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满弓刀
葉玄提醒一聲。
陳棠三人連忙收回目光。
進了院子,看見一座草廬。
似乎察覺到有人來,草廬的門推開,裏面走出來一個老者。
陳棠愣了下。
這位老者他見過。
正是當初在夏江之畔,空絲垂釣,輕鬆鎮壓孫靈秀的前輩。
陳棠已經隱隱猜出這位前輩的身份。
能如此輕而易舉,生擒元嬰真君,恐怕只有南夏劍宗才做得到。
只是,此刻讓他有些驚訝的是,老者與那日相見的時候,好似變了個人。
老者白髮蒼蒼,寬袍大袖,神色淡然,別有一種不羈的自由與孤傲,宛如棲於山林的飛鳥,望之令人心折。
而那日在江邊相見,老者頭戴斗笠,身披蓑衣,提着魚簍,拎着魚竿,看上去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漁翁。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卻絲毫不顯突兀,每個都無比真實。
“叔父。”
“三爺爺。”
葉玄和葉雨時的兩聲稱呼,也印證了陳棠之前的猜測。
眼前這位老者,就是名震天下的大宗師,南夏劍宗!
“陳棠拜見前輩。”
陳棠拉着阿離上前,躬身行禮。
阿離只是學着陳棠拜了下,對這位大宗師既不好奇,也沒什麼敬意。
她根本不關心要見的是誰,只是想跟在陳棠身邊而已。
“她是阿離,本是南夏人,被賣到東夷族,小時候嗓子被毒啞了。”
陳棠簡單解釋了下。
劍宗並未介意,只是點頭笑了笑,目光便落在醉翁的屍體上。
葉玄簡單將武林大會的過程,跟劍宗描述了一遍,便將醉翁屍體交給了劍宗。
劍宗將這位老友屍體,放在院子裏一個石桌前的座椅上,靠着坐好,自己坐在對面,望着醉翁的屍體久久不語。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幾人也沒有出聲打擾。
晨光破曉,穿過叢林,漸漸灑落在這處院落中,也落在醉翁紅潤的臉龐上。
劍宗將醉翁抱起,走到草廬後面,很快傳來泥土翻湧的聲音。
兩人最後雖然沒有相見,劍宗卻親自埋葬了自己這位老友,入土爲安。
半響之後,劍宗便從後面走了回來,神色平靜。
陳棠從劍宗的臉上,看不到什麼哀傷悲痛。
又或許,活到劍宗這個年齡,對生死早就已經看淡了。
“數十年的交情,我卻沒能送他最後一程。”
劍宗輕嘆一聲,道:“若是你們相識多年的至交好友,或是至親之人,最終變了樣子,你們會怎樣?”
葉玄、陳棠四人都沒說話。
劍宗笑了笑,道:“只是隨便聊聊,不必拘謹。”
葉玄道:“若我的至交親人變成如此模樣,野心膨脹,爲一己私慾,殘害無辜之人,我會與其割袍斷義,一刀兩斷。”
陳棠腦海中不禁想到大黑狗,想到長孫鳴,想到陸傾,也想到了元青山,元青沐兄妹。
陳棠沉默許久,才搖頭道:“我不知道。”
葉雨時道:“恐怕只有真正面對的時候,才能做出決定。”
阿離心中奇怪。
這有什麼難的,你們要想這麼久。
她沒朋友,只有親人。
不論是陳棠,還是桃源谷的那些爺爺奶奶,叔叔嬸嬸,不論他們變成什麼樣子,都是她的親人,她永遠都不會傷害他們。
第550章 天地樊�
“我也不知道。”
劍宗笑了笑,道:“所以,才選擇避而不見。”
“其實,這老東西沒多大野心。”
劍宗道:“他既沒想當皇帝,也不想稱霸江湖。”
葉玄皺眉道:“那他走到這一步,又是爲了什麼?”
劍宗道:“爲了報仇。”
陳棠幾人愣了下。
醉翁所做的這一切,竟然只是爲了報仇?
他是想要找誰報仇?
劍宗道:“早在神州未分南北,大夏一朝,何家曾捲入朝廷權鬥,落敗被夏帝夷滅三族,只有他的先祖僥倖活了下來,東躲西藏,隱姓埋名,小心翼翼的活着。”
“直到他這一輩,家族才逐漸興旺,有了報仇的能力。”
葉玄恍然,道:“百年來,夏帝多橫死,其實是他和餘太后聯手所爲。餘太后在宮中下手,由他來提供毒藥!”
陳棠也明白過來。
醉翁是想借玄天教之力,滅夏氏一族,報當年夷三族的血海深仇。
怪不得,之前在武林大會上,有人提及夷三族之事,醉翁的反應會那麼大,突然變得殺氣騰騰。
幾人聽到這段陳年往事,一時間都沉默下來。
這樣的恩怨,還要追溯到數百年前,誰又能真正分得清誰對誰錯。
劍宗拿起醉翁臨死前,交給他的那個酒葫蘆,摘下上面掛着的竹筒。
打開蓋子,從裏面抽出一封信箋。
“這老東西早就料到可能會有這一天,還給我留了一壺好酒。”
劍宗看過信箋,輕喃一聲,纔將這個酒葫蘆系在自己的腰間。
“幼度,你似乎心有不平?”
劍宗似乎察覺到什麼,看向葉玄,突然問道。
葉玄見瞞不過去,便道:“這次平定玄天教,明明是叔父籌譅烤�,擋住陰後,劍閣殺敵最多,可到最後,卻成就了王孝伯、夏道自二人的名聲。”
“百年來,我葉家替南夏擋住多少劫難,卻換不來半點信任。”
陳棠默然。
夏江之戰,劍宗一劍橫江,截住武帝。
葉玄出山,聚集江湖羣雄,臨時組建一支北伐軍,擋住了武朝的虎賁大軍,龍驤鐵騎!
可到頭來,卻被奪了兵權,解甲歸田。
如今,又是如此。
劍宗叔侄雙雙負傷,劍閣傷亡慘重,卻連功名都被人搶走了,確實令人心寒。
換做是誰,恐怕都心有不甘。
葉玄突然道:“我剛剛還在想,還不如干脆讓玄天教將這南夏朝廷滅了,咱們劍閣再誅滅玄天教,平定叛亂,代夏自立,如此稱不上簒夏背主,算是得國正當,無愧於心!”
陳棠暗暗咋舌。
這個想法很大膽。
而且,以劍閣的實力威望,還有劍宗坐鎮,確實有很大的機會成功!
“哈哈!”
劍宗大笑一聲,道:“功名利祿,過眼雲煙,隨他去吧。再過百年千年,別說是南夏北乾,就算葉家都會沒落衰敗,與尋常百姓無異。”
“世間萬物,哪有什麼長盛不衰,一國氣撸杂卸〝担渑d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陳棠心生敬佩。
早就聽聞劍宗不逐名利,性情灑脫,今日一見,才真正感受到這種超越世俗的見識和胸懷。
劍宗似乎想到什麼,感慨道:“就算葉家取而代之,誰能保證比南夏做得更好?就算成爲天下共主,文治武功,曠古爍今,又能擺脫這天地樊粏幔俊�
陳棠總覺得劍宗話裏有話,卻不好貿然詢問。
劍宗看向陳棠,突然問道:“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陳棠想了想,道:“可能回北乾看看。”
“嗯,回去也好。”
劍宗點頭道:“玄天教覆滅,醉仙樓倒了,你身處風口浪尖,仇家只多不少。留在這裏,除非你願意呆在劍閣,否則未見得就安全。”
這一路行來,陳棠也想過這個問題。
京城之戰後,夏道自權勢更盛,絕不會放過他。
玄天教雖滅,卻還有三位大祭酒還活着。
醉翁父子身死,可江湖上,這些年來不知有多少人,多少門派勢力,與醉仙樓交好,受過醉翁的恩情。
這些人也可能會找他麻煩。
再者說,出來這兩年,他也確實惦記北乾的一些故人,想回去看看。
“看你的狀態,應該是要突破到三品通脈了。”
劍宗道:“不過,還是不夠,回到北乾之後,還得萬分小心纔是。”
陳棠沒吭聲。
他在四品開竅境,能輕鬆斬殺普通三品武者。
開啓神照之後,就算敵不過二品先天高手,也勉強有一戰之力,自保有餘。
這樣推算下來,若是他能突破到三品,就能斬殺二品先天。
即便遇上宗師強者,以他的諸多底牌,應該可以自保。
至於化境大宗師,一共就那麼幾位,犯不上親自找他麻煩。
“你是在想,自己一旦踏入三品,遇到宗師,也能自保?”
劍宗竟猜出陳棠的心思,笑着問道。
陳棠尷尬的笑了笑,算是默認。
劍宗搖頭道:“你能越級斬殺,最大的依仗便是入神坐照。在神照狀態下,你的反應,出手都會達到宗師層次。”
“可你忘了一點,你的這個依仗,在宗師面前,一點用都沒有。”
陳棠被劍宗一句話點醒,不禁驚出一聲冷汗。
入神坐照,本就是宗師強者的能力和標誌。
他的入神坐照,如今也只是能達到十息的時間。
而宗師強者,可以長時間維持入神坐照的狀態,配合宗師的眼力經驗,在這方面,比他還強!
也就是說,他的燃木刀再快,也威脅不到宗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