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所以,他需要推出一種全新的詞牌,他還需要一首絕世好詞,讓各路高手一看就高山仰止的那種。
林蘇提筆,開寫!
“青玉案.元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娥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醒Y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這首青玉案,號稱元夕之詞的一座高峯,來啊,且看你們誰能超越!
四樣科考已做好三科,只剩下最後一科了,策論。
林蘇拿起策論題目一看……
南方西睦古國,百年前滅於赤國之手,請以西睦古國亡國爲題,寫一策論。
又是亡國!
爲什麼聖殿總是出這樣的題目?
上次鄉試出的題目是以四國爲題,這次出的題目是以赤國爲題,這幾個國家,全都已經亡了,莫非天下有什麼大變將生?所以聖殿向天下學生尋求救國之道?
這個念頭在林蘇大腦中一閃而過……
聖殿,離他還是太遠了些,國家大事,也跟他遠了些,他要做的,無非就是以絕妙文章,紙上談兵,敲開他面前的大門,看到更大的世界。
西睦古國是個什麼國家?
西睦古國跟封建王朝的秦朝非常相似,前任君主英明神武,崇尚武力,外強兵力,內修法制,國力之強,震懾一方,它吞併周圍大大小小十多個小國,成爲南方一霸,最強盛的時候,即便跟它隔着赤國的大蒼,也望着它膽戰心驚。生怕這個瘋子發動雷霆攻勢,碾過赤國,侵佔大蒼。
西睦古國前任君主死後,一落千丈,繼任者沒有了父輩的雄心與威勢,卻繼承了前輩的窮奢極欲,舉全國之力,營建供他個人享樂的天極宮,從西海搶奪大量人魚,供他玩樂,大臣稍有異議,提頭來見,僅僅十多年,朝中正直大臣盡皆不留,留下一堆馬屁精。
國力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長期在它鐵蹄威壓之下的赤國,奮起一擊,不可一世的西睦古國轟然倒塌,就此亡國。
林蘇提筆寫下:“西睦據赤江天險,擁冰原之地,君臣固守以窺東境,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之勢,併吞四原之心……”
第98章 以詩會友
一篇改頭換面的《過秦論》在他筆下慢慢形成。
中心思想就是:西睦古國並非亡於外敵,而是亡於內政,他,就是典型的將一手好牌打得稀爛。
外敵入侵與內政不是孤立的,而是息息相關的,高樓內部有了蛀蟲,將大廈蛀得千瘡百孔,就別怪外敵滅你,因爲你原本是自己找死。
這個觀點尖銳而又新穎,辛辣而又不失法度。
筆鋒一轉:
“觀我大蒼,官商勾結,爭食民脂民膏,官匪勾結,敢屠一城父老,百姓無三日之食,高官有體肥之憂,與西睦之末何其似也?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是以君子爲國,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去就有序,變化因時,故曠日持久而社稷安矣。”
至此,全部答完。
林蘇檢查一遍,無誤,手抬起,輕輕一扯上方的鈴鐺,銀鈴無聲地震動,他面前聖光一起,試卷飛向虛空。
此刻,距離開考,依舊三個時辰。
林蘇推開考室,大步走向外面,兩個白水書院的教習站在門口,喫驚地盯着他:“這位學子,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事,我考完了!”
教習眼睛一下子睜得老大,這才三個時辰!
林蘇已經遠去,另一名教習開口了:“他就是林蘇,當日海寧鄉試,他也是三個時辰交卷。”
左側的那個教習微微閉上眼睛,又慢慢睜開:“可惜看不到他的試卷,真想親眼看一看,他三個時辰究竟寫出了什麼樣的東西。”
科考的規矩就是,聖殿只給出評判結果,並不公示作品內容。
“也未必一定看不到……”
教習微微一驚……
右側的教習道:“聖殿剛剛傳來聖喻,爲拓寬詞路,在文道之上再立高峯,本次科考,所有達到五彩以上級別的詞,編入《聖道詞章》,於發榜之日,同步展示。”
教習眼睛亮了:“發榜之日,同步展示?這榮耀可是遠遠超越一般的聖道詩篇……”
發榜之日,是九國十三州最神聖的大日子,幾乎所有人都在關注着金榜,這時候在金榜上展示詞章,那是何等的榮耀?
兩個教習沉默良久,同時抬頭:“咱們看來有必要學詞了,不出意外的話,接下來的幾年時間,詞,將成爲文道最火熱的詞彙,會成爲所有人共同的追求,不精通詞的話,如何有臉教習?”
“是!聖殿致力於將詞打造成與詩並立的另一高峯,前期的力度會大得異乎尋常,詞的金光大道已現,前景將會異常廣闊。遺憾的是,大蒼無人熟悉詞這一新文路,一代詞宗‘南楚居士’遠在南陽古國,跟這裏隔了十萬八千里,南陽……南陽學子有福了,大蒼,原本就不如人家文風深厚,現在又失了先手……哎……”
林蘇從白水書院一步步走下。
天空突然下起了細雨,綿綿密密,白玉臺階盡頭徽衷跓熡曛校懊娉霈F了一座小湖,湖邊垂柳如煙,湖上煙波浩渺。
林蘇微微一愣,他來的時候,是直接乘坐書院的接引舟前來的,沒有關注會昌到白水書院中間是個什麼場景,現在看來,是有一座小湖啊,當日他從乾坤書院提前交卷回家,渡的是長江,中途還遇險了,現在白水書院提前交卷,面前是一面湖,誰能渡他?
就在他極目四望之際,湖面一葉扁舟從風浪之中出現,在他視線之中慢慢放大,舟上坐着一位穿着蓑衣的人,坐在船頭垂釣。
林蘇目光穿透煙雨迷濛,落在船頭,船頭之上還有一壺酒,雖然小船隨着波浪起伏,但這老人、這酒,不動如山,林蘇心頭微微一動,此人不是尋常釣魚人,一般釣魚人,怎麼可能隨身還帶酒?
這樣的人,更象一個隱士。
船漸近,船頭之上,老人輕輕吟誦:“一蓑一苙一孤舟,一個漁翁一釣鉤,一首新詩一壺酒,一首新詩一壺酒……一首新詩一壺酒……”
直到船將靠岸,他還在重複“一首新詩一壺酒”,怎麼也吟不出最後一句……
林蘇補充道:“一人獨釣一江秋!”
“……一人獨釣一江秋!妙啊!”老人霍然抬頭,似乎此刻才發現林蘇的存在。
林蘇終於看清了老人的臉,這是一個極其儒雅的老人,臉上皺紋並不多,看面相大概也就四十出頭,但他的頭髮卻是半邊黑半邊白,眼睛明如秋水,帶着看透世事的淡然,整體感覺,比他面相要老了三分。
“見過先生!”林蘇輕輕一鞠躬。
他兩眼還是識人的,這裏是白水書院,哪怕是看門人,都擁有文根,這個人能在科考當日,湖面泛舟垂釣,而且出口一詩,頗爲不凡,自然不是一般人。
老人微微一笑:“你又提前交卷了?”
林蘇眼睛睜大了:“你認識我?”
老人一個“又”字暴露了玄機,如果不知道他林蘇當日鄉試提前交卷的,又如何談得上“又”字?天下間,科考提前交卷的有幾人?
老人笑了:“七彩狂魔林蘇,次次提前交卷,果然夠得上‘狂’字;出口一詩,點晴之筆,果然夠得上魔字。”
林蘇抓頭了……
老人道:“一蓑一苙一孤舟,一個漁翁一釣鉤,一首新詩一壺酒,一人獨釣一江秋……詩能入彩麼?”
“應該……能吧!”
“五彩還是七彩?”
“到不了七彩!”
“爲何?”
林蘇微微猶豫……
“但說無妨!”老人盯着他,眼中光芒閃爍,這首詩他反覆吟哦,越來越覺得韻味無窮,但面前之人似乎還感覺頗有不足,到底在哪裏?
林蘇微微一躬:“先生請恕學生孟浪,此詩極爲難得,縱有微瑕亦是遺憾,學生斗膽爲先生改上幾字如何?”
“請!”老人也是微微一躬,這是平等探討學問的態度。
林蘇道:“首句,一蓑一苙一孤舟,‘孤’字乃是重複,改爲‘扁’字,更爲恰當。”
一蓑一苙一扁舟……
老人眼睛亮了,絕妙!絕妙!還有嗎?
一個漁翁一釣鉤,有些實了,意境差了些,改爲“一丈絲絛一寸鉤”如何?
一丈絲絛一寸鉤……
老人哈哈大笑,手一起,兩人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張小桌子,P股下多了兩張椅子,老人手起,酒出:“這麼一改,第三句亦有修改餘地,一曲高歌一樽酒!”
“絕妙!”林蘇一口喝下杯中酒。
老人手起,金紙出,龍飛鳳舞寫下剛纔的那首詩: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絲絛一寸鉤,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獨釣一江秋!
詩成,七彩之光瀰漫,滿天秋雨在七彩光芒中,映照如同彩虹。
兩人對視而笑,快慰無窮。
一首奇妙的七彩詩在兩人合力之下完成。
老人笑聲一收:“千金易得,知己難尋,今日相見,大慰平生,我有一言相詢,還望直言相告。”
“你說!”
“你之路,究在何方?”
路?
林蘇多少有些迷茫……
參加科考,一路考過去,讓自己獲得文心,這是他目前一直在走的路,但之後呢?如果一切順利,考中進士,又如何?做官?目前這種官場狀態,他怎麼做?目前還有昏庸皇帝在位,他幫助這個昏君治國理政麼?用自己一堆創意來成就這些雜碎,讓他們更方便地魚肉鄉里?
如果不這麼幹他還能幹嘛?
造反麼?
行走天下?磨練武道之力?將小林飛刀,例無虛發當成自己的追求?
何苦又何必……
林蘇托起酒杯喃喃道:“我突然發現我好象沒什麼明確的目標,也許嚮往的還是老婆孩子熱炕頭……”
突然,他微微一驚,他看到了什麼?
酒杯之上,密密麻麻全是字,這些字極其細小:《山居旅記》有閒屋七間,老樹三株,冬雪殘陽下,四野俱無人……
而杯中酒,裏面居然也有字,更細的字:《樂殉》素有樂兮源於晉,似錚似茓,其音……
林蘇霍然抬頭……
“心之所向,路之所在,珍重!”
老人的聲音傳來,縹緲不知來自何處,林蘇面前的湖已不見,人已不見,垂柳也不見,他屁股下面的椅子又何曾是椅子,只是一級白玉臺階,而他手中託着的酒杯化爲虛無,留下最後四個字:山居旅記,四個字也突然化成輕霧,從他眼前掠過。
林蘇全身大震。
剛纔的一切,並不是真實存在的東西,都是文道之力幻化而出的。
能夠將文字構建酒杯、酒、垂柳、小湖、小船……
是何等的驚人偉力?
這是一個極度神祕的境界,叫文界!
何爲文界?文路之上的境界——以文道之力直接構建一個世界!
剛纔那個老人,已開文界!
天下間,開文界之人全都是頂天立地的大人物,在文道之中,是神一般的存在。
他是誰?
林蘇唯一能記得的就是《山居旅記》,但這篇文章他從來沒有見過,根本不知道出自何人之手……
金鐘鳴起。
林蘇再度大驚,他只花三個時辰就完成了科考,與那個神祕老人湖邊改了一首詩,在他印象中也只花了不到半個時辰時間,現在分明已經過了整整十個時辰不止,科考正式結束了。
在神祕人的文界裏,還可以改變時間規則……
會試結束,考生們終於結束了一天一夜的科考,精疲力盡地走出考室,其中就包括林佳良,三年之前,他曾參加過會試,那次他意氣風發,爲什麼?因爲他鄉試是第七名,他參加過鹿鳴宴,他是曲州十秀之一,他還是侯府二公子,在他看來,參加鹿鳴宴的人,是不用擔心會試的,別人名落孫山,他也必定榜上有名。
但現實狠狠給了他一記重拳,他落榜了。
會試跟鄉試完全是兩個概念,鄉試成績與會試並沒有直接相關性。
從此,他就對會試有着很矛盾的心態,希望這一天快點到來,但又害怕真的到來。
會試來了,他已家道中落,再也不是侯府二公子,物是人非之際,卻突然冒出來一個三弟陪着他……
這次能過嗎?
林家列祖列宗保佑,保佑他與三弟雙雙高中!
林家,需要他們,林家,再也經不起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