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汉唐风月1
日軍大尉的自信可不是建立在想象上面。
此次作戰,他所在的第三步兵大隊尹藤大隊長可是寄予了厚望,還給他加派了一個擁有四挺重機槍的小隊和大隊專屬炮兵小隊。
四挺重機槍的火力已經堪比中國軍隊一個步兵營的重火力,而兩門無堅不摧的步兵炮更是可以無視中國人那點可憐的工事。
什麼大樓,能抗住帝國70毫米口徑直射炮的攻擊?破除中國人並不堅固的可憐外殼之後,從中逃出的中國人只能徒勞的在重機槍的掃射下大聲慘嚎。
戰鬥,就是如此簡單。
就是,剛下完軍令的北倉滿都心裏很是不爽。
不是因爲那邊已經開始戒備的中國守軍,而是距離他不過百米遠的中國平民。
“鬼子來了!”的高聲大喊讓日軍大尉臉上的肌肉都是呈橫條狀抽動。
雖然知道這個稱呼由來已久,但被一羣中國人這樣當着面狂喊恐怕還是第一次。
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有種將重機槍架起來將那幫低賤的中國平民全部殺光的衝動。
可日軍大尉只能忍。
在偵察到中國軍隊主力撤退,帝國主力將全面進入上海閘北地區之時,上海派遣軍司令官松井石根大將就召開過少佐級軍官參加的軍事會議。
會議刻意強調,帝國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征服中國,暫時還沒有能力和中國全面戰爭的同時又和西方諸國作戰,西方諸國租界,絕不能輕易侵犯。
他不能也不敢爲了一己之氣而破壞帝國大本營的戰略。
於是,他只能命令全軍、對近在咫尺不過百米外用山呼海嘯的聲音提醒着中國守軍的中國平民們不予理會並全速前進。
既然中國人如此喜歡不切實際的幻想,那麼就讓他北倉滿都來將這個幻想徹底破滅。
不,不僅僅是破滅,而且要讓他們絕望,他要當着那些中國人的面,把那些深藍色一一射殺在大樓的廢墟中。
他北倉滿都要代表帝國,讓孱弱的中國人明白,他們所有的反抗都只是徒勞,肥沃的土地,他們不配擁有。
可以說,在太陽躍出地平面之前,指揮着200餘精兵的日軍大尉絕對是意氣風發的。
甚至連帝國,都準備代表了。
或許不僅僅是做爲指揮官的日軍大尉,在臨戰前,位於四行倉庫左翼戰場的所有日人都是這般想的。
正如日軍第36步兵聯隊隨軍記者福山修一在他這天的日記中所寫的那樣:
“今天是1937年10月27日,中國淞滬黎明前的朝霞很燦爛,我那一刻想起了家鄉神戶的海邊,耳畔傳來整齊而有力的步伐,我知道,那是第3步兵大隊第1步兵中隊200餘帝國官兵們要出發了。
中國人一部殘部盤踞在一棟大樓頑抗,他們將和第九師團第36步兵聯隊第1步兵大隊一起將敵人碾碎。
而我,將隨着他們一道,用我的照相機和筆記錄下帝國勇士們英勇作戰的瞬間,看着他們攻陷中國淞滬最後一塊陣地,見證歷史!”
福山修一或許會後悔用‘見證歷史’來做爲自己日記的註腳。
因爲歷史,像極了不循規蹈矩的婦人,總是在不經意的平淡如水中給人以驚喜,或是驚嚇!
學過歷史的人,都知道。
。。。。。。
意氣風發到都可以代表大日本帝國的日軍大尉乾脆命令麾下滿員的3個步兵小隊不再掩飾身形,全速接近。
戰鬥經驗很豐富的北倉滿都明白,抵近戰場其實比遠距離更安全。
中國人的底牌其實已經暴露,他們擁有最少一門20毫米機關炮和四門迫擊炮,那是他們最強大的火力,或許還有隱藏,但也絕對多不了太多。
那已經是中國人一個普通步兵團所能擁有的重火力極限了。
但那,也不能輕忽,位於正面戰場上的兩個步兵中隊幾乎都沒抵抗就迅速撤軍就是證明。
20毫米機關炮的穿透力太強,幾乎沒有什麼臨時野戰工事能抵擋,可垂直打擊的迫擊炮更是令人痛苦的火炮,除了有原木和鋼板做頂棚的工事,躲在戰壕裏也有可能被這種近乎垂直掉下來的炮彈給送去見天照大神。
不過,這種武器同樣有缺陷,尤其是架在高高的樓頂上的時候,機關炮的射界對400米內幾乎形成不了太大威脅,除非他們敢把炮架到樓頂邊緣,但那無疑會成爲重機槍乃至擲彈筒的靶子,他巴不得中國人會幹出這麼愚蠢的事。
迫擊炮同樣有炮距的短板,距離越近,反而越安全。
於是,主動將自己的指揮部繼續向前移150米再度進入一棟廢棄大樓後的北倉滿都、派出了一個步兵小隊開始向四行倉庫試探性進攻。
在滿編54人的日軍步兵小隊的兩翼,是已經構築好野戰掩體的四挺重機槍和6挺輕機槍,而給日軍最強信心的,自然是大殺器---兩門步兵炮。
兩門步兵炮已經在700米外做好了野戰掩體,只要中國人的重火力點敢開火暴露,兩門步兵炮就會開炮,不過700米的直線距離,直瞄型步兵炮的破防能力絕對能令中國人絕望。
顯然,北倉滿都手裏並沒有關於四行倉庫的詳細情報,其實不光是他沒有,正在全員進入閘北地區的第3師團師團部也沒有。
日軍情報系統再如何牛逼,也不可能對淞滬每一棟樓房都詳細記錄,或許在正面戰場上,豐田秀已經透過己方步兵炮的轟擊效果察覺到了樓體的堅固,但北倉滿都實在太堅決了,都還沒等豐田秀派出的通訊兵告知他,他就已經率先發動進攻。
至於說什麼野戰電臺,日軍其實也是個苦哈哈,這種金貴玩意兒也只是配屬到步兵大隊一級。
北倉滿都這個大尉中隊長自然沒這個待遇,想和上級通訊,也要靠通訊兵的兩條腿。
說白了,日軍裝備牛逼,也就是和剛推翻封建統治的中國比,跟經歷過兩次工業革命的西方諸國比,他們也就是靠膽兒肥。
位於大樓左翼的牆面上被中國守軍鑿出了上下錯落無序的十幾個射擊口,在樓面下方還有用沙袋壘起來的工事,有最少十幾名士兵躲在以沙包和原木堆起來的工事裏。
在日軍步兵小隊向大樓以戰術動作前進至200多米的時候,樓體射擊孔和街壘裏就有輕機槍和步槍開始射擊起來。
這是很正常的現象,在中國守軍輕機槍一開始射擊,日軍兩翼負責掩護的四挺重機槍和抵近至300米的6挺輕機槍也開始怒吼着壓制。
步兵中隊所屬的6個擲彈筒小組,也躲在300多米的臨時掩體中努力的將足夠多的榴彈朝樓頂和樓下的工事裏轟去。
第41章 種子的作用
光靠機槍子彈對於這種混凝土澆築的樓體自然是無效的,日軍上下也知道。
合計十挺輕重機槍的作用其實不過是壓制,每秒鐘能噴吐出上百發子彈的金屬洪流擊打在牆體上發出的可怕撞擊聲,哪怕是隔着厚厚的牆壁都能令人心生恐懼。
是否有殺傷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讓射擊孔和工事裏的中國人膽怯,不能安心的瞄準正在前行的步兵就好。
步兵炮也開始瞄準開炮,700米的直射距離足以保證步兵炮這種直瞄型火炮的精準度,絕不至於會落到最近距離僅幾十米外的租界地盤上,透過試射,炸起的炸點由樓體前50米逐漸延伸,最終落到了牆體上。
只是出乎日軍上下意料的,向來穿透力極強的步兵炮在這裏竟然喫了癟,一團團火光爆起,卻沒有像他們想象的那樣轟開牆體,只是留下了肉眼可見的大片凹陷。
擲彈筒拋射出的榴彈則更差勁了,也就是在其上染上一團黑色。
這多少讓滿懷期待的日軍大尉有些失望,一旦步兵炮失效,戰鬥必然比他想象中的要艱難一點兒。
不過那也沒太大關係,步兵炮和榴彈爆炸形成的濃烈硝煙和四處飛濺的碎片絕不是無用功,同樣會遮擋守軍的視線並對他們造成足夠的心理壓力。
只需要再壓制上幾分鐘,等到步兵衝到守軍機槍的射擊死角,士兵們揹着的炸藥包完全可以把這面可擋步兵炮的堅牆炸開。
失去了外牆的守護,那可就是守軍最後的死期了。
或許是看到左翼這邊已然開戰,倉庫正面的日軍重新投入戰場,輕重機槍也開始怒吼起來,而右翼那邊幾乎做出了和北倉滿都同樣的戰術。
三面合擊。
四行倉庫防禦戰或許自此時纔算是真正打響。
看着牆壁射擊孔裏的幾挺輕機槍和十幾杆步槍的火力已經被徹底壓制住,牆角工事中原來還活躍着的中國士兵也不見蹤影,麾下的步兵小隊以極其嫺熟的戰術動作利用各種建築物的掩護已經進入距離大樓不過100米,北倉滿都一直透過望遠鏡死死盯着前方的眸子裏滿是殺機。
嘴角微微上鉤,弧出大日本帝國陸軍特有的驕傲。
中國人,就是如此不堪一擊,就算擁有機關炮、迫擊炮這樣的重武器又能怎樣?
也不知道豐田秀少佐是怎麼想的,足足一個步兵大隊還嫌不夠,竟然還要友軍輔助,這不就是白白將軍功送給他北倉滿都嘛!
日軍大尉此時甚至已經想到了此戰過後聯隊長閣下親自將勳章佩戴在自己胸前那激動人心的一刻。
不如,就在這棟即將埋葬中國潰軍的廢墟上吧!當他親手將帝國的旗幟升上天空的時候。
“命令,第2小隊向前機動,待第1小隊炸開牆體後進入大樓內部。”北倉滿都放下望遠鏡下達軍令。
與此同時,還不忘朝不足百米外的中國平民們看看。
隨着帝國陸軍戰場形勢一片大好,中國守軍無計可施,那些可惡的中國平民們臉上的焦急之色已經顯而易見,哪怕他們的聲音更大了。
日軍大尉的嘴角弧度更高了,這幕情形,讓他無比舒爽。
是的,聚集在蘇州河南岸的中國百姓們是真的急眼了。
不,甚至已經不能用急來形容。
他們在恐懼。
不是恐懼獲勝後的日軍衝進租界,而是他們怕,怕那些剛剛還衝他們挺直胸膛行禮的小夥子們,被日軍當着他們的面殺死在戰場上。
所以,他們拼命叫嚷着。
“鬼子已經很近了,弟兄們開槍,打死他個狗日的啊!”
“有五十多個!”
“還有100米!”
“80米!”
“70米!”
......
如果此時有攝像機能記錄這一切的話,絕對是世界戰爭史上的奇觀。
一邊是血腥戰場,交戰雙方是真刀真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而一百多米外,是手無寸鐵的百姓。
士兵,在作戰;百姓,在一側頂着氣浪捲起的塵土和可能會飛濺而至的彈片替自己的士兵加油打氣。
沒錯,雖然炮彈爆炸溢開的氣浪蕩起風捲起沙把本就衣衫襤褸的人們弄的更狼狽,但卻沒有多少人選擇退至更遠的地方。
甚至,如果沒有西方几國聯軍士兵的刺刀威脅,他們或許已經撲到距離更近的鐵絲網上了。
或許還不僅僅是加油打氣,百姓們甚至還主動成了倉庫內守軍的眼睛,在不知多少人齊聲報出日軍正在接近的距離的時候,有幾名穿着學生制服的青年人生怕倉庫內的守軍因爲槍炮聲太激烈沒有聽到,還靈機一動跑到一個布鋪裏扯了十尺長的白布,上面匆忙書寫着殷紅似血的數字,那是日軍步兵正在逐步接近倉庫牆體的距離。
不說基本已經被‘有識之士’定義爲必敗的戰場最終會怎樣,單是這一幕,就足以讓駐足於各處的西方人驚呆。
這,和他們原本眼中貧窮愚昧落後的中國人,不一樣。
不一樣!的確,和昨天晚上之前不斷收到中國軍隊失利對前途一片茫然比起來,連續被打了兩針強心劑的平民們似乎又看到了回家的希望。
因爲,他們的軍隊沒有放棄,他們還在戰鬥,這就是他們的希望。
有希望和對未來茫然失措絕對是兩個樣子。
其實也一樣,他們還是他們,之所以能冒着風險站在戰場邊緣目睹着炮火連天爲自己的戰士發出聲音提醒,不是他們真的變得有多勇敢,而是,他們幾乎已經失去了所有,那還有什麼不可以失去的呢?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們同樣在發泄着自己失去家園的憤懣,而這一切都是侵略者造成的。
魯大師曾經說過:那裏有壓迫,那裏就有反抗,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對面困守一隅的孤軍,就是一顆給予他們不再沉默的種子。
甚至,隨着這顆種子的故事向外傳播,將會有越來越多的中國人不再沉默。
這,就是種子的作用。
不屈的精神,總會感染一些人的。
第42章 原來,有盾牌的
只是,無論岸邊的民腥绾吻榫w激昂,如何讓西方人大跌眼鏡,可倉庫中的守軍面對日軍咄咄逼人的攻勢依舊束手無策。
他們除了還依舊從牆壁的射擊孔裏徒勞的射出並不算多的子彈以外,並沒有做出其他什麼太像樣的反擊。
不光是先前吊打日軍的機關炮和迫擊炮消失不見,他們曾經不顧一切殺敵的氣勢似乎也隨之消失了。
他們選擇躲在還算厚實的牆體後苟延殘喘,對揹負着炸藥包藉助着地形不斷躍進的日軍步兵視而不見。
“將軍,我們是否要對那些情緒不穩定的難民進行約束?若是上午中國人的堡壘就失守,我怕他們會情緒失控。”遠方樓頂的詹姆斯上校的眉頭狠狠皺了起來。
“NO!這樣的中國人雖然或許會很麻煩,但我卻很喜歡!”依舊固執的咬着象牙菸斗虛眯着眼睛看向遠方的准將意味深長的說道。
“這個古老的東方民族,或許和你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哪怕他們現在真的還不行。”
說完,再看看遠方,又頗有些意興闌珊,“走吧!戰鬥已經結束了。”
下一刻,准將剛剛準備扭轉的身體微微一僵,若不是單身五十年的手速夠快,差一點兒心愛的象牙菸斗就會和他說拜拜。
200米外的戰局突然發生了異變。
中國守軍的反擊在日軍步兵進入五十米的範圍後突然而至。
寬闊而堅固的牆壁上突然又出現十幾個大洞,以輕機槍和衝鋒槍組成的十幾處火力點打得火星四射,從遠處看就像是突然怒放於懸崖峭壁的杜鵑花。
但,重新舉起望遠鏡並通曉戰事的准將和上校兩人都知道,那些‘花’外表看上去是絢爛,只是,真相很殘酷,洶湧彈流組成的‘花’堪比死神揮舞的鐮刀,每一次怒放,都必須用鮮血來獻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