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汉唐风月1
他是失去行動能力後,被活活淹死的,在一條不足一米深的小河裏。
或許,像麻生小樹少尉一樣被淹死的日本步兵不在少數。
第36步兵旅團第45步兵聯隊的尖頭小隊,自少尉小隊長以下39人,有25人死在第一波的攻擊中。伴隨着照明彈升上天空,驚慌失措將身體埋入河水中的14人也遭到了步槍精準的點射以及丟過來的木柄手榴彈的攻擊。
戰鬥來得很突然,結束的也很快,當遠遠跟在該步兵小隊150米後的數個步兵小隊匍匐倒地架起槍和機槍乃至擲彈筒朝對面的中國人發起攻擊的時候,中國人已經全部鑽進了戰壕。
麻生小隊再無能爬出小河的人,還能喘氣的傷員在冰冷的河水中待著,哪怕沒有像他們勇猛無畏的少尉小隊長一樣無助的生生淹死,最終也只能死於失溫。
東南深秋的夜間,氣溫只有六七度,再來場秋泳,人的生命真的沒有他們想象的那麼頑強。
“什麼?前方有中國人的阻攔?”遠在一公里外這數日來第一次騎上高頭大馬的第36步兵旅團第45步兵聯隊大佐聯隊長神田正種臉色冰冷的看着遙遠的夜空,臉色一片冰冷。
中國人真的好算計,不過幾千人的兵力,還竟然敢實行分兵,一部分去攻擊第6重炮旅團,一部分在這曠野中阻擊他麾下大軍。
“命令全軍停下集結,傳令第6大隊第8大隊,我給他們20分鐘時間,解決眼前之敵。”神田正種掏出懷錶,略微計算了下時間,神情冷酷的下達軍令。
當然,日軍大佐並不是盲目的驅使麾下送死。
而是經過精心計算,中國人想衝破一個擁有數千兵力還有步兵防護的重炮旅團陣地,無論如何都得派出其主力精銳,那留下來打阻擊的部隊絕不會超過一個步兵營甚至更少。
或許,他們的作用並不是阻擊第36步兵旅團增援重炮旅團。
因爲,哪怕他們全軍,也被旅團追得像條狗在荒原裏左右亂躥而從未敢停下腳步真正戰鬥一場。
基於這個理由,神田正種有理由相信,擋在自己步兵聯隊之前的這股不知多少兵力的中國人,其真正目的不過是企圖拖延,哪怕拖延一個小時,也是成功的。
所以,他如果還像正規野戰那樣,挖好戰壕,利用火力壓制掩護步兵進攻,甚至藉助火炮之力清除掉中國人的重火力點再攻佔陣地,那可能正好中了中國人的計。
況且,就算他想,也不行。他麾下所屬,不管是聯隊部還是步兵大隊所有的步兵炮和山炮還在趕來的路上,至少在半小時內,全副輕裝趕來的步兵們不會得到任何火炮的支援。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依靠兵力的優勢,集合超過兩個步兵大隊的兵力,以雷霆萬鈞之勢,不給少量中國人任何喘息的機會,碾壓他們。
20分鐘,就攻克一個在野地上寬達1500米的陣地,這對於第6師團的日軍步兵們來說,並不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相反,在華北的戰場上,他們有過更爲輝煌的戰績,在聯隊集合了所有步兵炮和山炮進行炮擊之後,一個步兵大隊發起攻擊,僅用十分鐘,就佔領了對面由一個步兵團防守的陣地。
超過一千人的中國步兵團,僅戰鬥了十分鐘,就全線潰敗,在隨後的追殺中,能逃出戰場的,十不存一。
兩個步兵大隊收到自家聯隊長的軍令後,毫不猶豫的執行。
步兵迅速在野地中集結,不光是要集合兵力,也要修整10分鐘。
從宿營地到這裏,步兵們已經奔跑了快50分鐘,戰鬥前必須將體力進行足夠恢復。
步兵們開始喝水喫糖果恢復體力。
而負責第一輪進攻的四個步兵中隊的輕機槍和擲彈筒在距離小河的300米區域選好射擊點,兩個步兵大隊的重機槍大隊共達24挺重機槍也在500米外架起。
這是‘地表最強師團’源自於不斷勝利積累的信心,不是在松江城下一次受挫和唐刀不斷騷擾不勝其煩就能抹除掉的。
直至10分鐘後,步兵們開始進入戰場。
第一波投入攻擊的四個步兵中隊以及全力向兩翼繞行的兩個步兵中隊加起來足有1200人,不算後面的兩個重機槍中隊,日軍投放的兵力就已經超過戰壕中的中國軍隊。
漆黑的夜色掩護着彎着腰不斷前行的日軍身影,也掩蓋了河岸戰壕裏中國軍人放上戰壕邊緣的槍。
位於小山丘上的三門機關炮和四挺重機槍的槍口更是黯淡無光。
黑夜中,日方不知道中方究竟有多少人,中方也不知道日軍會投入多少力量。
但雙方都無比確定一件事,這一戰,你不死我就得死。
那還是你死吧!這可能也是中國人和日本人頭一遭的不約而同。
“照明彈!”刀疤老趙側耳聽着陣地前不斷傳來的聲響,終於下令。
“嘭!嘭!嘭!”照明彈閃爍在距離陣地不足一百米外的天空上。
成片的土黃色密密麻麻趴伏在野地裏,讓人頭皮發麻。
日軍也同樣回應,更多的照明彈在中國陣地的上方墜落。
戰壕上還堆着新鮮的泥土,顯示着它誕生的時間。
不過,漫長的近乎無邊無際的戰壕同樣讓後方的日軍佐官臉色僵硬。
“殺雞給給!”兩個少佐在兩個不同的空間同時向前方揮起了自己的指揮刀。
20餘挺92式重機槍首先發言。
暗紅色的彈痕在夜空中無比顯眼,就像是死神獰笑着揮動的長鞭。
日本陸軍第6師團建軍史上最慘烈的衝鋒,來了。
第438章 巨浪之殤
日軍雖然信心滿滿,但終究還是沒有太過盲目的立刻啓動步兵衝鋒。
他們依然在步兵衝鋒之前就用上了力所能及的火力壓制。
24挺重機槍掃出的彈鏈擊打在小河對岸寬達1000餘米戰壕上新挖出的新鮮泥土上,沒有煙塵四起,卻是泥土飛濺。
集合了最少三十具擲彈筒連續發射了四輪,上百發榴彈將保持着安靜的中方陣地上更是肉眼可見的炸成一片狼藉。
甚至,對於全體匍匐在距離中方陣地已經只有一百餘米的日軍步兵來說,可以很清晰的看見恰好落入戰壕的榴彈炸飛的人體殘骸。
“班長,我的腿,我的腿沒了,幫我找我的腿。”戰壕裏,一名中國士兵按着自己已經完全斷折露出猙獰創面的腿,驚惶嘶吼。
縱然已經做好迎接死亡的準備,但創痛來臨的時候,士兵的情緒在那一刻依然崩潰。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幾乎沒人能親眼看着自己的肢體就那樣缺失,他們是軍人,同樣也是普通人。
“阿牛,別動,別動,大家夥兒在給你找。”一旁的老兵脫下自己的衣服,滿頭大汗跪在戰壕裏,一邊讓人以軍衣包裹住令人不敢直視的斷腿創面,一邊迅速以皮帶纏住大腿。
那裏露着血肉和白骨,還挑着白色的條狀物,那是人體的筋,以及在未來被稱之爲韌帶之類的物質。
老兵經歷過無數的戰場,自然不是被可怕的創面嚇到,而是他很清楚,如果不緊緊裹住傷口,用皮帶勒住大腿動脈,不用等到傷口感染,他手下的兵就會死於大量失血。
“我要我的腿,我不能沒有腿!沒有腿,咋種地啊!俺爹俺娘還等俺回去給他們養老呢!”士兵哭得稀里嘩啦,就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仰望着天空,受傷士兵眼裏充滿了絕望。
“阿牛,你莫慌,你爹你娘,弟兄們負責養了,你家的地,老子和弟兄們也包了。”老兵心裏一慘,柔聲安慰着自己手下情緒已經崩潰的兵。
他知道,他的弟兄心裏真正害怕的,不是沒腿成爲廢人,甚至也不是死亡,而是,家裏的父母,沒人養。
阿牛是獨生子,下面就兩個妹妹,參軍也不是爲了什麼國仇家恨,而是純粹的想多賺點錢養家。
參軍三年,因爲年輕力壯又捨得喫苦,由普通步兵部隊抽調至師部警衛營,幾個月前還託人帶信給老家的父母,說他升職了,每月又可以多拿一塊現大洋,讓爹孃別虧待自個兒,兩個妹妹過年的時候也給她們扯點花布做花棉摇�
然而,隨着戰爭的來臨,這名普通士兵所有的夢想都破碎了。就算他能活下去,缺了一條腿的他種地給父母養老的這種最樸素的願望也無法實現了。
“真的嗎?班長,你別騙我。”士兵絕望的眼神裏閃過一絲希冀。
“我對天發誓,假若我馮大先能活着,你曾阿牛的爹孃就是我馮大先的爹孃,不光是你,還有班裏所有弟兄的爹孃,都是。如違此誓,天打五雷轟。”緊緊摟着自己士兵的軍士班長的聲音在那一刻甚至蓋過了日軍還在瘋狂投擲的榴彈爆炸和重機槍子彈從頭頂呼嘯而過的聲音。
那是戰友的承諾。
戰前承諾過,戰時再次許諾。
因爲,千里之外的爹孃牽掛着兒,兒何嘗沒有掛牽爹孃?
中國人對於血脈相連的掛牽,是五千年黃河文明延續最重要的基礎。
“那俺就放心了,班長,你讓俺睡一會兒,睡着了,就不疼了。”心中最大的隱憂有了託付的士兵徹底放下心思,眼皮下垂,輕聲呢喃到。
老兵心裏猛然一疼,疼的挖心撓肝。做爲作戰經驗豐富的老兵,他知道,這是失血過多後的表現,不是他睏倦了,而是大量的失血使他大腦嚴重缺氧。
這一睡,就是沉眠,此生都休想再醒。
老兵可以喊醒即將進入沉睡的士兵,讓他再堅持一會兒,等到後方的醫護隊上來。
可是,那又能怎樣呢?這樣的戰場上,醫護隊能解決他的失血嗎?
不能!
最終的結局是,他的兄弟,將孤零零的躺在野地裏,承受着巨大的傷痛,孤獨的嚥下最後一口氣。
“睡吧!阿牛,睡着了,你就不疼了。”老兵選擇摟着士兵,在炮火中低聲呢喃。
他也知道,呼吸越來越微弱的兄弟,聽不見了。
仰面望天,天空中沒有繁星閃爍,烏雲深沉,淚水沿着兩個眼角,在滿是硝煙灰塵的臉上掛出兩道清晰的痕跡。
可這是老兵唯一能做的,用胸口的溫暖,伴他入眠。
在炮火紛飛的戰場上。
“阿牛,你的腿,你的腿!我找到了。”步兵班裏和阿牛關係最好的士兵連滾帶爬,從十幾米外的戰壕裏將已經炸飛的半截斷腿送過來。
然而,迎接他的,是凝固如雕像般的兩個人。
老兵班長,緊緊摟住斷腿士兵。
斷腿士兵,沒了任何聲息。
“阿牛,你的腿我找到了啊!你特良的給老子說話啊!”士兵伏地哀慟大哭。
“哭啥子!”半響沒有表情的老兵的目光兇狠的瞪過來。“想哭,等老子們都死絕了再哭。”
轉頭再聽聽陣地外的動靜,眼裏閃着兇殘的光澤,“鬼子的重機槍射擊正在變少,榴彈投擲也變稀疏了,步兵馬上就要衝鋒了,所有人給老子準備好,打他個狗日的,每人兩個彈匣,打光後就給老子丟手榴彈。”
老兵的判斷沒有錯。
爲防止誤傷自己人,位於最後方的24挺重機槍逐漸停止射擊,只有不到一半的擲彈筒還在投擲,殺傷已經變成次要的,其主要目的是爲了在中方陣地前形成硝煙,使其視線變差,掩護步兵的衝鋒。
“殺雞給給!”日軍一線指揮官次第發出的吼聲甚至傳到了中方戰壕中。
日軍沉重的皮靴在地面上發出的‘咚咚’悶響,在那一刻甚至壓過了榴彈的爆炸聲,讓人忍不住頭皮發麻。
那是接近800人的衝鋒,哪怕在漫長至1500米的防線上,也顯得密密麻麻的。
照明彈餘暉的映射下,幾乎每隔5米,就能看到一個端着已經上好刺刀步槍的日軍身影。
從150米外,日軍就進入了全速衝鋒狀態。
不出意外的話,25秒,他們就能衝上中方陣地。
刺刀尖在白光中閃着寒芒,展示着日軍攻擊的堅決與勇氣。
中方繼續保持沉默。
彷彿他們從來就不曾存在過一樣。
日軍後方600米外的野地裏,兩名少佐同時攥緊了手掌。
他們相信自己麾下的勇敢,但他們也知道對手的堅韌,過去的那六天裏,對手雖然狼狽,可同樣讓他們頭大如鬥。
對手,將會如何應對他們這狠狠一拳?
安靜,比熾烈彈雨的回應更可怕。
戰場的直覺提醒他們,或許等待他們的並不是他們想看見的。
可是,覆水難收。
戰場不允許瞻前顧後。
兩名緊張到面色僵硬的日本陸軍少佐很痛恨自己的直覺。
那真的是一種無比的煎熬。
在日軍步兵狂衝一百米的時間段裏。
可等到中方陣地上火舌開始噴濺,成片的日軍倒下,奮勇前行的土黃色猶如拍上礁石的巨浪,只能倒卷而回的那一刻。
兩名日軍少佐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痛苦。
第439章 日式的勇敢
由不知道多少的衝鋒槍和駁殼槍以及步槍組成的彈網,是阻止日軍步兵前進的主力。
這一點,日軍早有預料。
對手裝備的是近程火力武器,只有到100米距離內才能發揮作用。
連射型的近程火力固然火力兇猛,但同樣有利有弊。
射程太短的弊端導致他們的火力防禦範圍縮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