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蒼守夜人 第636章

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場中之人,形形色色,林蘇並未關注。

  場中之態,形形色色,林蘇似乎也並不在意。

  他漫步而行,旁若無人,但有人目光投注,他也是微笑面對。

  “林兄,今日所爲何來?”一個聲音響起,來自左側人羣。

  林蘇目光一落,笑了:“秋兄問得好生奇怪,今日入貢院,自然是聆聽論道而來,莫非秋兄來意有些不同?”

  左側之人,乃是秋子秀。

  林蘇的會試、殿試雙料同年(同年科考稱之爲同年)。

  兩人同期入仕,入仕途之時,秋子秀乃是六品官,林蘇是五品官,去年大朝會的時候,秋子秀追上了他,也是五品官,當時也曾有過判斷,來年他還會升。

  如今果然就升了,秋子秀身着四品官服。

  又一次跟林蘇站到了同一平臺。

  秋子秀笑道:“小弟的來意,單純得很,林兄的來意,卻不知是否單純?”

  “難說!”

  林蘇裂嘴一笑,從他身邊走過

  ……

  貢院大學士蘇長河手輕輕一揮而過:“京城論道,袘T見之,然頂級宗師論道,難見難尋,今有文界大能東來,願貢院論道,貢院蓬壁生輝也,天下之士,爭之逐之,不遠萬里入京聞道,老朽亦是深謝之!”

  深深一鞠躬。

  下方腥耍瑫r起身,還禮。

  蘇長河緩緩直起腰,轉向後方,再鞠一躬:“恭迎江宗師!”

  “恭迎江宗師!”全場之人齊聲大呼。

  蘇長河身後的虛空之中,輕輕震盪,如同波紋初開,露出一座論道臺。

  論道臺上,穩坐一人。

  他的四周,八名弟子跪地,如行桥踉隆�

  江如嶽,迎來了他十四場論道的最後一場,也是他入鼎白鹿書院的首秀……

第662章 攪局論道場

  林蘇目光落在江如嶽臉上,江如嶽這個名字,他聽說過很久了,今日終於見到了真人。

  五十多歲年紀,身材極其魁梧,三縷長鬚,儀表堂堂,一身正氣。

  江如嶽向四方施了一禮,朗聲道:“我輩揚聖道,傳承之重責也,嶽自出臨桃,已論道十三場,所到之處,諸文友盡皆侯之敬之,嶽惶恐之,今日入貢院,欲論《孝》道,以敬聖道,並敬同道!”

  向左上方深深一禮,向右上方行一禮,然後向下方行一禮。

  一敬諸聖,二敬皇朝,三敬同道。

  林蘇必須承認,以孝道爲根基的文道中人,禮數上是絲毫都找不到瑕疵的。

  三禮畢,論道始……

  “有子曰:其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也,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爲人之本與?”

  開篇即聖言。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孝順父母,順從兄長,而喜好觸犯上層統治者的人,很少見,不喜歡觸犯上層統治者,而選擇造反的人,是從來沒有的,君子專心致力於根本事務,根本事務做好了,治國做人的原則也就建立了,孝順父母、順從兄長,這就是仁的根本啊。

  他開篇就將孝與仁結合起來。

  立意頗高,而且無可辯駁。

  但林蘇入耳,卻感受到了濃濃的不對味。

  天下人都知道我林蘇後腦生反骨,天下人都知道我喜歡觸犯統治者,你來上這麼一論,觸犯上層統治者的人,不仁不孝?!

  我這是直接向我開炮啊!

  好,那我就看你有什麼樣的高論……

  然而,沒什麼高論!

  江如嶽後面的展開,林蘇大失所望……

  他的孝,非常表面化。

  父母在,膝前盡孝。

  父母言,恭耳聆聽。

  父母命,盡皆從。

  父母逝,子女建屋居之,守靈。

  守靈之時,禁絕絲竹。

  守靈之時,更禁葷腥淫……

  他每一種孝,都有詳細事例,他親身體驗的東西,拿出來說顯然也是極有底氣……

  不知何時,論道臺上,青蓮隱隱……

  江如嶽脣齒生花……

  下方腥巳缏劥蟮溃牭媒蚪蛴形丁�

  必須得說,江如嶽的口才極好,極有煽動性,他將自己對母親盡孝的事例詳細列舉,以聖人聖言高度概括,一方面解釋了聖言,另一方面踐行了聖言,對於這些同屬聖道薰陶的大儒而言,那是極有說服力,隻言片語傳於院牆之外,院牆外那些馬上就要踏入科考場的學子們,更是如聞大道,點點豐滿着他們的《聖言注》……

  理論性、實際應用案例、科考上的實用性……

  論道的高層境界就這樣慢慢展開……

  章浩然目光投向林蘇,帶着幾分擔憂……

  在他們看來,今日的行動太難了。

  江如嶽是論道宗師級別人物,貢院論道於他又有着特殊含義,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不可能失言,林蘇如果想找他的漏洞,攪局論道臺,太難了。

  一個搞不好,自己一頭栽進去,而江如嶽,穩如泰山。

  時間一分一分過去,論道已過半。

  場中鴉雀無聲,只有越來越濃的聖道之光徽终摰琅_,江如嶽論道的間隙,目光偶爾投向林蘇所在的方位,也帶着越來越明顯的居高臨下。

  他雖然跟林蘇從未有過半分交集,但是,可不意味着他真的不知道林蘇。

  踏入京城的第一夜,就有人跟他說過,要防着林蘇!

  今日林蘇真的到了!

  他也在內心深處悄悄設防!

  目前進展良好,論道已過半,論道臺上他已經步步生蓮,論道臺上大勢已成!

  在這種情況下,林蘇沒辦法搞破壞。

  他只要打斷他的論道,就是文道之公敵。

  林蘇沒有打斷他。

  只是靜靜地聽着……

  江如嶽一顆心完全放下,後半段的論道更加放得開,講得更加生動,論道臺上,他每一步踏出,都是朵朵金蓮,他的聲音出口,也是一圈圈文道聖光……

  論道至此結束,滿場喝彩……

  貢院大學士蘇長河一步踏出:“江宗師論孝,以孝始,以仁終,孝之治世,完美無瑕,真是讓老朽如聞大道也,貢院得此一論,百載猶有餘香也。形淮笕澹行⒅h題未解者,可現場提問,江宗師爲各位大儒答疑解惑,以期功德圓滿。”

  最後一個環節,答疑解惑。

  這是論道的常規環節,卻也是最出彩的環節。

  提出問題之人,往往都是論道人最親密之人,知道論道人最擅長的地方,用一個問題巧妙地再引一波浪潮,將氣氛真正帶入道之極境。

  第一個問題來了,來自於白鹿書院禮學教授:“學生有一問,孝侍父母,忠侍君王,二者衝突否?”

  江如嶽答:“母爲嫡母,君爲君父,蒼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孝母者必忠君,忠君者必孝母,俗人言忠孝不可兩全,此俗人也!於賢者看來,忠孝亦可兩全,而且勢必兩全!”

  此言一出,各位朝臣齊稱大善。

  論道臺上青蓮朵朵,隱隱有桃李天下之勢。

  第二人站出,再問一問,江如嶽沿着忠孝之路再行一步,桃李天下只在一步之間……

  就在此時,突然一個聲音響起:“本人有一問,請教江宗師!”

  這聲音一出,腥诵念^齊齊一跳……

  因爲發問之人正是無數人暗地裏關注的那個人,林蘇。

  “這位大儒,請!”江如嶽似乎根本不認識林蘇,至少,從表面上看,他不認識。

  林蘇道:“本人聽聞在場有一人,家境貧寒,爲了更好地侍奉老母,親手掐死自己的兒子,江宗師對此頗爲認同,收他爲親傳大弟子,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石破天驚。

  有些人對此事並不知情,聞之駭然。

  有人對此事卻是知之甚深,目光一齊投向跪在江如嶽身前的那個大弟子身上。

  江如嶽心頭微微一跳:“閣下所言之人,正是本座大弟子,他當日所爲,雖有些許偏激,但一番報母之心,卻是感天動地!”

  “些許偏激!感天動地!呵呵……”林蘇冷笑道:“難怪你的論道,始終也進不了‘桃李天下’的境界。”

  滿場大譁!

  只是大譁,快速靜音!

  江如嶽的論道,並未進入桃李天下的境界,但是,也正在一步步推向這個境界。

  林蘇直接開口,一開口就是譏諷。

  全天下的論道,絕對沒有人會譏諷,因爲這是對論道最大的不尊重。

  而今日,他偏偏就譏諷了。

  蘇長河滿臉鐵青,他是貢院主持人,眼看貢院論道就要畫上圓滿的句號,林蘇跳出來攪局,打的是他的臉。

  江如嶽臉色更是一沉到底:“閣下是要攪局麼?”

  聲音極度陰沉。

  “攪局?算是吧!那你可知我爲何非得攪你之局?”

  “爲何?”

  林蘇道:“你於孝道根本不懂,你之孝道偏執而且瘋狂,你自己持此孝道處你自己之世,我也懶得跟你論辯,但你踏出臨桃,將你這套理論連播十四場,就不是你自己的事了,你在遺禍天下!本人需要爲你糾偏,免得你這套偏執理論,污了聖道淨土!”

  如果沒有這句話,林蘇失了滿場民心。

  因爲論道,原本就是講述一些聖道道理,你可以不認同,但不能跳出來攪局。

  可有了這句話,林蘇立意一下子就上來了。

  他不是基於個人恩怨找江如嶽的麻煩,他爲的是聖道淨土!

  瞧瞧,聖道淨土都弄出來了,別人一肚皮的不爽,全都得壓回去!

  江如嶽臉上黑線橫流,雲淡風輕的差點憋成了內傷。

  章浩然開口:“林宗師所言甚是,聖道治世,正則兩利,偏則兩傷,聖道若偏,遺禍無窮。”

  秋墨池道:“林宗師胸懷天下,心向聖道,真赤子之心也。”

  霍啓道:“今日貢院高臺已就,高朋滿座,林宗師莫若也論上一回?”

  他們這一唱一和的,江如嶽氣得七竅生煙。

  旁人又是驚訝又是激動。

  驚訝的是,這幾個年輕人怎能如此大膽?公然將莊嚴神聖的論道場攪得面目全非。

  激動的是,林蘇會不會也登臺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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