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蒼守夜人 第933章

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能乘坐界寶文舟的人,不是簡單角色。

  界寶文舟直接落在院子之外,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大蒼國海寧大儒林蘇,求見李大儒!”

  “林蘇?”李濟生臉色陡然改變,一縷聲音鑽入周侍郎的耳中。

  周侍郎臉色更是大變,一縷聲音回傳:“林蘇僮樱【谷皇撬∷垢姨と氪笥纭�

  如果說大隅有什麼敵國的話,大蒼顯然是!

  如果說一個帝國有什麼仇人的話,林蘇顯然是!

  林蘇一個人對大隅國造成的傷害,簡單堪比幾代皇朝傷害的總和!

  大隅幾乎所有人提起林蘇,都恨不得啖其肉,寢其皮,飲其血,無數人都說過,林蘇僮樱绺胰氪笥纾救吮囟ㄈ绾稳绾巍�

  這樣的大話人人都敢說,因爲大家都清楚明白,林蘇只要腦袋沒坑,絕對不可能入大隅。

  反正他也不會來,大話人人儘管說。

  但今日,他竟然來了!

  堂而皇之,大搖大擺坐着界寶文舟進入了大隅的腹地!

  李濟生心頭萬千思緒流過,慢慢站起:“周大人,此爲大儒之拜訪,老朽不能不見。”

  “見吧,正好本官也欲見一見此人!”周侍郎道。

  李濟生大步而出,大開正門,風雪之中深深鞠躬:“老朽李濟生,見過林大儒!”

  這是最正規的方式。

  林蘇是聖殿常行,如果擺出這個身份,兩人會面的性質也就變了,李濟生必須以文道之大禮參見。

  林蘇還是文王,這職位在大隅自然提都不用提,提了那是找麻煩。

  唯有普普通通的大儒會,才能消去各種複雜的含義,讓他們的會面變成正常的文道交流。

  林蘇也是深深鞠躬:“見過李大儒。”

  “林大儒冒雪入大隅,不知所爲何來?”

  “久聞李大儒文道一途,大隅泰山北斗,蘇專程上門,求教李大儒之文道。”

  “林大儒欲在寒舍論道?”

  “豈敢,聞道亦可!”

  “請!”

  兩人並肩而入,畢玄機身着侍女打扮,落後半步而行。

  屋旁,一個年輕學子盯着林蘇,頗有新奇,林蘇之名,但凡文道中人,無人會忽視,包括大蒼,自然也包括大隅,這名學子乃是明年殿試備考之人,趕在殿試前陪恩師過年,聆聽恩師教誨,突然遇到名滿天下的林蘇造訪,實是一大奇緣。

  “傳言李宗師淡泊明志,仁濟天下,如今一看,果然如此!”林蘇目光掃過小院,這小院真是簡陋得可以,地皮未鋪地板,野草肆意橫生,三間陋室空空蕩蕩,真正是家無長物,落在一般人眼中,這是窮,但是,在大儒眼中,這是淡泊。

  李濟生道:“老朽一故老閒人,無官無職,無品無級,唯有陋室三間,倒讓林宗師見笑了。”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子云:何陋之有?”林蘇含笑道。

  李濟生眼睛大亮:“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林宗師隨口數言,即是千古絕妙,杖话莘玻±闲嘀o舍,欲借林宗師之言,正式命名爲‘陋室’,可否?”

  “林蘇斗膽,親手爲李宗師題此室名,可否?”林蘇道。

  李濟生哈哈大笑:“固所願也,不敢求爾!”

  林蘇手起,掌中寶筆現,一揮而過,面前的靜室之上,出現了兩個大字:陋室!筆尖輕輕一點,陋室之內,出現了他剛纔隨口吟下的千古名篇《陋室銘》。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陋室銘一成,七彩霞光瀰漫天地,李濟生目瞪口呆,心跳瞬間加快了兩三倍……

  以他的身份地位,天下間真的很少有東西能夠打動他,別看他眼前看着是窮得丁當響,但那只是因爲他的境界已經超脫到了物質之外。

  他如果想要錢,有的是錢!

  江南十七州的學子們,誰不想拜他爲師,他只要輕輕點個頭,收個拜師禮就可以將銀子堆滿屋。

  他不在乎這些,但是,林蘇一來就給了他一個無法抗拒的東西,那就是千古名篇《陋室銘》,七彩詩篇並不稀奇,七彩銘章你全天下找找看,何曾有過?這樣的七彩原創,由原主親手題在他的陋室,這是對他德行的肯定,這是讓他揚名千古!

  畢玄機睜着一雙妙目,也有點懵。

  這是刻意拉攏嗎?

  楚地大儒李濟生,她是知道的,此人本是楚國宰相,亦是一代文豪,楚國滅亡之後,拒絕入朝爲官,辭去所有職務,包括他的翰林院學士頭銜,以普通人身份隱居濟州城,李熾最少招攬了十餘次,他全都不受。

  這樣的人,在民間威望高不可攀,這樣的人,符合他拉攏的條件。

  但是,你真的要在異國他鄉,在李熾眼皮底下搞這樣的策反?

  這膽子是不是有些太肥?

  七彩之光一顯,濟州城騷動了,無數的窗戶打開,無數的讀書人目光投向李濟生所在的地方,議論紛紛……

  李宗師寫下了七彩詩篇麼?

  寫的是什麼?

  去看看……

  一時之間,一大羣讀書人被這文道七彩光吸引而來,但是,到了門邊,腥送O铝四_步,因爲李宗師在會客……

  書齋之中的周亦方卻是滿臉烏青……

  好你個林蘇,明目張膽跟李濟生勾結,一上來就是殺手鐧級別的拉攏手段,你想做什麼?

  然而,他沒忘記今日是大儒之會。

  何謂大儒之會,只要他們的談話沒有跳出文道的框框,你有再大的意見你也得憋着!

  林蘇和李濟生並肩而入書齋,周亦方站起,鞠躬:“林大儒!”

  “這位是……”林蘇道。

  “這位乃是周大儒,從京城來,不若我等,同座而論文道?”李濟生道。

  林蘇耳邊飄來畢玄機的聲音:“大隅禮部左侍郎周亦方!”

  李濟生沒有介紹的身份,畢玄機給了介紹。

  林蘇滿臉笑容,以大儒之禮跟周亦方相見。

  分賓主而坐。

  周亦方直接邁步,到了左側首座,而林蘇,居於右側首座,畢玄機站在他的身後,李濟生坐於主座,那名弟子入室,爲周亦方和林蘇倒上茶。

  李濟生微笑開場:“林宗師不棄,欲與老朽以文會友,不知林宗師欲論何道?”

  林蘇道:“仁!”

  旁邊的那個弟子手輕輕一顫,目光抬起,幾乎不敢置信。

  即便是畢玄機,也心頭大跳……

  李濟生自己,更是震驚!

  仁道?這是李濟生畢生精研之道!

  是他的治學根基,是他最擅長的領域!

  單以文道而論,他自詡大隅宗師中的前十,但若僅以仁論,他若爲第二,無人敢稱第一!

  林蘇踏雪而來,竟然要跟他論仁?

  在仁這一領域,他很強嗎?

  恰恰相反,這大概是他文道中少有的短板!

  林蘇傳揚天下的本事多得離奇,但是,有一個領域也不知道是他忽視了,還是不敢觸碰,那就是儒家學術。

  儒家學術,最是博大精深,仁義禮智信忠孝節悌,每個字都是無比精深的一門大學問,所以,儒家纔是聖道真正的根基所在。

  林蘇其人,精的是兵道,兵道與儒道是對立性最嚴重的一道。

  所以,他的平生極少論儒,在儒之學術這一領域,他幾乎沒有任何出彩之處,哦,對了,孝道他曾論過一回,震動性是有的,但是,他的論斷並不完整,而且爭議性蠻大,到目前爲止,已經被人批得面目全非。

  所以,世人公認,林蘇其人,幾乎沒有短板,但是,只是幾乎!儒道,其實就是他的短板!

  今日,他竟然面對大隅“仁”道第一人,而論“仁”道!

  “林宗師文道這涉獵,老朽佩服之至!”李濟生微微欠身:“願聞林宗師之仁!”

  林蘇開口:“仁者,聖道之基也,聖人因仁而達,蒼生因仁而惠!”

  短短十餘字,林蘇脣齒生香,因爲這是對仁的高度概括,卻並非聖人所言,而是林蘇自己的理解……

  李濟生心頭一動,開口一論,兩字爲眼,一爲達,二爲惠,高度概括,卻又如此之精準,高手啊!

  林蘇繼續論道,一泄千里……

  “蘇以聖意爲基,察世情練達,斗膽將仁分爲三層,一曰僞仁,二曰小仁,三曰大仁。僞仁也,以仁爲衣,徒然表象;小仁者,以仁爲心,惠一事一人;大仁者,以仁爲志,天地蒼生盡皆惠之……”

  什麼是僞仁?

  就是表面化的仁,通俗地說就叫做秀!

  災民遍地,日無一食,上位者將他的年夜飯減十幾道菜,僅留八菜一湯,以此來證明他與民共苦,讓大儒文人寫文章來爲他吹噓,這就是僞仁!

  這個觀點一出,李濟生眼睛睜得銅鈴一般大,周侍郎臉上毫無徵兆地滿頭黑線。

  他高度懷疑林某人剛纔聽到了他跟李濟生說的話,這個論仁,第一矛直接朝着李熾捅了過去,而且又準又狠還毒……

  但是,他再暴躁也不能打斷別人的論道,因爲林蘇這論道完全合乎聖理。

  林蘇繼續論下去……

  所謂小仁,基本就是自身之修身,常懷慈悲之念,寧舍自身之富貴,幫助落難之人,此仁亦貫穿於社會的方方面面,爲官者有仁,當爲清官;執律者有仁,手下少些冤假錯案;爲師者有仁,教化弟子方可成材;普通人有仁,鄰里和睦,淨化一方風土……

  他每說一點,李濟生心中就觸動一分,因爲林蘇所說的,全都是他感悟到的,這就是他的得意領域,然而,突然一個念頭從李老頭心中升起,我靠!這是小仁?!你的意思是我畢生所研習的東西,其實都是小仁?

  那你倒是說說大的……

  在他滿心不服氣的當口……

  林蘇開始論大仁……

  所謂大仁,脫去僞仁之面具,跳出小仁之桎梏,他的手段或許會觸動部分人的利益,他或許會揹負罵名,然而,他所做的事情,實實在在惠及民校瑢崒嵲谠诟囊环教斓兀^舍一時一地之虛名,逐天地煌煌之正道……

  毫無徵兆間,陋室之中青蓮朵朵,道境花開!緊接着青蓮紛飛,桃李天下!

  李濟生看着這青蓮朵朵,後背冷汗涔涔……

  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之仁,的確是小!當年楚國滅了,他保不下舊日賢臣,楚地百姓日無一食,夜無一被,他最多也就是散盡家財,幫助他們,二十年過去了,百姓該苦還是苦,他縱然三間陋室與民共苦,但苦就是苦,並沒有變成甜。

  他的仁,說客氣點是小,說得不客氣甚至是僞……

  他沒有注意到,周侍郎也沒有注意到……

  林蘇此番論道,並非只有陋室之中的人聽到,他的聲音如流水,早已越過了陋室的邊界,而匯入整座濟州城。

  酒樓之中,高閣華堂之內,書齋之中,街道之上,盡是聽小�

  道境花開時,滿城沉迷日!

  “這不是李宗師的聲音!”酒樓裏一個書生目光閃動:“何人論仁,竟然桃李天下?”

  “聽說是大蒼國的林蘇!”

  “林蘇?大隅最大的敵人?他……他如何敢入我大隅,且在大隅宗師面前論道?”

  “縱然兩國交兵,大儒亦可自由論道!”一箇中年文人道:“他入我大隅正當名分,但是,在李宗師面前論仁,且桃李天下……此人莫非在以這種方式來打擊我大隅之文名?”

  這個議題一出,整座酒樓轟動……

  是啊,林蘇是敵國之人,而且是大隅招牌式的強敵,兩國爭鋒,將敵國某一人列入仇敵者,實不多,但林蘇很榮幸就是這樣一個特例,成爲兩國交鋒中的,被列爲仇敵的自然人!

  他入大隅有理由,他要打擊大隅的文名!

  大隅文道宗師之中,李濟生是排在前十的,而且是以仁名揚大隅的,如果他的論仁,壓過了李濟生,那大隅就被他踩了一腳!

  “如此可惡!”有人大呼:“我等爲李宗師助一助聲威,大隅文名,豈能被此偃f里碾壓?”

  “且莫幼稚!大儒論道,我等如何助他?相信李宗師必有反制之法……”

  一時之間,整個濟州城齊動,義憤填膺,羣情激奮……

  全城都有了反抗外敵的警覺性。

  李濟生卻是陷入了自我懷疑的困境,一時之間,家國情懷,失國之悲,民兄啵实乐稍谒闹斜P旋糾結,他快走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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