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蒼守夜人 第730章

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林蘇道:“你沒想過會是名正言順地率領千軍萬馬,殺回故地?”

  “自然想過,但我幾乎已經喪失了希望,因爲那太難了!”李清泉道。

  “所以說,世間事,事在人爲!”林蘇輕輕提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

  後面的畢玄機眼中,不知何時,有隱隱的光芒。

  十五年前,她從雁門關出關時,也只有十五歲。

  萬里征途,她沒有哭過。

  十年苦修,她沒有哭過。

  五年參禪,她更沒有哭過。

  但今日,面對生命中最親的兩人,高空飲茶,她的淚悄然流下。

  人這一輩子,王侯將相,販夫走卒,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夢想,夢想遙遠得看不到希望的時候,有人會消沉,有人會逆境奮鬥,演繹各種各樣的人生,而當這個夢想不再遙遠,近在咫尺的時候,萬千思緒湧上心頭,往往也伴隨着淚雨紛飛……

  一隻手輕輕壓在她的肩頭,是暗夜。

  畢玄機手輕輕反握,握住了她的手。

  兩女靜靜地站着,任高空的風吹起她們的秀髮。

  “你這其實也是對十三妹的承諾,是嗎?”十三妹,大晉十三公主,綠衣。

  林蘇輕輕點頭:“也是,也不是!”

  “何解?”

  “我曾告訴過她,我會帶她重歸故土,陪她看鐘山升起的日出,陪她看萬里草原上的炊煙,看北國氣吞萬里的大雪,看塞北的茫茫羣山,但我想……她的憧憬中,我們只會是這無邊美景的看客,決計想不到,她的兄長,會是這片故土上的王,會在陽光下張開雙臂,迎接她的迴歸!”

  這番話,詩意無窮,李清泉心頭熱浪滾滾:

  “來,我們以茶代酒,喝一杯!”

  “爲了心中從來不曾泯滅的希望!”林蘇舉起杯。

  “爲了紅塵中的一個邂逅!”李清泉茶杯與他輕輕一碰,喝盡。

  茶杯慢慢放下,李清泉道:“我於當前局勢思考了很多,但還是沒有把握,求教於你……”

  “說說看!”林蘇也放下了茶杯。

  李清泉道:“大蒼換帝,風波斷然還是少不了的,大隅、赤國、夜郎三國同時邊境發難,決不會是巧合,此三國應有瓜分大蒼之協議。”

  “是!”

  “一般情況下,面對這種局面,應該是立刻派出大儒,與三國和談,斷然不能開戰,而兄弟你,卻突破了這個常規……”

  林蘇道:“是啊,一般情況下,是該和談,但是,你可以想一想,如果和談,我們會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李清泉緩緩道:“割讓國土,送出大額錢財,大蒼美女送入敵國遭受蹂躪,大蒼士氣低落,大蒼血性喪失,新一代國恥因此而生!”

  “正是!”林蘇道:“朝官們喜歡和談,因爲和談可以保持穩定,丟失的國土與他們無關,送出的錢財不需要他們來支付,他們甚至可以在其中公飽私囊,他們的千金大小姐也可以閒亭看雲起,酒桌賞花飛,痛不在他們心上,傷不到他們頭上,大蒼血性還在不在,大蒼恥辱幾時消?他們並不關注!可大蒼的百姓又如何?心憂天下的仁人志士又如何?和談,所付出的代價,絕對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些數字,這代價我們根本承受不起!”

  這番話,一般朝官可能會爭辯。

  李清泉不會!

  因爲他是大晉皇子,他的國家就是這樣丟掉的!

  李清泉沉聲道:“正如你《四國論》中所說,晉楚四國之失,弊在賂隅!這個‘賂’字,其實就是今日的和談!”

  林蘇道:“正是!”

  李清泉道:“所以,我們不惜一戰,哪怕三面受敵,哪怕山河淪陷,也要保住這份剛剛萌發的大蒼血性!”

  他意氣風發,他慷慨激昂,此刻的前大晉皇子,似乎真的融入了大蒼,視自己爲大蒼人!

  但是,林蘇卻輕輕一笑:“你或許想不到,我們此番亮劍,恰恰可以避免三面受敵,可以避免山河淪陷!”

  畢玄機驚了。

  暗夜驚了。

  李清泉更是驚訝……

  三面受敵的態勢已經清晰無比,大隅派出了最強軍團,已經跟飛龍軍團交手幾輪了,夜郎邊境,增兵三十萬,赤國邊境,同樣是最強軍團開到青盤江邊。

  如果議和,付出巨大代價,纔有希望避免三面同時受敵。

  纔有希望讓新生的皇權艱難地起步。

  而一旦選擇開戰,同步關上了和談之門,三面受敵成爲必然!可林蘇爲何會說……此番亮劍,恰恰可以避免三面爲敵?

  林蘇面對三雙詫異的眼神,笑了,我給你們詳細說說吧……

  國與國之間,從來沒有人情道義,有的只是利益與權衡……

  大蒼面對三面之敵,有兩種選擇,一是議和,二是戰……

  隨便一個朝官都可以說出議和的好處,一二三……

  但是,他們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上考慮問題,沒有站到這三國的角度上考慮!

  人性是貪婪的,國家更是隻有利益的,比如說大隅,你通過協議給他北方四鎮,他還想着以四鎮爲基,吞你中原。比如說赤國,你給它珠江以南,它一定想着珠江以北。比如說夜郎,只要你放他過了雁蕩山,你的西州他一定想佔爲己有。

  你拿國土、錢財、美女給他國議和,你以爲他國收了這些,就真的會你好我好大家好?他們只會看出你的虛弱!既然你那麼虛弱,他爲什麼不直接瓜分了你的國土?國土都分完了,國土上的金錢、美女還不一樣都是他們的?

  這就是議和根本是狗屁的原因。

  國家不是人!

  國家是利益的集合體!

  那些迂腐的朝官,把一個以利益爲根本宗旨的國度,視爲人,期待着這個“人”講仁義道德,講契約精神,我屬實不明白他們是假天真呢,還是真腦殘。

  相反!

  我們亮劍,局勢完全不同!

  我們選擇三國之中戰力最強的大隅,迎頭痛擊,不商量,不和談,直接殺殺殺!

  赤國和夜郎,就不會再心存僥倖,以爲擺出大兵壓境的態勢,我大蒼就可以在談判桌上任他們擺佈!

  他們會觀望!

  如果我們的戰局陷入膠着,如果我們在北境一戰中損失慘重,他們自然會趁火打劫,但是,如果我們一戰而定北境,如果我們表現出來的戰力是他們完全承受不起的強悍,我敢保證,赤國與夜郎斷然不敢越雷池半步!

  李清泉熱血沸騰:“所以,三面受敵,一戰可定!”

  “儒家雲,兵兇戰危!兵乃不祥,聖人不得已而用之!然而,兵家雲,敢戰方可言和,能戰方可止戰!後世有人高度提煉,說了一句雖然俗得很,但所有人一聽就明白的格言: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第759章 大道之爭

  話音一落,天空之上,轟然而響。

  虛天之上,浮雲翻滾,左側紫色浮雲,右側血色雲層,雲層之間,涇渭分明,其間電光隱隱,一時之間電閃雷鳴……

  兩條飛船之上,六千青龍白虎軍團的將士望着雲層深處,頗有驚訝,剛纔不是晴空白日嗎?這會兒倒似乎要變天了。

  李清泉目光落在林蘇臉上,喫了一驚:“兄弟,怎麼了?”

  畢玄機和暗夜與微微一驚,因爲林蘇的臉色很蒼白……

  林蘇深深吸口氣,臉色恢復正常,微微一笑:“沒事,咱們繼續說……所以,我們此番北境之戰,最關鍵的是,要打出大蒼的軍威,要橫掃千軍如卷席……”

  長長的一番論戰中,飛舟越過數千里長空,天空的雲層終於消散……

  李清泉坐於桌前,喝着茶兒,消化着這些驚世駭俗的觀點……

  他曾是京城病公子,他也曾刻意結交各路朝官,他的圈子裏不乏精通軍事的大儒,但是,從來沒有人將軍事說得如此簡潔,卻又如此高深……

  國與國之間,沒有人情道義,只有利益。

  敢戰方可言和,能戰方可止戰!

  何等深刻,卻又何等顛覆?

  林蘇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暗夜跟了進來:“相公,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神態很異常。”

  林蘇輕輕吐了口氣:“剛纔無意中踩了雷區!”

  “什麼?”

  “剛纔的雲層異像,乃是大道之爭!儒道與兵道的大道之爭……”

  “什麼?”暗夜的臉陡然慘白如紙……

  她不是傻白甜,她雖然不是文道,但她是百香樓的人,她因爲相公的原因也收集過文道上的各類資料,她知道文道之上,最大的爭端就是大道之爭。

  大道之爭跟俗世無關,俗世之人還根本沒有資格接觸這麼高端的東西。

  但大道之爭卻是聖殿最大的禁忌。

  昔日兵聖與儒聖,就因爲大道之爭長期割裂,有人言,聖殿兵宮被滅,兵聖聖家後人不入塵世間,都因爲大道之爭!

  連兵聖這樣的萬古人傑,都因大道之爭而差點身死道消,林蘇捲入其中那豈不是炮灰?

  不!林蘇這算不得捲入!

  他只是提出了兩個觀點……

  儒家的兵兇戰危,與兵家的“敢戰方可言和,能戰方可止戰”。

  雖然只是兩個觀點,簡簡單單十幾個字,但是,這觀點是如此之深刻,竟然引動了聖道天機,隱隱有大道之爭的端倪。

  幸好林蘇很快就意識到了,不再就這觀點展開,大道爭端只現端倪,未進一步演繹,否則,林蘇今日必將大難臨頭。

  “相公,以你的本事,天下間所有事情你都可以捲入,唯有一個例外,或許就是你自己所說的雷區!”暗夜抱着他的肩頭,俯身看着他的眼睛道:“大道之爭!”

  “我知道!”林蘇回答。

  “俗世中的事情,我能幫你,還有很多人可以幫你,但聖殿裏的事情,我們都幫不上!”暗夜道:“相公,你得小心!”

  “知道,我的寶貝!”林蘇伸手將她抱入懷中。

  暗夜享受着相公這溫情的一抱,眼睛慢慢閉上:“相公,京城文廟的那個人,你會怎麼對他?”

  京城文廟段十七!

  林蘇目光慢慢抬起:“等我北境之戰返京後,再收拾他!”

  暗夜輕輕搖頭:“我知道你的性格,但凡觸碰你的底線之人,你一個都不想放過,但他,應該是個例外,他畢竟是聖殿常行,身份特殊,而且咱們攻入皇宮之時,他也並沒有生出事端。”

  “你以爲他不想生出事端?他只是迴天無力!”林蘇淡淡一笑:“所以很遺憾,他這份善意我沒收到!至於聖殿常行……誰又不是?”

  暗夜得承認,面對他的豪氣干雲,自己有着根深蒂固的迷戀,但是,她也得承認,自己這個小相公好像是鬥起癮來了,世俗之戰,鬥鬥鬥,面對聖殿,他這臭毛病依然,她只能呻吟一聲:“我的好相公,你真得悠着點,你一堆媳婦等着給你生寶寶呢……”

  嗯?林蘇目光移了過來,火熱得很。

  暗夜一接觸這道眼神,警覺了,一彈而起:“我的天啊,你想幹嘛?這是在飛舟之上,咱們已經接近龍城了……”

  時間的確太緊了!

  飛舟越過龍城,片刻間就到了賀蘭山。

  賀蘭城上,城頭已然殘缺,戰旗如鐵,戰士們刀或許已殘,戰旗或許已經染血,或許已經斷腿斷手,或許已經躺在軍營中呼吸艱難,但是,這座鐵血雄關,依然在夕陽下展現出不可侵犯的鋼鐵意志。

  厲嘯天霍然抬頭,他冰冷得完全不象讀書人的眼神,在接觸到空中兩條萬里穿雲梭的時候,突然精光四溢……

  萬里穿雲梭在城中落地而放大,林蘇一步出了穿雲梭……

  呼地一聲,厲嘯天從城頭到了他的面前,他三日三夜未曾閤眼,早已蒼白如紙的臉,這一刻全是紅霞……

  “林兄!”

  “林大人!”杜玉亭沒跑過厲嘯天,跟林蘇之間還隔了個厲嘯天,就已經大叫了,叫聲如哭……

  “林大人!”滿城同呼。

  “咱們的林大人來了!”

  “林大人來了……”

  十萬大軍瞬間掀起一股浪潮。

  暗夜和畢玄機對視一眼,一縷聲音悄悄傳過去:“怎麼回事?我怎麼覺得飛龍軍團,似乎是他的軍團?”

  畢玄機恬靜的面孔這一刻不再恬靜:“那還是因爲賀蘭慘案,他在賀蘭三萬精騎魂歸地府、三千殘兵身陷絕境的時候,來到他們的身邊,帶領他們找回了他們的榮耀,從那一刻起,飛龍軍團十萬大軍,就視他爲軍魂!”

  林蘇目光掃過全場,接觸到形粚⑹繜o比熱切的眼神,不知爲何,他的心頭暖流湧動:“兄弟們,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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