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蒼守夜人 第809章

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他問出這句話,其實很失禮。

  厲嘯天目光投向林蘇,他也很想知道這個答案……

  站在文人的角度,邊境劃界而治,是正道,是仁義之道,在遇到生存威脅之時,殺得再猛也沒有心理障礙,但明明已佔上風,還趕盡殺絕,就不是文人正經作派了,就有違道義了。

  林蘇面對兩人的目光,淡淡一笑:“站在文人的角度,我們該到此爲止、得勢饒人;站在普通民械慕嵌壬希瑖藜页鹭M能忘卻?我們不只是文人,我們也不只是普通的民校覀兇丝踢�是軍人!軍人站的角度唯有一個——戰略角度!戰略角度該當以史爲鑑!九國十三州千年歷史告訴我們,面對一個以殺戮、侵略爲立國之基的國度,是不能給他們休養生息的機會的,一旦心慈手軟,就會養虎成患,邊關戰局,還是會兵連禍結,遺禍猩 �

  杜玉亭和厲嘯天眼睛同時大亮。

  他們先前是有擔心的。

  他們擔心林蘇滿足於零丁洋劃界而治。

  因爲這是大蒼幾乎所有文人都會選擇的事情。

  而且理由無比的高大上……

  聖道治世,以仁求仁!

  遇到強敵,奮勇而殺,是正理,但你明明已經佔到了上風,明明已經逼得敵人不敢越雷池半步,你還不放過,就過分了。

  你再過零丁洋,那你跟昔日的大隅有什麼區別?

  諸如此類,每個文道大儒都可以說上三天三夜絕對不炒剩飯……

  但是,作爲邊關武將,作爲四鎮舊人,他們不爽!

  他們的親人死於大隅屠刀之下,他們豈能忘記親人臨死的慘嚎?豈能忘記姐妹被污辱後投井而亡的恥辱?

  現在林蘇給出了明確的態度。

  大隅,他不打算放過!

  而且他的理由也同樣堅挺:任由大隅休養生息,終是養虎成患!

  以大隅的狼子之心,只要讓他緩過這口氣,將來還是大蒼北部的大敵!

  九國十三州有過這種慘痛的教訓。

  甚至林蘇曾經所在的那個世界,也有同樣的教訓,封建社會時,面對北方遊牧民族,來個什麼和親之類的,到頭來人家發展壯大了,殺得漢室十室九空,即便是近現代,比如小日子過得還不錯的那個,從戰敗國的陰影中走出來之後,不也變得不太安分麼?……

  三人心意相通,話題開始放肆……

  就在此時,書房門輕輕敲響。

  雖然裏面文道封鎖,聲音兩不相通,但房門敲響,設下文道禁制的兩人還是警覺,林蘇手輕輕一揮,解除文道禁制,外面的聲音傳了進來:“文王殿下,有位商人叫周佐,他說他與林家有些淵源,想求見文王殿下,不知殿下是否接見?”

  “周佐?”林蘇微微皺眉:“是哪裏人?”

  “本地人!”

  林蘇搖頭:“本地人,周佐……不認識!他是何來路?”

  外面的副將還沒有開口,杜玉亭先回答了:“這人末將知道,他是北方商會的會長,北方商會,做的是大隅和大蒼的邊境生意,勢力也算是龐大,將大隅的毛皮和生鐵咄笊n,將大蒼的酒、香水之類的高端商品咄笥纾@幾年賺得盆滿銤M,邊境貿易一停,他最是受不了,爲了能讓他的商船下洋,這段時間天天在城裏託人,沒想到王爺剛到,他就找上來了,還敢跟王爺攀交情,此風絕不可長,末將去打發了吧!”

  杜玉亭一站起,就要出門趕人,可能還不僅僅是趕,敢跟王爺攀交情,那得揍!

  就在此時,林蘇輕輕抬手:“讓他進來!”

  周佐進了統帥府,圓滾滾的身子有幾分顫抖,圓滾滾的臉有幾分紅霞,一見到林蘇撲嗵跪下:“草民周佐,參見王爺!能見王爺一面,草民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起來吧,問你幾句話!”

  “謝王爺!”周佐站起。

  “你是做什麼生意的?”

  這話一問,立刻點燃了周佐的信心……

  他的生意源遠流長……

  從他祖父的祖父開始,就是做生意……

  大晉還是皇朝的時候,他家做生意,大晉成了亡國之地,他家也在做生意,哪怕朝代變更,他家生意一樣做,只不過,局勢動盪之時,生意有了些變化而已,商人嘛,自身沒有自保之力,所以商人習慣於建立商會,北方商會應叨�

  北方商會的生意包羅萬象,將大隅的生鐵、毛皮叩侥戏剑瑢⒛戏降募Z食、絲綢叩奖狈剑@就是北方商會最主流的生意。

  他們走的是航撸员狈缴虝幸恢б幠2凰阈〉拇牐瑢iT往返零丁洋。

  這門生意一直順風順水做得挺好的,特別是林家各種新產品問世之後,通過他們的船隊咄笥纾破鹨还晒衫顺保沧屗麄冑嵉门铦M銤M。

  他進門之前說的,跟林家有些淵源,指的就是這個……

  說一千道一萬,往日千般好,今年處處難。

  大蒼將舊晉三千里山河一收復,徹底斬斷零丁洋的航撸狈缴虝纳鉀]法兒做了,北方商會可不只是他周佐一個人的商會,後面還有千家萬戶,這些人生意不能做,活不下去了,而且各地商業都陷入了停滯狀態,民幸彩艿綐O大的影響……

  他說了一大堆,林蘇手託茶杯眼睛半眯,似乎神馳物外,周佐眼角的餘光一看到這幅表情,心都涼了……

  然而,林蘇睜開了眼睛:“跨零丁洋商業貿易,也行!”

  我靠!

  所有人眼睛一齊睜大。

  可以開這個口子麼?

  周佐又驚又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蘇目光下沉:“現在的零丁洋,可不是昔日的零丁洋,乃是兩國邊界,兩國邊界貿易,徵收關稅你沒意見吧?”

  周佐心頭一沉:“關稅自然沒意見,卻不知所納幾成?”

  生意嘛,被人攔路收費他們見得多了,三成兩成他們可以接受,但如果八成九成,誰也受不了。

  “分類定價吧,最高的不超過兩成,最低的半成!隨後,鎮北侯擬個章程出個通告!”

  厲嘯天站直:“是!”

  周佐撲嗵,再次跪下,聲音都顫了:“謝王爺,謝侯爺!”這稅一點都不高,甚至比他能想到的最優惠政策更加優惠。

  林蘇道:“雖然本王允許商品過境,但是,有所限制,現階段,晉國剛剛經歷戰亂,百廢待興,民歇q苦,所以,糧食、布匹、煤這三種物資,不允許出口,但凡出口此三類物資者,即爲亂我晉地,殺無赦!”

  周佐臉上肥肉蠕動:“此三類物資,雖然亦是本會所經營,但王爺所言有理,草民一定約束所屬商會,堅決不允許一米一谷一煤一布上船!”

  “好了,你下去吧,詳情以統帥府公告爲準!”

  “是!”

  周佐磕頭而去,喜氣洋洋……

  空中,九音鼎中,兩女面面相覷……

  “剛纔他們關在書房中,以文道封鎖隔絕了我們的監聽,看來是議論了一些事情,不然,怎麼突然有了這番變故?”柳天音道。

  風舞道:“這也不算是什麼大變故吧?他心懷天下是出了名的,這個周胖子開口就是千萬戶商家和億萬百姓需要,我就猜到他會放開商業管制。”

  “放開商業管制,看起來甚是正常,但是,事情出自他手,我還是覺得其中別有文章。”柳天音道。

  風舞輕輕搖頭:“我說你就是對他成見過甚!如果你非得找出點理由的話,我給你兩條理由就是……其一,他本身重商,他所到之處,他所在之地,商業都是風生水起的,海寧、南山、北川皆是如此,甚至他林家,也是依靠商業崛起的,商業,在他的眼中,根本就不是低賤,而是致富的手段;其二,商業鏈條後面的確有千家萬戶的商戶,也的確關乎晉地百姓的生計。”

  柳天音目光落下:“他們兩人在城邊漫步,又一次開啓了文道封鎖,你猜猜,這次文道封鎖,是否代表着商業管制放開後面的深層次含義?”

  風舞橫她一眼:“你到底是希望他做好事還是做壞事?他好不容易做件正統的好事,你非得用無限惡意去揣摩他,非得逼他壞是吧?”

  下方,城頭之上,林蘇與厲嘯天開啓了文道封鎖,因爲他們要談的事情,不能被第三人知曉……

  “商業戰,你如何解讀?”林蘇道。

  厲嘯天目光閃動:“你將商業定義爲戰,我大致就能解讀三分。”

  “說說看!”

  “第一,以商養軍!”

  大蒼皇位更迭,國內百廢待興,國庫空空如也,姬廣面臨登基以來第一件難題,手頭沒錢,要辦的事情卻無比的多。

  他對於飛龍軍團絕對不吝惜,打算第一時間命人送來軍費,但是,這一正常之舉,依然換來了其他軍隊的怨氣,這不是好現象,所以,厲嘯天給皇帝上書,拒了這筆軍費,避免了皇帝的兩難。

  但是,軍隊總不能喝西北風,這個關鍵當口,晉王李清泉伸出了援手,將王府之中當日留下的寶庫開了,將裏面的錢財盡數勞軍,解了飛龍軍團燃眉之急。

  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晉王王府裏留下的錢糧,只是沒來得及咦叩囊恍〔糠帧�

  各地官府中的官員更加徹底,一察覺風聲不對,捲起細軟就跑,這年頭,妖族儲物袋全天下都是,給他們提供了極大的便利,導致李清泉縱然佔有整個舊晉,手頭依然清貧如洗。

  這是一個死局。

  而林蘇一到零丁洋畔,開啓商途,收取關稅,以稅養軍,就一勞永逸地解決了萬里之外邊軍的軍費難題。

  林蘇點頭:“不錯!以商養軍,避免陛下兩難,此爲第一,還有第二否?”

  厲嘯天道:“第二,大概就在你的那條禁令上,你禁止糧食、布匹、煤之北撸且驙戇@三樣物資,一直都是晉地向大隅輸送的主要物資,此物資一斷,大隅在接下來的這個冬天,會異常艱難。”

  “哈哈!你已經完成了你的解讀!”林蘇道:“國與國爭鋒,遠比個人爭鋒複雜百倍,要削弱一個國家的實力,需要多法並舉,我一條禁令,讓他斷了晉糧、晉煤、蒼布,身處北方苦寒之地的大隅,缺衣少食陣腳大亂,與此同時,我並不禁止高端奢侈品,用這些華而不實的物資,換取大隅真正有用的生產物資,比如鐵,比如毛皮,長此以往,他的國力日漸削弱,國內矛盾日益激化,原本就存在的內在隱患,就會瘋狂顯現,到了李熾焦頭爛額之時,呵呵……”

  林蘇一番深入解讀,厲嘯天真正眼界大開。

  他第一次知道普通的商業貿易也有如此大的學問,可以借商業強國,也可以借商業削弱他國,甚至可以利用商業的利益改變對方國家的產業結構,進而操縱商場引發對方國家的大地震……

  高層兵法,草木可爲兵,水火可爲兵,商業同樣可以爲兵……

  林蘇交待完畢:“行了,你按這方式執行下去,短則明年開春,遲則一年兩年,對面必生變故。”

  厲嘯天點頭:“你要去了嗎?”

  “是,去看看晉王。”

  厲嘯天臉上露出神祕的笑容:“我想你應該先往零丁灣一行。”

  “爲何?”

  “因爲暗夜姑娘和兩位郡主都在那裏。”

  “兩位郡主?”林蘇心頭微微一跳。

  “你莫非還不知道?暗夜姑娘和玄機郡主一月之前完成了晉地修行道上的橫掃之後,回了海寧,接回了綠衣郡主,她們這一個月來天天在民間奔波,想找個好辦法給晉地百姓忠粭l生路,但傳回來的消息似乎並不樂觀,晉南之地倒還好,這晉北之地,千里流沙,實無生計。”

  ……

  零丁灣,乃是零丁洋的末端,高空俯視,一條白帶以零丁洋爲起點,延續千里之外,所到之處,無山無水無土,就只有一片雪白。

  站在文人的視覺,這海天一闊的場景很震撼,美得很壯觀。

  寫出,哦,不,抄上一堆的詩篇都毫不違和。

  但站在爲民解困的角度,林蘇一時之間也有幾分頭疼。

  溠垡豢矗@裏真的沒啥生機啊。

  最關鍵的是,民羞�特別多,他空中只一眼就看到了上百個居民聚居點,每個點至少也有幾千上萬人。

  這些居民點在白沙之中搭建茅草屋,房前屋後有星星點點的綠,但也是星星點點。

  今天是七月上旬,一年中最熱的時候,這個時候的白沙,跟白砂鍋差不多,居民在這鍋裏煮着,男的全都赤着上身,就如同鍋裏煮得半熟的排骨。

  別看眼前他們恨不得將身上的皮都扒了,再過幾個月你再瞧瞧。

  此地是北境,南晉之地受晉江滋潤,受高山阻隔,氣候相對溼潤,而這片白沙灘,跟零丁洋直通,北邊的冷氣長驅直入,別人入秋它過冬,別人入冬它入冰窯,林蘇無法想象再過幾個月,這些無遮無掩的白沙之上的居民,會如何度過北地幾乎長達半年的漫長冬季。

  按厲嘯天說的方位看過去,林蘇再次發現了美感。

  零丁洋靠洋的懷抱中,有一莊園,莊園北臨洋,南臨白沙,雅緻而又別出心裁。

  它名零丁別院,乃是前任橫城太守的私宅。

  這橫城太守出賣晉國投靠大隅,搜刮的錢財顯然是夠了,這零丁別院作爲晉地的一塊金字招牌,這些年接待來自大隅的大儒,名頭顯然也是夠了,然而,隨着大隅兵敗,一切都成了送給晉王的嫁衣裳。

  林蘇牽着小和尚空也,一步出了統帥府,空中落在白沙之上,走向零丁別院,來自零丁洋的微風吹來,他似乎在這長河古道聽到了來自歷史的回聲……

  晉隅爭雄,蒼晉爭雄,世間演繹無盡變化,天還是這塊天,地還是這塊地……

  每個人都是生命的過客,區別在於,你走過的這段行程,會在這片天地留下何種印記……

  前面有一羣村姑,烈日之下,她們正在白沙中挖沙,粗糙的臉蛋上隱隱透着紅,這種紅,不是動人的羞澀,而是烈日風霜的殘留,這纔是真實的狀態,畫聖聖家的那些人真該來瞧瞧,你看你桃源裏的那些村姑,臉蛋上最美麗的紅暈都是些什麼玩意兒?完全不真實嘛……

  隨着他的靠近,幾個村姑同時抬頭,一看到這北地少見的少年郎,村姑們臉蛋上終於有了羞紅,一點點滲透而出,她們也終於有了動人的顏色……

  “姑娘們,你們在幹嘛?”林蘇揮揮手向她們打個招呼。

  “好教公子得知,奴家在挖白桔根。”一個膽子大點的村姑從白沙下扯出一條白色的根莖,象蘿蔔,但比蘿蔔小,也比蘿蔔長。

  “這是喫的嗎?”

  “嗯!”

  “好喫嗎?”林蘇接過一根白桔根,掐一掐,水分還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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