槍中隊外加一個步兵炮小隊。
在攻擊松江的戰役中,第45步兵聯隊做爲整個師團的預備隊並沒有大規模投入攻城作戰,得以保留百分之九十兵力,但這下可好,一次野戰,步兵少了二分之一。
這種結果,別說兩個直系指揮官失魂落魄連請罪的話都說不出,就連親自下達20分鐘解決戰鬥的神田正種大佐都感覺頭暈目眩。
“對面的中國人,有多少兵力?”神田正種好歹也是聯隊長級別的人物,強忍着左邊一刀右邊一刀活劈了兩個屬下的衝動,臉色鐵青詢問。
“聯隊長閣下,根據中國人火力推算,對面的中國人大約有一千五百人左右。不過,他們的重火力遠超普通中國軍隊,但帝國勇士之所以衝不過那條防線,最大的原因不是其擁有機關炮和迫擊炮,而是其士兵手中大量持有德制衝鋒槍和毛瑟二十響手槍。”一名日軍少佐勉強鎮定精神,回答自己的上司。
日軍少佐不僅擁有着足夠豐富的戰場經驗,情商也是極高,沒有因爲自身損失慘重就刻意將對手兵力進行誇大。
他很清楚,一鼓作氣幹掉對手的軍令是聯隊長甚至是旅團長發出的,他頂多只是個作戰不利,而將敵人兵力進行盲目誇大的後果,只能是將在降職邊緣遊走的他徹底推入深淵。
“一千五百人,大量持有近程火力......”神田正種雙眼虛眯起來,陷入沉思。“那說明,這並不是中國人常規的野戰部隊,是那些中國將領身邊的警衛部隊,往往只有在戰況緊急的時候纔會派上戰場。”
神田正種不愧是在日本陸軍大學進修過的高材生,立刻猜中阻擊部隊的來由。
“中國的將軍爲何捨得用自己身邊最精銳的部隊當成誘餌?”另一名少佐下意識提出疑問,而後瞬間醒悟滿臉通紅。
現在的戰場已經無比明顯的表明,中國人是當了誘餌,只不過這誘餌有毒,不光把他們第36步兵旅團毒的暈乎乎的,連十幾裏外的第6重炮旅團都是他們想毒死的目標。
不是精銳,如何有如此劇毒?
“中國人,不可小覷啊!”神田正種懶得再看羞愧中的屬下,而是微微感嘆道。
“他們顯然在一週前就做好了籌劃,導致旅團長閣下和第十八師團的牛島貞雄閣下以及第六重炮旅團甚至於柳川平助司令官都大意了。”
什麼叫湊不要臉。
這就是。
如果牛島滿在這兒,指不定會狠親一口自己的心腹屬下,壓根不會怪責他一戰戰損800人。
這位陸軍大佐表達的意思很明顯,咱旅團長是犯錯了,但也別想把這事兒往咱旅團長一個頭上安,牛島貞雄中將師團長、柳川平助中將司令官以及第六重炮旅團上下一個也跑不了。
不是兄弟,有罪也得一起扛。
我日尼瑪!戰後的牛島貞雄聽到這個傳自於第36步兵旅團的說辭後,據說怒吼着在軍帳外的空地上連砍十棵手臂粗的小樹苗,天皇陛下御賜的指揮刀都被砍豁口了。
“我本人會爲這次失利向華北派遣軍司令部書面請罪,但牛島滿就該切腹向天皇陛下贖罪!柳川平助回應此傳言顯得要冷酷決絕的多。
雖然他一個陸軍中將並沒有處置一個陸軍少將的權利,但從此也代表着牛島滿夢想更進一步成爲第六師團長的希望斷絕了,而且兩人之間的矛盾已經呼之欲出。
怪我咯!某穿着平常衣物孤單死在曠野中的倒黴孩子若聽到這個傳言,一定會很委屈,太欺負老實人了吧!
可惜,一心想要脫罪的牛島滿和他的麾下們,已經決定這麼幹了。
當然了,在把第十軍諸高層一起拖下水的同時,解決眼前的中國部隊是他們必須要做到的。
否則,一個步兵旅團被不過一千餘中國人擋住寸步難行的恥辱,就算是把遠在本島的天皇本人拖下水也不能遮擋他們的恥辱。
“命令你們的兩個步兵中隊繼續執行先前軍令,繞至中國人陣地的側後翼,由他們自主選擇何時發起攻擊。”神田正種連續下達軍令。“同時,全軍暫時休整等待,派出通信兵對各大隊炮兵小隊和炮兵中隊進行催促,命令步兵炮以最快速度抵達戰場1000米外,炮兵中隊則就地選擇炮位,根據炮兵觀測手提供座標,對中國人陣地實施炮擊!”
“另外,你們兩個只剩下一個步兵中隊的少佐閣下,將擔任一線督戰隊隊長,親自斬殺一切敢擅自退後的軟弱之兵。”神田正種看向站在他身前兩名畢恭畢敬的少佐,目光冷然。
在兩名少佐心中微鬆一口氣之時,繼續說道:“但若是擊殺的意志不夠堅強的軟弱之兵超過20人,那你們兩個少佐閣下,就親自執行“萬歲衝鋒”吧!我相信你們會讓帝國武勇的精神延續的。”
“嗨意!”兩名少佐齊齊低頭。
就是腿有點軟。
很顯然,這位大佐聯隊長的意思就是,戰事如果順利,你們兩個就沒事兒,若是不順利,你們兩個就給老子帶頭去死吧!老子需要兩個少佐的腦袋給全軍打個樣兒。
就像對面戰壕裏的中國士兵向同僚展示自己腰間牢牢綁住的自制‘光榮彈’一樣。
第36步兵旅團的前三號人物,基本上已經給這場戰鬥定了基調,同樣是不死不休。
已經不是爲了能不能援救第6重炮旅團的問題,而是爲了他們自己的前途。
不過,有數千日軍步兵爲他們做炮灰。
第442章 再蓄攻勢
隨着時間的推移,日軍源源不斷抵達戰場。
除了第45步兵聯隊全員抵達,第47步兵聯隊也氣喘吁吁的跟上來了。
只是,寬不過1500米的戰場顯然無法容納兩個步兵聯隊數千人一哄而上。
爲防止被密集子彈殺傷,每一波投入進攻的士兵註定不能超過4個步兵中隊。
不過,在牛島滿尚未親自抵達之前,前線必須得有第一指揮官。
緊隨45步兵聯隊後抵達的第47步兵聯隊因爲在松江城下爲主攻,三個步兵大隊剩下人員爲大約2000人,故僅派出大約3個步兵中隊協助第45步兵聯隊進攻,那也是明擺着交出自己的指揮權。
而緊隨47步兵聯隊行動的第36步兵旅團中佐參珠L瀨戶內利也很識趣的只參與協調,沒有把自己當成當前第一指揮官來指手畫腳。
這一向是日本陸軍各部參珠L的尬點,從職務上來說,無論是師團或是旅團,參珠L是除去主官外當之無愧的第二人。可日本陸軍爲了保證軍事主官絕對的權威,爲各部所配備的參珠L基本都比主官低了兩級軍銜。
像師團級師團長爲中將,那參珠L軍銜基本爲陸軍大佐,只有少量老資格的纔是陸軍少將。
但令各級參珠L們感到尷尬的是,下屬的聯隊或是旅團的主官們往往只比第一主官的軍銜低上一級,那意味着比他們還要高一級。
而對於瀨戶內利來說,他一箇中佐,又如何在一個大佐面前指點江山?尤其是在對方新敗之餘,甚至不惜當着所有下屬的面‘以下克上’直接指責柳川平助司令官的時候,他衝上去說‘哥是旅團長閣下派過來的’,那不是找難堪嗎?
陸軍中佐敢確定,除了他身邊的幾名衛兵,這裏沒一個人會聽他的。
不過這也挺好,上有犯了錯誤的牛島滿,下有主動跳出來擔任兩聯隊指揮的神田正種,無論此一戰後是怎樣的狀況,都不用他來背鍋。
基於這種心理,瀨戶內利抵達第45步兵聯隊設在一片小樹林裏的臨時指揮部後,除去再度重申牛島滿必須儘快援助第6重炮旅團的命令後,就不再發言。
對於瀨戶內利這種還算是識趣的行爲,連客套話都沒有一句的神田正種與其說是順水推舟,不如說是不屑,不屑和一個陸軍中佐玩什麼客套。
日軍的92式步兵炮200公斤,75山炮600多公斤,基本都可以拆卸咻敗�
而且日軍隊內擁有大量馱馬,雖然炮兵部隊沒有全員輕裝的步兵們機動速度快,但也絕不會落後太多。
在牛島滿和旅團部即將抵達前線之前,炮兵們其實就已經按照神田正種的要求落位了。
第45步兵聯隊擁有10門92步兵炮和4門75山炮,47步兵聯隊那邊雖然只派出了3個步兵中隊參與戰鬥,不過卻是很大方的將自己聯隊所有火炮交由神田正種調配。
20分鐘後,日軍的8門山炮和20門92步兵炮就開始次第發言。
但在這20分鐘裏,戰場從未寧靜。
就像早已經打算殊死相搏的兩頭兇獸,哪怕是黑暗,也阻擋不了他們露出的森森白牙。
殺機,隨處可見。
在炮擊之前日軍倒是沒有兇殘到視自己倒伏在戰場前沿還可能存活的傷兵而不顧,派出了大量士兵摸黑進入戰場,企圖把還有那麼幾口氣的傷兵給拖回來。
可是,對面的中國軍人聽到聲響之後,主動打出照明彈,匍匐在地的土黃色在田地裏的身影清晰可見。
數十米乃至百米的距離是手榴彈抵達不了的位置,但那是步槍最簡單的殺傷範圍。
戰壕裏的步槍手紛紛利用白色光芒的照耀對蠕動爬行的土黃色射擊,而匍匐在地的土黃色也不示弱,不斷開槍還擊,日軍陣地後方的重機槍見此情形,則也紛紛開槍爲自己的步兵提供掩護。
這導致中方陣地之後的迫擊炮也陸續參戰,對日軍重機槍陣地實施打擊。
黑暗中,重機槍連續射出的清晰彈痕簡直就像是黑夜中的明燈,比白天還要更容易判斷方位。
也就是說,這20分鐘,除了日軍指揮部還在調配兵力等待炮火支援,位於一線的中日兩軍其實都沒閒着。
你開槍我就開槍,你來重機槍我就用迫擊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