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满弓刀
陳棠正在天人交戰之時,密室大門打開,陣陣香氣撲面而來。
那是食物的氣息。
幾個身姿曼妙的侍女端着一個個精美絕倫的托盤,上面擺放着各式各樣的食物,大塊切片的牛肉,熱氣騰騰的手抓羊肉,還有堆疊成小山形狀的點心,新鮮乾淨的果蔬……
這些侍女陸續來到密室的石桌前,依次將托盤擺放上去。
那石桌前方纔還沒人,轉眼間,對面就坐了一個滿身污血,胸膛腐爛,散發着惡臭的年輕男子。
這男子面無血色,看上去很是虛弱,就是兩眼冒着綠光,有點滲人。
當先那位侍女首領站在石桌前,接過後面侍女遞過來的托盤,小心翼翼的放在石桌上。
當她回頭拿第二個托盤的時候,剛剛轉過身,就看見方纔放在桌上的那個盤子已經空了。
侍女首領一愣,還沒反應過來。
那一盤子手抓羊肉,一轉身的功夫就沒了?
可魔尊還沒喫呢。
侍女首領陳棠嘴裏塞得滿滿當當,還在努力吞嚥,本想呵斥幾句,可看見他胸前觸目驚心的傷口,心頭一軟。
她偷瞄一眼魔尊,見魔尊沒有惱怒,便裝作沒看見,將手中的托盤放在石桌上,轉頭去拿第三個托盤。
等她回過身的時候,桌上第二個托盤又光了。
侍女首領瞪着陳棠。
若非見陳棠嘴裏塞得,都快鼓成一隻倉鼠了,她甚至懷疑,眼前這年輕男子將方纔的牛肉都給藏起來了。
侍女首領有些無奈,還是將手中托盤放下。
到後面,陳棠倒是喫的慢了些。
填飽肚子的感覺,實在太舒服了。
喫飽喝足,陳棠漸漸恢復了一些理智,腦筋也活絡起來。
他隱約意識到,魔尊似乎不想殺他了。
雖然不知具體緣由。
那些侍女將這些酒菜擺好之後,又順手收走大半個空盤子,才轉身離開,密室大門重新關閉。
陳棠檢查了下身體狀況。
王孝伯這一掌實在太狠。
蛟龍內甲被拍碎了,胸膛大片骨頭斷裂,渾身經脈被震斷,就算有金剛舍利相助,都未必能痊癒。
而且不知爲何,金剛舍利竟變得無比安靜,沒有一絲復甦跡象。
陳棠喫着喫着,便沒了最初的激動,怔怔出神。
“你在想什麼?”
魔尊察覺到陳棠情緒的變化,主動問道。
“沒什麼。”
陳棠道:“只是擔心阿離,哦,就是跟在我身邊那個丫頭。”
停頓了下,陳棠淡淡一笑,又道:“上次喫飯,還是在那客棧裏,聽着客棧老闆和那幾個食客閒聊,那老闆人不錯,只可惜……”
魔尊語氣冰冷,開口問道:“你在怪我沒有出手救人嗎?”
“不敢。”
陳棠微微搖頭。
“你傷成這個樣子,幾近廢人,還有心思擔心別人?”
魔尊道:“給你一句忠告,世間多惡人,不值救。救人就會涉及因果,就容易將自己牽扯進去,招惹是非。”
“救的人越多,因果就越大,反噬就越狠!”
“武帝當年雖天下無敵,想法卻很天真,妄想一統神州,天下大同,救天下人。但這怎麼可能?他的敗亡早已註定!”
聽到魔尊提及武帝,而且語氣透着一絲嘲諷輕視,陳棠再度謹慎起來,生怕自己泄露線索。
陳棠道:“也不盡然吧,若非道宗從中作梗,用了鬼蜮伎倆,武帝也未必會敗。”
“哼!”
魔尊冷笑道:“就算有一天,神州一統,武帝又能改變什麼?他能救得了誰?天下大同,不過是水月鏡花。不論興亡,天下人總是擺脫不掉奴役之命,經受百般苦難。”
陳棠道:“若遇明君……”
“哈哈!”
魔尊大笑一聲,道:“期待明君清官,更是天真!人性本惡,人總會變,隨着環境地位不同,沒了規則限制,力量束縛,種種惡念歹念就會滋生出來。”
陳棠皺眉道:“天下無道,禮崩樂壞,纔會使人性墮落,競相爲惡。”
“就算武帝勵精圖治,海晏河清,他能保證後繼者也是如此?”
魔尊道:“你那位師兄初登皇位,廣施仁政,其子又如何?就算他不死,你能保證再過十年二十年,到了晚年,他依舊如此?”
陳棠無法保證。
別說旁人,前世他連自己少熬夜都保證不了。
第565章 釋魔經
“這片土地上的每個人,骨子裏烙印着一種惡念,都幻想着自己當皇帝,成爲人上人!小到一家一戶,大到一鎮一郡,皆是如此。”
魔尊道:“市井間,流傳着一句話,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
這話在前世,陳棠也總聽父母提起,用來鞭策他。
雖然,他常常不以爲然。
魔尊幽幽的說道:“其實,這只是矇騙下面人的話。醫術中,有‘以形補形’的說法,所以,喫得苦中苦,只會更苦。”
“想要成爲人上人,就得喫人!”
陳棠心神大震,驚得目瞪口呆。
他當然明白,魔尊口中的喫人,並非是真正的喫人。
而是指上位者對百姓的壓迫欺凌,敲骨吸髓。
但這卻讓他想起前世關於‘喫人’,先生寫過很有名的一句話。
魔尊又道:“這種惡念不除,不論怎麼改朝換代,誰當皇帝,都擺脫不掉這個命咻嗈挕!�
“最底層的人,有朝一日當了主人,做了皇帝,只會更狠更絕!”
陳棠被魔尊說的大汗淋漓,有些恍惚,腦海中莫名閃過許多場景。
“前輩有什麼辦法?”
陳棠下意識問道。
魔尊淡淡道:“把人全殺了,還世間一個清淨。”
“全殺了?”
陳棠嚇了一跳,瞠目結舌。
前世他倒是偶爾看見,有人情緒低落,心神疲憊,抱怨一句,毀滅吧世界。
但這也只是隨口一說。
眼前這位好像是真這麼想,說的如此自然,好像殺的不是人,而是螻蟻。
陳棠遲疑了下,道:“前輩,說句冒犯的話,你這想法有點反人類啊……”
“反人?”
魔尊眼中閃過一絲嘲諷,搖頭道:“我們不能算人,只能算牲畜。”
陳棠聽得一陣頭大。
這位一張嘴,把自己也罵進去,叫人怎麼反駁?
魔尊又搖頭道:“不對,其實我們比牲畜都不如。什麼牲畜有人這麼惡,這麼壞?”
“畜生之間,只是爲了生存而殺戮,同族之間,或許爲了地盤而撕咬。但人與人之間,可因爲妒忌,貪婪,慾望種種數之不盡的原因,相互憎恨殘殺。”
魔尊的一番話,聽得陳棠頭皮發麻。
這位不愧是魔尊,這些想法實在極端,殺氣太重了!
可陳棠仔細想想,又感覺有些話,似乎不無道理。
就在此時,魔尊朝着陳棠踱步走來,原本湛藍色的瞳孔周圍,陡然顯現出一圈紫芒,詭異神祕,攝人心魄!
陳棠渾身一僵,感覺自己突然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的看着魔尊來到他身前,從懷中取出一枚透着紫色紋路的玉璧。
“你丹田中的金剛舍利,來自域外,這枚紫血玉璧,同樣來自域外。”
說到這,魔尊掌心一震,竟將這枚紫血玉璧震碎。
一滴閃爍着詭異光芒的紫色液體,滴落在陳棠的血肉模糊的胸口上。
“啊!”
陳棠頓時感到胸膛傳來一陣刺痛!
“這,是什麼?”
陳棠聲音顫抖,整個人蜷曲着身子,渾身抽搐,滿頭大汗,脖頸上一條條青筋凸起,密密麻麻,如同小蛇一般。
“這枚紫血玉壁,本是魔門聖物。”
魔尊緩緩道:“魔門的諸多武學功法,源頭便是這枚紫血玉璧。或者說,是玉璧中的一滴魔血!”
“我倒是想看看,魔血和佛門舍利同在一個人的身上,到底會發生什麼。”
拿我做試驗嗎!
陳棠心中暗罵一聲。
只聽魔尊又道:“有了這滴魔血,你身上的傷勢,不足爲慮。修煉魔門功法,也會事半功倍!”
“什麼魔門功法,我又沒想修煉魔功!”
陳棠反感這種身不由己,不受控制的感覺,想要大聲呼喊,卻痛得一句話都說不出,只能腹誹一聲。
魔尊卻好似看出他心中所想,大笑一聲:“想不想修煉魔功,都由不得你了!”
緊接着,魔尊口中念出一大段稀奇古怪的文字,絕非神州語言,陳棠從未聽過,更沒學過。
可不知爲何,每個文字的意思,他都能聽明白。
好像天生就懂得這種語言。
“是那滴魔血!”
陳棠腦海中閃過一道靈光,想到其中關鍵。
魔尊口中唸唸有詞,一直吟誦將近半個時辰,反覆唸了三遍,才停下來。
到後來,陳棠的腦海中,充斥着這種詭異梵音,想忘都忘不掉!
這門功法,名爲《釋魔經》。
按照經文中所言,人性本惡,生而好利,故而有爭奪。
生而狠毒,故而有盜佟�
生而有耳目慾望,故而有聲色犬馬。
人之性惡,其善者僞也。
僞,即是人爲教化,後天干預。
所謂的善,仁義禮智,皆是教化之果。
飢而欲食,寒而欲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害,此乃人之天性,最原始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