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大哥,我知道你有奉祿,也並不需要錢財,但是,手下終歸有些戰士戰死沙場,朝堂即便撫卹到位,也不過區區十兩銀子,難以養活全家,何況撫卹十有九不到!這三十萬兩銀子,你自行支配。”
三十萬兩?
林錚的手都顫抖了。
就他本人而言,的確不需要錢財。
他身在血雨關,喫穿用度全是軍糧、軍資。
要錢也沒地方花。
媳婦身在林家,林家喫穿用度更不用他操心。
但是,他帶兵多年了,他見多了戰死沙場的戰友們,人死的,家也散了的人間慘劇——朝廷雖有戰死十兩銀的撫卹制度,但又何曾兌現過?
作爲將軍,他最大的心願就是能讓戰死的戰友後顧無憂。
可是,沒有人能做到!
而如今,三弟出手就是三十萬兩,血雨關戰士也不過十萬人,即便戰死一半,也足夠撫卹(呸呸,只是即便,不是詛咒)……
他更加知道,有這三十萬兩銀子在手,他林錚將真正成爲十萬大軍擁戴的統帥!
想想看,哪個士兵不擁戴能夠解決他們後顧之憂的統帥?
三弟,這就是你想我做的?
將血雨關十萬大軍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思緒瞬間流遍林錚的大腦,他緩緩抬頭:“三弟,大哥可是聽說過,府裏去年收成並不特別多,你這一出手三十萬兩……”
林蘇笑了:“去年收成的確比前年還少一些,可大哥你知道爲什麼會少嗎?”
林錚搖頭:“這個我哪裏知道?我又不懂生意上的事情。”
“去年收入稍減,根本原因是我提前拿走了兩百萬兩!除了這三十萬兩之外,南山府那邊我買了接近兩百萬兩銀子的土地,所以林家去年真正的收入,可不比前年少,甚至還增加了很多……別擔心,林家的問題從來不是賺錢,而是怎麼去花錢!花錢纔是一門真正的大學問!”
林蘇破空而起,射向京城。
……
長空三千里,一日可到達。
林蘇橫掠天際,在美麗的殘陽剛剛滑下九宮山的當口,站到了綠柳山莊的門外。
今日是正月初七。
看門人換了一個,叫老徐。
老徐林蘇並不認識,但他認識林蘇啊,林蘇一到,老徐幾乎是彈起來的:“林公子,新年吉祥,何日進京?”
林蘇隨手一隻小袋子遞過去:“剛剛纔到,老人家,新年吉祥!這份小禮物,給你老拜年。”
老徐一張臉上完全綻放,果然同行們沒說錯啊,逢年過節當綠柳山莊的門倌,可是會有意外收穫的,三公子如果剛好趕在你值班的當口前來拜年,你就發了。
這隻袋子一入手,他就知道自己是真發了。
樂顛顛地帶着林蘇去主樓。
主樓之上,章居正其實很早就看到林蘇了。
甚至老徐臉上發自內心的驚喜他也看到了,看到這些他其實挺有幾分不是滋味的,對旁邊的影子發出了靈魂一問:“見禮而喜形於色,我堂堂大學士的門房,居然也如此有辱斯文?”
影子笑了:“失禮不失禮的也得分人啊老爺,他們也不是但凡送禮都接的,也唯有林公子的禮品,他們才收得心安理得。”
“憑什麼他的禮品就可以收得心安理得?”章居正吹鬍子瞪眼:“這小子禍害綠柳山莊都成什麼樣了?你轉告他們……算了,這小子已經進門了……”
林蘇進了章居正的書房,就看到老章同志坐在書房的太師爺上,遙望西北……
“老爺子,我給你拜年了。”
章居正橫他一眼:“你們海寧的規矩倒也獨特,給前輩拜年是在晚上。”
“老爺子你得體諒我啊,我大清早的從海寧起飛,經過漫長得無與倫比的數千里路途,趕到京城還是沒能扯住太陽的尾巴,哦對了,中間給你準備禮物也花了很長的時間,關鍵是這些陳釀酒一罈罈地裝,一裝幾百壇很費時間……”
章居正臉色一點點舒展……
“另外,青花瓷我總也選擇選擇,給你老爺子的青花瓷得是第一等的……”
章居正徹底崩不住了:“你小子!跟老夫玩這一套,你以爲老夫真的在意你的那些酒和瓷器?坐!”
林蘇坐下了。
“茶給你泡好了!老夫親手泡的!”章居正指一指靠近林蘇這邊的一杯茶。
林蘇有點喫驚:“老爺子,你親手給我泡茶?這禮賢下士的讓我有點緊張,不會是要提點過分的要求吧?”
章居正道:“你理解錯了,這杯茶只是告訴你,你在南山所做的事情,老夫甚是欣慰,哪怕你前期不行人事,不爲人子,但這次,做得好!非常好!”
“我在南山所做的事情,老爺子覺得好?”林蘇好喫驚。
他在南山幾乎顛覆了一切官場規則,乃是集爲官奇葩事於一身,上任第一天革同僚,第二天就將他們送入大牢,借水危機來製造恐慌,低價收購田產,上王府大鬧一場,持把寶劍將王府之人趕做象燕一樣地飛……
一樁樁,一件件,落在正統官員眼中,全是離經叛道,但章居正居然爲他叫好?這不正常!我嚴重懷疑你是在說反話……
林蘇一臉不信任的瞧着章居正。
章居正給了他解釋:“你能自己出資,爲南山五百萬百姓整治河道,這才叫造福一方!”
我靠!
你指的是這個?
拜託!這只是一個邊角料好嗎?
我揚威南山,一堆大事你不說,偏偏揪着這個枝節將我一頓死表揚,我都不知道說你啥……
算了,封建社會嘛……
林蘇順坡而下:“這都是老爺子往日的教誨,老爺子品行高潔,我哪敢不學啊?反正林家也不缺這點錢,做善事嘛也是有家族傳承的,我老孃就是做善事的代表人物,她老人家有一句經典名言:窮則安靜餓死,達則兼濟天下……”
有共同的話題,有共同的價值觀,一時之間賓主盡歡。
從外面趕過來的章浩然在門外聽到了他們裏面的談話,一時之間有點懵圈,這屋裏坐的誰啊?你是那麼純粹的人?我怎麼就不信呢?
林蘇發現他了,起身:“老爺子,我去浩然兄弟那裏坐哈……”
章居正微笑,點頭,面前這人他開始看得很順眼了,品性還是不錯的嘛,跟孫子深度交流交流,延續章家一慣的高潔門風,是有幫助的……
林蘇去了!
章浩然將他送到客房,一進門就直接問了:“你在南山整治水道,真的只是單純地惠及南山百姓?”
“怎麼可能?我那不是投老爺子所好嗎?”林蘇道:“我做事哪有那麼單純的?南山水道整治,是爲了我家原材料生產基地能有個好收成。”
“什麼原材料生產基地?”章浩然不懂這現代術語。
林蘇給他解釋了……
南山七縣,除了必要的水稻、小麥之外,還要種植大量的花卉,這些花卉叩胶帲褪窍闼脑牧希前谆ɑǖ你y子。
章浩然目瞪口呆:“一府百姓,全都成了你的生財之道?”
林蘇趕緊止住:“少在那裏瞎喊瞎叫,這話能說嗎?對外的口徑你得給我高大上!我林蘇是在給五百萬百姓找生計,還自掏腰包修河道,品行高潔堪比我老孃……”
章浩然橫他好久好久,哐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無限感嘆:“幸好你只是一個知府……你這臭奸商也只能是一個知府,真當不得知州……”
章居正那邊,影子重新出現了,臉色相當不正。
“怎麼這幅表情?”
影子臉色很糾結:“老爺,有件事兒老奴不知當講不當講……這位林大人跟你想的可能有點不一樣,他……”
第593章 明日約着勾欄聽曲
將偷聽到的話兒原原本本一說,章居正一跳而起,一巴掌下去恨不得將茶几給拍散了……
但他還是忍住了,在書房中轉圈,喃喃自語:“一府之地,盡成一家之丁!這個混賬,有他這樣當知府的嗎?去!把這混賬找來,老夫好好問問他,何爲仁,何爲義,何爲天下爲公……”
說到後面幾句話的時候,他的手直指門外,聲色俱厲……
影子趕緊圓場:“老爺你也別太急……老奴覺得有些事情換一個角度想可能也是對的,比如說這京城郊外的百萬流民,從目前的情況看,不也是肥皂廠的丁麼?不也在源源不斷地給公主府、綠柳山莊和林家生財麼?但是,他們的日子也實實在在地過得好了,百萬流民交口稱讚,也並非虛假……”
章居正突然安靜了……
他心中第一次有了糾結……
作爲儒道正宗的文人,他對官員好壞,有自己的判斷標準……
損私利而造福百姓的官員,無疑是好官——所以,他對林蘇私費修南山水道的行爲高度讚賞,親自給他泡茶!
相反,爲官一任給自己秩∷嚼墓賳T,顯然就是貪官污吏,象林蘇這樣,到一個地方上任,將他轄內所有百姓都當成爲自己斂財的工具,簡直在挑戰所有文人、所有官員的底線——所以,他對暴露出骯髒意圖的林某人,恨不得揍上一頓。
但是,這個標準絕對正確嗎?
比如說,京郊肥皂廠,利潤如此之豐厚,靠的正是百萬流民,從中獲利的人就一定是貪官污吏嗎?綠柳山莊也是其中的大股東之一!難道說他章居正也食民之利的貪官?
海寧江灘那邊也是如此,海寧數十萬百姓的辛苦勞作,成就了林家財富的一飛沖天。
你能說林家是貪官污吏?
你能說林家食民之血?
是的,林家的確靠流民起家,但是,流民卻也因林家而富足!
如果你這時候到海寧江灘,跳出來爲流民抱不平,那些流民不打死你纔怪。
京郊如此,海寧如此,誰敢說南山就不會象海寧江灘那樣?
只要南山百姓能富起來,是不是因此讓林家賺個盆滿銤M,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這一夜,這個頭腦中裝滿儒家仁義、正義、公義的儒道大佬,世界觀多少有些顛覆……
而林蘇與章浩然,品着小酒,聊着過去的新年,聊着京官與地方官的利弊得失,卻是漸入佳境。
直到林蘇提了一句:你妹回來了嗎?
章浩然的神態立刻有些不自然:“你今日數千裏入京,舟車勞頓,早點歇息吧。”
嗯?
林蘇有了幾分激動,兄弟間這點默契還是有的,你這分明是給妹妹創造條件……
章浩然起身了,準備出門,又停下了:“明日,有無安排?”
這句話是文道傳音。
“有幾個年要拜,但無所謂,明天你想幹嘛?”
也是文道傳音。
“李陽新、霍啓他們約着,明天去天音坊聽曲……”
天音坊?
林蘇直接點頭:“好!”
“別告訴我妹,更別告訴其他人……”章浩然溜了。
林蘇笑了……
天音坊!
這個名字他不是第一次聽到。
去年李三就曾告訴過他,京城裏的一些趣事,其中就包括天音坊。
天音坊是京城的一家老牌勾欄了,但以前也並不是特別出名,比較出名的是最近,三皇子再次回京(前期,三皇子因爲無間門跟藥王山鬧翻的事件,自請回汝州封地,但後來借貴妃娘娘生日之機又回來了),日日進天音坊。而太子殿下,也是日日進。
這兩大巨頭天天進天音坊,帶起了頂層貴公子進天音坊聽曲的時尚風潮。
三皇子的一個側妃剛進平王府,蜜月還沒過完,三皇子就被天音坊勾住了魂,這位側妃意氣難平,驕橫的舊日習氣發作,率領孃家人(定州侯府的人),要將天音坊給平了,誰知天音坊一點都沒慣着她,將定州侯府的人打了出來,將她這個堂堂王府側妃給扒得精光,丟出了天音坊。
這件事情很多人都當趣事看。
因爲這事兒的確刺激。
但是林蘇卻從中看出了幾個不同尋常。
其一,太子和三皇子都是雄才大略之人,決非“今日無事就勾欄聽曲”的類型,爲何天天入天音坊聽曲?
其二,天音坊爲何敢於對平王側妃下手?
其三,它幹出如此喪心病狂的事兒來,爲何三皇子也好,定州侯府也罷,全都捏着鼻子認栽,甚至完全視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