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不崩潰了,整個人通透了。
這種特質的人,是有智慧的人,是灑脫的人,還是極具修行潛質的人,有跡象顯示,林蘇想毀她的道心,中斷她的修行進程,其實也是很難的。
他揣摩着蘇蓉。
蘇遠山卻在揣摩着他。
這個大蒼狀元郎,這個青蓮第一宗師,蘇遠山是有興趣的,最早的興趣是他跟太子殿下起了爭執。
那個時候的蘇遠山,內心很自然地想到,大蒼狀元郎披頭散髮,在街道上仰天而泣的形象,有很多遭受打壓的文人,最終的形象都是這樣,恃才而傲物,八方打壓之下恨命咧还癄懡值郎系纳窠涃|,孩童擲石子而戲之。
但是,林蘇步步行遠,步步踏在他的預判之外,最終踏出了青蓮第一宗師的至高之境。
有個夜晚,太子給他傳訊:林蘇,該除也。
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有那麼一天,會跟這個人有交集……
接下來,他派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下山,也就是蘇蓉,除了執行太子安排的使命之外,順帶的也有另一項使命:除掉林蘇。
就是從這時候開始,林蘇跟藥王山的交集正式展開……
蘇蓉第一戰敗北,藥王山損失慘重……
蘇蓉第二次敗北,藥王山捲入無間門的報復之中,大長老都死了,天下藥王堂,十有九空……
蘇蓉第三次下山,理論上不該再敗,但是,她還是敗了……
如果說前兩次失敗有跡可循的話,這次失敗,藥王山所有智者全都懵圈,他們甚至根本不知道是怎麼敗的。
目前,他們還沒有制定好最新的方案,林蘇反客爲主,找上了門……
蘇遠山內心的感慨化爲流水,從心頭流過,出口是一句頗有禮節的話:“林宗師踏足藥王山,蓬壁生輝也,請坐!”
林蘇點點頭,坐了下來,坐在蘇遠山的對面。
暗夜站在他的身後,蘇蓉雖然努力平息自己的內心情緒,還是從她身上感受到了壓迫感。蘇蓉也站到了蘇遠山的身後。
對面這兩人都是高手。
整個藥王山除了自己與師尊之外,無人可匹敵。
師尊單獨會見此二人,是有危險的。
所以,她也得在場。
二對二,至少喫不了眼前虧。
蘇遠山也坐下了。
他的手指抬起,指向旁邊的茶壺,茶壺滋滋響,片刻時間,水已燒開,他的茶壺提起,身後架子上的茶葉如同一雙無形之手托起,落入杯中,開水衝下,香氣四溢。
他的茶壺一落,兩杯倒滿茶水的香茶虛空而過,落在林蘇和暗夜的面前。
“此乃藥王山獨有的藥峯雲霧,二位不妨品鑑品鑑。”蘇遠山含笑道。
暗夜第一時間感受到了爲難……
她不怕別人拔劍。
她有點怕人家有禮。
藥王山的東西,拿腳指頭想一想,都知道不能輕易入口。
但是,人家彬彬有禮地奉上香茶,你怎麼拒絕?
林蘇微微一笑,手輕輕一拂,兩杯香茶原路送回。
他手一抬,掌中出現了兩隻銀壺,林家頂級酒,至尊白雲邊。
他與暗夜一人一壺。
而且他還有話:“宗主請勿誤會,本人不喝你的茶,並非害怕你茶中有毒,只是單純地瞧不起你藥王山的品味而已!”
話是含笑說的。
前半截是解釋意圖明顯的。
但後半截加上來,暗夜拿起的酒壺,突然覺得有點發燙……
我的老天爺!
相公,你這也太顛覆了吧?
你單純地瞧不起藥王山的品味?
天下間有誰敢瞧不起一個大仙宗的品味?即便真的發自內心地瞧不起,當面說出來,當面打人的臉的,如此不加掩飾的,恐怕你是古往今來第一人。
第723章 限時封山
暗夜感覺到不好意思。
蘇蓉感覺到了侮辱。
蘇遠山自然也是,但他年老成精,縱有憤怒也牢牢壓在心間,臉上不動聲色,淡然道:“林宗師乃是文道宗師,當知禮節,然今日一見,讓本座大有意外。”
話是溫和的,但指責卻也是鄭重的。
就是直指林蘇不知禮。
林蘇笑了:“禮者,定親疏,決嫌疑,別同異,明是非。縱有施者之義,更有受者之尊,我與你藥王山,又何需陽奉陰違?”
一句話鋒銳絕倫。
一句話底牌盡掀。
禮,是對值得尊重之人施行的,你藥王山根本不值得尊重。
禮,也是親疏未定、異同難分之際施行的,而如今你我敵對關係,大家都清楚明白,我們又何必陽奉陰違?
蘇遠山縱然修行數百年,早已喜怒不形於色,但此刻,卻也是心頭火氣,沉聲道:“林宗師對本宗的敵意,還真是半分都不掩飾啊。”
“本人性格向來如此,面對腳踏大地,無愧蒼天的老農夫,也會有七分敬意,但面對那些攪亂朝局,禍害天下的宗門,又何須報以半分顏色?”
蘇遠山臉猛地一沉:“攪亂朝局,禍害天下,閣下此言指的是我藥王山?”
“宗主豈非明知故問?”林蘇目光從他掌中銀壺邊緣抬起。
蘇遠山怒道:“我藥王山開派至今,以濟世、濟國、濟萬民爲己任……”
“免了吧!”林蘇輕輕揮手打斷:“宗主這句口號,只怕你自己都覺得可笑!何必拿來污你我之耳?”
蘇遠山臉上升起幾縷黑氣,他強迫讓自己鎮定下來……
林蘇托起銀壺,喝了一口:“人之立世,少有陽春白雪,但凡是人,就難以免俗;仙宗立世,別提什麼濟世濟民,你我都知道,仙宗是個什麼東西!對於你藥王山的所作所爲,我早已清楚明白,你們欲借皇權之力,壯大宗門,其實天下間又有哪一仙宗不是如此?這些,我林蘇根本懶得去關注,事實上,也根本關注不過來。”
這話一出,急轉直下。
雖然將雙方的底牌完全掀開,但空氣中的火藥味反而淡了很多。
蘇遠山深吸氣:“那麼,林宗師今日上藥王山,所爲何來?”
林蘇道:“送宗主三句話!”
“林宗師請!”
“這三句話着實並不動聽,但藥王山以藥爲名,當知世間一句俗語: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
暗夜有撫額的衝動,這是要罵人的節奏啊,你要罵人,還先取得人家的授權?而且你這麼一說,人家還必須得給你這授權!
你個小壞蛋真不怕將人氣死!
蘇蓉不笨,她的牙直接咬上了。
蘇遠山當然也不笨,他壓住滿腔怒火:“林宗師請!”
林蘇這才放下酒壺,開始:“第一句話:你藥王山缺乏自知之明!……”
果然是罵!
但他後面的解釋讓人無法反駁……
原話文縐縐的,總結提煉出來的意思如下:
你們以爲朝局是那麼好摻和的?你們以爲站隊是那麼好站的?你們也不想一想,爭儲之事有多少人蔘與其中?你們也不看一看這參與的各方都是些什麼人?皇帝陛下是一般人?三皇子是一般人?朝官是一般人?無間門是一般的勢力?毫不客氣地說,這參與角逐的所有勢力之中,你們藥王山是最弱的一環,不管最終結局如何,你們都是炮灰,真不知道你藥王山哪來的勇氣在其中攪七攪八,你們純純是腦殘……
蘇遠山眼皮輕輕地跳,內心全是翻江倒海,有憤怒,有鬱悶,卻也有隱隱的心驚肉跳……
林蘇目光掃過他的臉,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第一句話是心態問題,第二句話是眼光問題,在如此激烈而殘酷的角逐之中,踏錯半步都是滅頂之災,而你們,錯的何止是半步?你們從根本上就錯了!你們選錯了人!”
蘇蓉目光霍然抬起……
不管別人認不認,至少她是承認的……
藥王山是真的選錯了!
因爲她們在爭儲之中,選的是太子!
而太子,已經死了!
不管一開始有多少選太子的理由,現在太子一死,就代表着藥王山的選擇錯誤。
但蘇遠山表情卻很神祕,他目光抬起,眼神中竟然多了幾許自信:“林宗師指的是太子殿下?”
林蘇盯着他,眼神也頗有玩味:“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你選的根本不是太子,自始至終只有當今陛下,這個選擇算不得錯,是嗎?”
這句話,釋了蘇蓉之疑!是的,當時太子身死之時,她第一時間跟師尊聯繫,告訴師尊這一噩耗,師尊怎麼回覆她的?放心,我藥王山支持的,是當今陛下!太子死了,雖然是大事,但還動搖不了藥王山的根基。
“對此,林宗師又有何高論?”蘇遠山基本恢復了正常。
林蘇道:“站在你的層面,選擇陛下怎麼也算不上錯,但是,看問題不能只看腳背,分析事情不能用靜態思維,而要動態分析!眼前陛下在位,你藥王山看似高枕無憂,但是,陛下如果駕崩,又會如何?”
蘇遠山眼皮又開始跳了……
這就是他最擔心的地方!
藥王山多年來參與爭儲,明着站在太子這一邊,事實上站在陛下這一邊。
他自認爲很聰明,不管太子將來上不上位,藥王山都穩立於不敗之地。
但是,情況急轉直下。
太子直接身死。
三皇子成了儲君。
他藥王山爲太子做的事情太多了些,跟三皇子的矛盾完全不可調和。
一旦將來三皇子繼位,藥王山能有個好?
這就是靜態與動態的思維,雖然他並不懂這兩個專用名詞,但也很自然地理解了林蘇話中的意思……
林蘇擔心他不懂,補充給了個解釋:“你們藥王山這些年衝得太急了些,跟三皇子的仇太深了些,雖然你在太子與陛下二人身上同時押注看似萬全,但是,你漏了一個致命的關鍵點,你幾年爭鬥中收穫了三皇子的仇恨,也將三皇子徹底地逼向了無間門,縱然三皇子放得過你藥王山,他身後的無間門也必定除你而後快,需要知道,無間門是修行道上的,不同道上的人,可以互補,同一道上的人,只有競爭!”
長長一串分析下來。
蘇遠山後背涔涔冒汗,但他目光抬起,依舊堅定:“當今陛下尚是陛下!而且陛下龍體康健,未必一定崩在儲君之前……”
這話很忌諱,因爲這涉及到皇帝生死之論。
但是,此刻他也顧不上了,他必須給自己這個安慰。
林蘇笑了:“所以說你的智商根本駕馭不了這麼複雜的局面……有兩件事情你需要明白!”
蘇遠山再次被他羞辱一把,但蘇遠山無瑕顧及,唯有接話:“請!”
“你可知道三皇子即將入主東宮?”
“知道!”蘇遠山吐出一口氣,頗有無奈,三皇子入東宮,他自然是不願意的,但他擋得住嗎?
“三皇子入東宮,不管後面有多大的助力,最終也是陛下一言以定之。爲何陛下不阻攔甚至一力推動呢?他難道不知道三皇子跟你藥王山的仇怨?他難道不知道一旦三皇子成爲九五至尊,你藥王山必將灰飛煙滅?原因只有一點,帝王心思!帝王所思,並不是你這一座山頭,他着眼的是大蒼億萬里江山,你跟他交情再怎麼深厚,你爲他付出再怎麼多,你都無法取代任何一個皇子在他心中的位置,你只是他的棋子,而皇子是他兒子!親的!”
這件事情,蘇遠山怎麼說呢?
明白!
他其實早就明白!
自從得知三皇子入主東宮的消息後,他就採取過行動,宮裏的某位貴妃在陛下面前表示過反對,但陛下怎麼說的?訓了貴妃一頓,三皇子不入東宮,誰入東宮?大蒼江山,總得有個儲君!婦人之見休要再提!
從那之後,這件事情帶給藥王山陣陣涼意,此刻,被林蘇赤LL地撕開,撒上了把鹽揉了一把。
林蘇還有第二件事情要說……
他的聲音壓低:“你言當今陛下龍體康健,或許三皇子熬沒了,他還在,從理論上說沒錯,但是,你不該忘記另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