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汉唐风月1
中國人,一定有較爲完善的地下工事。
“八嘎!挖,給我挖,可惡的中國人一定是藏在地下!我不管是活着的,還是他們的屍體,都給我挖出來。”醒悟過來的崎尾少佐幾乎是怒吼着下達了還算明智的命令。
哪怕是活着的找不到,他也要找到屍體,不然,他拿啥去給支隊長彙報?己方戰損超過千人,而中國人就留下數十屍骸,戰損比高達幾十比一?
如果真是這樣,別說少將支隊長了,恐怕連他自己都沒辦法原諒自己的吧!
數百日軍走下城頭,向已經被轟成一片廢墟的倉城內部行進。
不愧是有‘鋼軍’之稱的第五師團出來的,戰鬥素養極高,哪怕在此大勝之時,依舊保持着極高的警惕性,步兵保持戰鬥隊形,輕機槍和擲彈筒早已佔據有利地形,隨時可以爲步兵提供火力支援。
如果中國人從地下躥出來想頑抗,佔據高處優勢地形的火力點會給他們毀滅性打擊。
日軍想到了所有可能性,唯獨沒有想到,中國人比他們想象的要懦弱,竟然都這時候了,也沒人鑽出地面。
頗有種,你打死老子也不出來的混不吝。
不是中國守軍混不吝。
而是,在五分鐘前,唐刀利用野戰電臺,向松江指揮部發報:“我請求,全軍所有火炮,以我部信號爲準,向我倉城陣地開炮!”
松江城指揮部內所有作戰參煮@駭抬起頭,卻沒有一人說話,空氣近乎凝固。
向我開炮,說出此話的人得是多麼可怕的戰鬥意志?
那意味着,倉城守軍將在陣地上和日軍鏖戰時,還要被自己人的火炮炸上天。
這是死,也要拖上日本人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背對着他們雙眼緊盯着松江城防地圖的吳中將。
自從收到這封來自倉城前線的電報,這位中將指揮官的身姿就沒變過。
參謧兠靼祝呀泴⒆约瑚庀率勘腿虢^境的指揮官,還要親自下令用自己的火炮將他們送入死亡深淵,這個命令對於這名最高指揮官來說,也着實太殘酷了些。
沉默了好一會兒,郭中將首先表示反對:“他唐刀瘋了嗎?用這種殺敵一千自損一千的自殺式打法!不行,我反對,我寧願全軍火炮暴露目標炮擊倉城外日寇,讓唐刀他們在倉城內和攻入城內的日寇殊死一搏,那多少還有一分生機。”
吳中將依舊沒有回頭。
良久,終於轉身,目光中無比堅毅,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不,聽唐刀的,他是一線指揮官,他對戰場最有發言權。
我命令,全軍所有炮兵陣地,座標倉城內部,每門炮15發炮彈,不打空不準停止炮擊,告訴所有炮兵營長,就算日本人的炮彈落到他炮兵們的腦門子上了,也不準給老子走,必須打空老子規定的炮彈數。
特孃的,老子就要讓日本人看看,老子松江城也有炮,而且炮也不少,惹急了老子,一樣可以給他們個狗日的來頓東北亂燉。”
“是!保證執行命令!”收到指令的各炮兵指揮官,紛紛立定堅定表示執行指揮部軍令。
炮口紛紛轉動,瞄準着早已測量好並記錄下的座標。
而在倉城陣地上,日軍沉重的腳步聲,已經傳至避彈洞裏的中國軍人耳蝸。
位於洞口處的彭衝額上留下冷汗。
手下意識的握緊了自己的駁殼槍。
一旦日軍發現出口,他就得先和他們拼了。
日軍還在搜索。
其實,說日軍一名活着的中國軍人的身影都沒看到,那是他們眼神的確不怎麼好。
倉城內的一堵矮牆下,一名中國士兵就靠着牆半躺着。
只是,被炮彈炸斷雙腿幾乎只剩下半截的軀體讓他明顯比平時更容易隱蔽一些,加上全身都是灰撲撲的,日軍隔着一兩百米,自然是沒看到他。
原本血肉模糊暴露着白骨茬子的可怕傷口被兩件髒兮兮的白襯衣包裹着,因爲急救包和繃帶早在日軍的第二輪攻擊中就用光了,兩件白襯衣還是從戰死的弟兄身體上扒下來臨時充當止血布用的。
這種止血效果顯然也就是自我心理安慰性質的,被硝煙燻得黑黢黢的臉泛着詭異的蒼白,就連嘴脣也無絲毫血色。
黑皮知道自己快死了,親眼看着炮彈彈片將自己的一雙腿由膝蓋切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或者說,就算有萬分之一幾率能活,黑皮也不想活了。
他見過因爲戰爭致殘的士兵在盛京大街上趴伏着乞討的模樣。
黑皮在盛京的街頭看着爲了撿拾富人丟下的一枚銅元,艱難的在地上爬行引起富人一陣粜Φ钠蜇つ樕嫌懞玫奈⑿r,簡直不可置信,那是曾經同一個步兵營的最好的槍手,曾經意氣風發的軍士,在一次戰鬥中雙腿被炮彈炸斷,邭赓拉好被救活了,據說還拿了20銀洋的遣散費回家。
可是,卻成了這副模樣。
就像一條掙扎求生的野狗。
黑皮敢肯定他認識驚叫出聲的自己,但他依舊一臉麻木,拿着銅元繼續衝粜Φ母蝗擞懞玫男ψ拧�
黑皮最終選擇沒有去打擾他,他知道,那名士兵只是想活着,不管是用怎樣的方式。
可是,他不想那樣活。
所以,他決定去死,尤其是在聽到唐刀需要一名在地面上觀察日軍動向並打信號槍的志願者的時候。
那樣,死的至少有意義。
他推開班裏的兄弟,主動舉手領了這個任務。
不是爲了錢和軍功,他就是單純的不想活着了。
軍人,沒了雙腿,那不如就死了。
扭頭看着不斷搜索逼近的日軍,再抬頭看看牆頭殘破陣地中已經不多的日軍,黑皮咧着嘴笑了。
他距離自己想要的死亡已經很近了,只不過這一次,有許多許多鬼子陪自己一起上路。
這一次,他不想去什麼西方極樂世界,他要去閻羅王的地府,拉着這些鬼子一起,然後,在地府聯合兄弟們繼續揍他們個狗日的。
光是想想,就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啊!
“這裏還有活着的中國人。”日軍步兵也終於看見了半躺在矮牆後面的中國士兵。
因爲,他們看見他在笑。
屍體,是不會笑的,只有活人會。
“納尼?別射殺他,我要活的!”崎尾少佐大喜。
只要是活的,他就可以送給憤怒中的支隊長閣下撒氣,這樣他就不會成爲那個受氣包。
端着槍的日軍步兵很謹慎,他們怕這個雙腿被炸斷的中國人又玩什麼同歸於盡的老花樣,這樣的事,他們經歷過可不止一次了。
但這次,顯然有些不同。
日軍驚駭欲絕的眼神中,他們只看到中國士兵拿着一把短槍,對準天空開槍。
一顆赤紅色的信號彈在陰霾的天空中升起。
那是啥意思?難道周圍還有埋伏的中國人?
大部分日軍下意識的看向四周,貌似除了自己人就還是自己人。
或許,只有腦子靈活點兒的日軍步兵感應到了危險,因爲,那個明明雙腿被炸斷並已經被數十人包圍的中國士兵,還在笑。
很滿足的笑。
然後,很舒坦的閉上雙眼。
“咻.......”
尖利的嘯叫聲傳來。
“避炮!”崎尾少佐的小臉在那一瞬間,絕對比他那個很少遇見風霜雨露的屁屁要白的多。
但顯然,太晚了。
一朵朵彈花在倉城內部爆炸。
整個倉城似乎都在戰慄。
看似平靜,實際怒極的松江最高指揮官這次可是調集了全軍所有火炮。
山炮、野炮、迫擊炮,絕對超過了60門。
第295章 百隻存一(本月最後一天,求一波訂閱!)
如果說,先前日軍的各種口徑火炮轟入倉城的瞬間,堪稱毀天滅地。
那,中方突然集中轟來的以75口徑爲主的山炮野炮迫擊炮,就是排山倒海。
威力雖然略小,但對於在倉城內抱頭鼠竄的日軍來說,已然是夠夠的了。
他們,除了矮牆,還有什麼可遮掩?
遮掩的不是唧唧,是可以撕碎鋼鐵的炮火。
還在500米外的日軍少佐,看着前方突然不斷騰起的硝煙,目瞪口呆了好一會兒,嘶聲怒吼:“誰讓開炮的?那裏面有我們的人,速速通知炮兵大隊,停止開炮,停止開炮。”
一邊的步兵大隊參种荒芴嵝眩骸吧僮糸w下,那是城內中國人的炮,不是我軍的。”
“不可能,中國人怎麼可能有這麼多的火炮,他們怎麼可能有?”日軍少佐一把抓住參值念I子,雙目赤紅,猶如一頭擇人而噬的兇獸。
那裏不光是有倒黴蛋崎尾少佐和他麾下的200官兵,更有這位手下一個滿編步兵中隊。
沒人敢回答這位已經有些失心瘋的少佐大隊長。
能在這裏的,都是戰場經驗豐富的老兵,他們太清楚這一波令人膽顫的炮火會造成什麼後果了。
中國人能在炮火中像頑強的野草一樣生存,那是他們有還算完善的工事和避彈洞,可進入倉城的數百日軍有什麼?
什麼都沒有,或許那些先前被炸出的炮彈坑可以成爲他們唯一的掩體。
但那種掩體究竟有多少作用,廣大第五師團國崎支隊第3步兵大隊的官兵們集體用腳後跟思考,都能得出答案。
沒球得多大用。
能活下來的,估計都是給天照大神貢獻過老婆的傢伙。
從麾下那裏得不到答案的日軍少佐終於恢復平靜,頹然坐進戰壕裏,再不看前方被炮火徽肿艂}城陣地一眼。
他明白,他又一個步兵中隊完了,哪怕有人能從中國人蓄意報復的炮擊中存活下來,那也是十不存一。
甚至,他都沒有做中國人炮彈儲存有限,炮擊兩輪就或許作罷的期待。
換成他是中方指揮官,既然已經決定暴露自己的重火力力量,那就絕不會給對手任何存活機會。
他的判斷是對的,不過中方指揮官比他想象的還要狠辣,連綿不斷的炮擊竟然持續了10分鐘,數十門火炮少說也往倉城投擲了600枚炮彈。
其實,根據67軍記錄,當日67軍軍部直屬特務團下屬山炮營和野炮營、會和107師和108師屬下的山炮營以及迫擊炮營,總共有48門75口徑的山野炮及24門150重迫擊炮參與此次炮擊倉城表面陣地的戰鬥。
72門火炮在10分鐘的時間裏,總共向倉城表面陣地上傾瀉了超過1000枚炮彈。
那是松江之戰中,中方火炮羣打出的最高密度炮戰,甚至連後來更激烈的城池攻防戰中都比不上。
當然了,那也和不久之後日軍空軍參戰,中方火炮陣地被摧毀多處有一定關係。
中國人如此肆無忌憚的開炮,日軍方面自然不會坐視着自己人在炮火中掙扎,114師團的炮兵聯隊在五分鐘後作出反應,在前方炮兵觀察員的指導下,對松江城區內的炮兵陣地大致所在地展開還擊。
只是,中方火炮陣地都由精心構築的工事進行保護,而且因爲城牆阻擋,日軍的炮兵觀察員根本無法對其陣地進行精準定位。
在這樣的陰雨天起飛飛艇用以觀察吧!距離近了,城內的中國人擁有射程高達2500米的高射炮,那完全就是給中國人打靶用的;距離遠了,只能看到一座在硝煙和細雨徽窒碌乃山牵鞘怯脕砜达L景的嗎?
說白了,日軍所謂的炮火反制,也不過是給各位領導們看看的表面功夫而已。
親自抵達倉城800米外戰壕裏的國崎怔也只能徒勞的在戰壕中怒吼“八嘎!”。
中國人這種玉石俱焚的打法,首次讓這名驕傲的日本陸軍少將心裏徽稚鲜〉年幱啊�
不僅僅只是倉城和松江。
如果中國人都如此抵抗,哪怕第十軍能夠踏破這座小城,他就真的能像前幾日站在咻斉灥募装迳蠒诚氲哪菢樱瑩]軍南下直取中國人的首都,成爲帝國的英雄嗎?
帝國,真的就能贏得這場戰爭嗎?
久久不肯放下自己望遠鏡的國崎怔,首次失去了必勝信心。
將近六萬平方米的倉城,哪怕就是投下1000枚炮彈,也並不是說炮火就可以覆蓋倉城內每一寸土地。
對於生命來說,上天是公平的,中國人能在日軍可怕的炮火中倖存,除了完善工事以外,邭饪墒莵琢撕艽蟛糠值囊蛩亍�
那麼,裸露在地表的日軍同樣有幸邇骸�
進入倉城陣地內部只能躲在矮牆後或是彈坑裏的日軍損失是要比躲在工事裏的中國守軍大了不知多少,但炮擊過後,活着的還是有一部分的。
只是,猝不及防之下,這部分僥倖餘生的日軍就算沒被彈片和氣浪撕成粉碎,首當其衝的傷害就是聽力。
幾乎每個還活着的日軍兩耳都留下兩條血線,那是耳膜被生生震破的現象。
崎尾少佐就屬於這些幸邇褐械囊粋�,躲在河牀上的一個巨型彈坑裏的他在滔天的炮火中,連頭都不敢抬,以雙臂護頭蜷縮着在彈坑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