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中門慢慢打開,中門之內,一個老人看着林蘇,臉有笑容。
此人,穿的只是便服,他頭髮已經花白,但精神狀態卻是極佳,他臉上皺紋極少,眼角的皺紋雖然深了些,但兩邊對稱,也是整整齊齊。
林蘇大步而過,深深鞠躬:“學生林蘇,參見大學士!”
他是以文人之禮見大學士的,因爲大學士此刻沒有穿官服,又是在家中會客,所以,以文人之禮參見,纔是禮數。
陳更回禮:“林宗師親至寒舍,蓬壁生輝也!請!”
這就是文人禮與官場禮的區別了。
如果是官場禮,陳更沒辦法給他回禮,兩人的級別差太多了。
但文人,就不同了,一句林宗師,就將兩人拉到了同一平臺。
這些細節,林蘇是感受到了的。
包括大開中門這一細節,他也是感受到了的。
這一切指明一個方向,陳更向他傳遞一個信號,或者叫橄欖枝。
林蘇隨他穿過九曲長廊,直入書房。
陳更的書房一進,林蘇立刻就覺得四周完全安靜。
書房從外面看不大,但進入內間卻是大得出奇。
無數的書籍層層疊疊,似乎從他們腳下一直延伸到天盡頭,都很古老,整個屋子透出滄桑的氣息。
“林宗師,請坐!”陳更手輕輕一引。
林蘇道謝,坐在他的對面。
陳更手輕輕一點,紅泥小壺開始燒水,清香撲鼻,這撲鼻的茶香,也與一般的茶完全不同,透着厚重。
“林宗師,進入此間,可有感觸?”陳更淡淡一笑。
“實有感觸,大學士之書房,充滿歷史的滄桑與厚重!”
“正是!”陳更笑道:“此書房,三百年,架上書,最低也有百年,你所坐之椅,四百年,此茶具,足足八百年!你聞到之茶香,不是今日之茶,乃是數百年來,茶道精華之氣。”
陳更輕輕揭開茶壺蓋,讓人喫驚的事情發生了。
這茶壺裏面,沒有茶葉!
就只是一壺清水,清水用此壺一煮,茶香自成,是因爲這茶壺是八百年前的,裏面的茶垢日積月累……
林蘇有點牙酸的感覺,但他強迫自己忍住。
他很想告訴面前的老頭,有些東西,的確是越老越好,但真不包括茶,茶,我還是喜歡喝新鮮的,隔夜茶我都不喝,更別說隔了八百年的茶了。
陳更手一抬,將壺中的開水倒進了林蘇面前的茶杯。
濃郁的香味瀰漫整間書房。
林蘇還得欠欠屁股以示感謝……
“林宗師,老夫是修史的,修史之人,對史料格外有感,但你可知道,修史之人,其實也是痛苦之人。”
林蘇心頭微微一動:“痛在何處?”
陳更道:“八年前,老夫就開始閉關悟界,八年時間,老夫出關也才七回,七次出關,見的人不過十數人而已,說來慚愧,即便是當今陛下,老夫只是八年前偶然見過數面,那個時候,陛下還只是寧王。世事變遷,史海勾陳,風花雪月隨黑髮而去,無盡傷感伴白髮而生,豈不痛哉?”
林蘇心頭大跳。
這話傳遞的是什麼意思?
他陳更,不是陛下這邊的人,他跟陛下完全沒有交集!
甚至可以說,他痛恨當今朝堂!
但是,面對如此級數的大學士,林蘇不便於輕易試探。
陳更目光抬起:“此番出關,驚聞大蒼出了個文道頂尖天才,老夫甚慰之,是故專程派人請之,直到今日,才真正如願,老懷大暢也。”
“大學士這般抬愛,學生豈敢當?以茶代酒,敬大學士一杯!”林蘇托起茶杯,還是喝了一口。
八百年的老茶,他是真不太敢細品,但茶入喉頭,一股完全不同的香,還是在他舌頭久久徘徊,貌似這八百年的茶,還真的不是想象中那個樣……
“世人言,林宗師詩詞絕世,但老夫最感興趣的還是林宗師之博學。”陳更輕輕一笑。
“大學士客氣了!”
陳更道:“史料於今,是教訓也是啓示,今日之事,到來年亦是史料,有一件新發生之事情,想向林宗師求之。”
“大學士請講。”
陳更道:“元嘉八年七月,大蒼賀蘭城失,三萬精兵魂斷邊關,乃龍城統帥周澤勾結大隅所致,時任兵部尚書丁繼業因此而下天牢,查無實據於本年冬月十九無罪釋放,官復原職!老夫不知道這番表述印於《大蒼大事記》,後人會如何評說。”
今天是冬月十八,明天才是冬月十九,他說丁繼業冬月十九獲釋,說的是明天。
“大學士不必擔心。”林蘇輕輕一笑:“大蒼的太史令精明強幹,妙筆生花,豈能犯如此低級錯誤?在他筆下記載的歷史,不可能這般表述。”
陳更臉色有了幾分陰沉:“會如何表述呢?”
“在他的筆下,陛下當機立斷,殺奸臣,逐敵寇,復四鎮,而且明見萬里,赦含冤入獄的賢臣丁繼業……後世的百姓感動得眼淚嘩嘩下,人人敬仰這個風清氣正的大時代,悔不生於此代人。”
“史,能粉飾麼?”
“史官也是人!”
問得短,答得也短,兩句話,加起來十個字。
書房裏突然發生了震動……
無數的書籍紛紛搖曳……
唯有兩人,如同雕塑一般,靜靜地坐在萬千史書之中。
陳更臉色沉凝如水,他眼中變幻萬千。
他是修史的,他視史爲生命,史書中的每一個字,他都不敢輕視,但今日林蘇短短一段話,他的世界觀崩了!
他突然發現,他修了一輩子的史,有可能根本不是歷史的本來面目。
這是動了他的文道根基!
他原本已經到了文界的邊緣,現在,他退了,這一退,文界遙遙無期。
……
一時之間,大學士府內異像紛呈,無數的史書虛影在空中上下翻滾,不停地崩滅,又不停地重生。
後院,一扇窗戶猛地推開,一個妙齡女子很喫驚:爺爺的文界,要成了嗎?
旁邊的丫頭眼睛發亮,一定是,老爺閉關悟界這麼多年,今兒生此異像,必是吉兆。
但中院的一間書房裏,一個年輕男子臉上卻全是驚恐,因爲他是文人,他清楚地知道,這根本不是吉兆,而是大凶之兆,爺爺的文道根基遭遇致命打擊。
大學士府的情況,只是異像,而無異聲,南城周邊普通人完全無感,滿城之人也俱是無感,但不包括頂級文道高人。
白鹿書院後山,一個老人抬頭,靜靜地盯着南城方向:“史書崩,史道滅!陳更大學士遇到何種大劫?”
無聲無息中,一個白衣中年書生出現在他面前:“稟恩師,林蘇半個時辰前入了陳大學士府!”
“林蘇!”老人喉頭吐出兩個字:“先毀我白鹿書院,再毀翰林院,此子真欲橫掃京城文道?”
綠柳山莊,章居正和曲文東正在喝茶,此刻也同時抬頭,他們有了同樣的感覺,林蘇入陳更的大學士府,轉眼之間,陳更府上出現此等史道崩滅的異像,說明什麼?說明林蘇已經出招了,他直指陳更大學士的文道根基,他要滅了陳更!
京城文道,四大支柱。
三院一閣。
前期,他白鹿會戰,將白鹿書院徹底打壓下,時至今日,白鹿書院羣龍無首。
如今,他再將翰林院陳更毀滅掉。
三院一閣的文道主流,他要一人橫掃之!
這莫非就是他針對明日丁繼業出天牢做的準備?
他橫掃京城文道四大支柱,將自己硬生生拔高到京城文道第一人,以至高文道之威,挾滿城民兄畵泶鳎瑪嚲痔炖危�
陳更書房之中,史書成片地崩塌,陳更的白髮,似乎剎那間又增加了一半,但兩人依然靜坐,似乎對此奇觀完全視而不見,對書房之外,無數人的趕到也完全視而不見……
“史海勾陳,兴仓蚱滟t而敬,因其奸而恨,因宏圖霸業而熱血沸騰,亦因奸臣亂黨而扼腕嘆息,無數人蔘與其中,聖主,名將,名士,普羅大校寇啃生……”林蘇的聲音似乎也在史書中百轉千回,他的話鋒突然一轉:“但大學士你可知道,每個人都是歷史的參與者,每個人其實也都是締造者,聖主是,名將是,名士是,你我,也可以是!”
陳更眼睛慢慢睜開:“何意?”
“我們無法去選擇歷史,但我們可以締造歷史。與其等着別人去粉飾太平,何不親筆寫下無悔之史?”
第550章 風雲將起之前夜
一句話,如洪鐘巨宇,在陳更心頭轟然炸響……
明天之事,註定無法入史,因爲這件事情太過不堪。如要入史,必須是史官用春秋筆法去粉飾。然而,他陳更是修史的,他見不得粉飾歷史!
但是,他可以改變這個歷史!
可以改變!!!
陳更身後浮雲萬千、即將崩滅的史書長卷,突然停止了上下翻滾,他的眼睛陡然亮如秋水……
“重史者,首重自身,自身不堪入史者,何以言歷代史實?”林蘇盯着陳更緩緩補了一句。
這句話的意思很直白。
明天的事情要參與,很危險,需要有身敗名裂、家破人亡的打算。
但是,作爲修史之人,該有這份風骨!
一旦失敗,你自己也入史了!——成爲歷史中的悲情英雄人物。
現在就看你陳大學士如何決擇了!
陳更長長吐口氣:“自身不堪入史者,何以言歷代史實?說得好!絕妙!老朽今日得見高賢,幸何如之!”
深深一禮!
這一言,這一禮,紮實之至。
林蘇也還了一禮:“大學士過獎,學生告辭!”
林蘇起身離開,陳更起身相送,他一步步踏出,身後的史書層層歸位,到了門邊,外面護衛、門下弟子層層圍在書房外,此刻全都傻眼。
他們以爲兩人在書房裏起了大爭執,甚至爆發了文道大戰,誰能想到,陳更氣色前所未有地好,有說有笑地送林蘇出門……
林蘇出了大學士府,陳更一路送到大門邊,在大門內側,他還深深鞠了一躬。
林蘇隔門還禮,腳下一動,踏空而起,消失在南城。
這一夜,無風無浪。
這一夜,也是暗流如潮。
明日,就是丁繼業踏出天牢,官復原職的日子。
明日,也是一個很特殊的轉折點。
丁繼業如果順利復職,就宣告當日百大主戰派朝官逼宮,三大邊關統帥冒天下之大不韙逼宮的壯舉,徹底失敗!
主戰派一戰敗北,三大邊關統帥全都得換人。
從此朝堂之上,無人敢逆陛下半分。
整個大蒼,陷入死局!
正因如此,所有人都知道,明天丁繼業的復職,絕不是一個二品官員歸屬問題,它已經是主戰派與主降派的一場生死大決戰,是一場分水嶺、里程碑式的戰役。
所以,明日的天牢,必將刀光劍影。
城北一座莊園,一個紫衣老人暗室之中陡然睜開眼睛,他眼中宛若長風呼嘯,萬里寒冬,一字一句地道:“你言獨孤行,時至此刻依然沒有出山的意思?”
旁邊一個白衣老人道:“正是,但澤州至此地,你我這一層級之人,抬腿就至,所以,那邊的意思是,不可鬆懈。”
紫衣老人臉色沉凝如水:“你擔心的是獨孤行出其不意,本座擔心的恰恰是他根本不出山!”
“四長老何意?”白衣老人道。
“如果獨孤行不出山,那出現之人極有可能會是……那個人!”紫衣老人緩緩道。
“李澤西?”白衣老人臉色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