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這名殺手,單以身手而論,絕對有資格成爲林蘇的噩夢。
周魅將剛纔那一剎那的震撼強行收起,轉向了地上的小香:“此女如何處置?”
小香心頭猛地一沉,終於輪到她了。
林蘇目光慢慢移過來,似笑非笑:“小叛徒,你覺得呢?”
小香如同被蛇咬了一口,猛地一彈:“我……我不是叛徒……”
“相信我,你是!”林蘇拍拍她的肩頭,眼睛中突然彩光流動,小香眼神一下子變得呆滯……
如實招供。
她是暗香……
暗香是一個極度嚴謹的組織,最高首腦叫香妃,直接控制九大堂主,九大堂以四象五形爲名,青龍、白虎、朱雀、玄武、金日、烏木、白水、赤火、厚土,每個堂下,設有五壇,每個壇多則千人,少則三百人。
暗香最恐怖的地方,就在於它組織的嚴密性。
怎麼個嚴密法?單線聯繫,上知下,而下不知上。
偌大的暗香組織,分割成彼此不相通的無數格子,格中的人只知小圈子裏的人,而根本不知道格子外的世界。
小香原名胡月香,是白水堂下南江壇的壇主,她知道與她同級的其他四壇壇主是誰,她當然也知道她直轄的四百七十人是誰,但她並不知道其他壇的具體成員,她更不知道她的上級是誰。上面有命令下達,都是隱形人或者僞裝者,手持“白水令”下令,她一向認令不認人——她自己向下面傳達指令,也是如此,將自己隱藏起來,憑她的“白水南江令”下令,她下面的那些具體執行者,同樣不知道她是誰。
這種嚴密性最大的好處,就是安全,哪怕執行者被拿下,哪怕對方是擁有文道洗心的文道高人,依然不可能從他們口中追查到指派者——他們不是不說,是真的不知道,這種情況,神仙都拿他沒辦法。
周魅就曾經親身感受過,恨得牙癢癢的。
林蘇眼中光芒閃爍,他從暗香這套管理體系中,依稀看到了現代間諜的套路,創建者,人才啊。
但胡月香將她所知道的人說出來時,林蘇還是驚出了一身冷汗……
她掌控的四百七十人,分佈於長江沿線,有文有武有修行的,身份更是五花八門,有商人,有農民,有讀書人,甚至還有衙門當差的,即便是他一直視爲“自留地”的海寧江灘,居然也有三個人是暗香!
太可怕了!
這才僅僅是一個堂下的一個壇!
整個暗香有九堂,每個堂都有五個壇!
它們總人數達到數萬甚至十幾萬!
它們真正無孔不入!
文道洗心結束了,胡月香迷茫的眼神慢慢清亮,瞳仁一定,就看到了面前的人,林蘇笑眯眯地看着她:“小叛徒,說了這麼一大堆,辛苦了,要不要喝杯茶?”
胡月香如同被人一刀捅進屁Y心,猛地跳起:“你個惡伲覛⒘四悖 �
嗵!
林蘇一腳下去,胡月香從窗戶飛出,高飛遠走……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外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周魅眼睛睜得老大,看看窗外看看林蘇:“她好像……跑了!”
林蘇目光搜索浩渺的江面,點頭:“是的!”
“那麼問題來了,爲什麼放她走?”
“不放她走又怎樣?殺了她麼?”林蘇瞪她:“她剛纔表明心跡,向咱們提供了一堆有價值的情報,你轉個背就想弄死她,你虧心不虧心?”
周魅輕輕搖頭:“你這憐香惜玉的臭毛病不改,遲早會死在女人肚皮上你信不?”
林蘇抓頭:“其實……怎麼說呢?人嘛,固有一死,相比較而言,你說的這種死法真不算壞……”
周魅完全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江風吹過,室內的血腥氣吹掉了……
周魅腳一抬,屍體腦袋進入江中,痕跡沒了……
他們剛纔一番驚心動魄的戰鬥,其實並沒有多大的動靜,船上的人甚至都沒有驚動,所以,整理一番之後,兩人托起酒杯,喝上一杯白雲邊,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
“你現在也算是跟暗香正式過招了,有什麼感觸?”周魅湝品了一口白雲邊。
“暗香實有人才!”
“人才?指的是誰?香妃?剛剛跳江的無頭男屍?還是那個小美人?”
“都是!……”
香妃,建立一個數以萬計的龐大組織,構架嚴密,顯然是人才。
剛纔那個刺殺者,武道窺空,經驗豐富——遺憾地是,他遇到了林某人這個妖孽,就是利用他經驗豐富這一點而弄死了他,他至死眼睛也一定沒閉上。
而小香——胡月香,雖然身手還不在林、週二人眼中,但她也是個人才,爲啥呢?會演戲啊,她的神態、甚至臉上的紅暈全都自然而然,連林蘇、周魅都沒看出來,妥妥的奧斯卡演技。此外,她把握時機非常準,對人的心理捕捉細緻入微,她今日送了三次茶,中午送了一回酒,全都沒有問題,因爲她知道人性的弱點,一開始的時候會異常警惕,下毒的成功率會低,而習慣了之後,就會放鬆警惕。
如果林蘇沒有回春苗對毒素的獨特反應,搞不好就中了招,順便說一句,她下在杯中的毒,無色無味,真不是五兩銀子能買得到的……
兩人分析暗香,話題不斷延伸,周魅後背隱隱發涼,然而,林蘇卻是頗有幾分激情,世上的事情嘛,需要辯證地來看滴……對手越是可怕,將來收伏之後,起到的作用就會越大,但這一點,他不能透露半點。
如果陛下知道,這個後腦生反骨的反骨仔魔爪伸向暗香,陛下真睡不着……
當日,再無變故。
次日,天晴雨住,亦無變故。
原來服侍林蘇的胡月香不見了,他身邊多了個周魅,沒有人在意……
第三日,到了中州碼頭,林蘇和周魅下了船,遙遙望一眼高大巍峨的中州城,沖天而起,射向北邊,正式進入北川縣。
北川縣,是中州比較偏僻的一個縣,其餘的縣多數鄰近洞庭湖,土地肥沃,而北川,不臨湖,窮山惡水。
所以,才輪到曾仕貴前來當縣令。
雖然是偏僻的小縣,曾仕貴樂顛顛地也上任了。
一到北川時,他頗爲興奮,這縣也不窮啊,有山有水的,而且山上到處都是漂亮的大莊園,簡直是世外桃源。
但很快,他知道了。
山姓趙,水姓趙,縣城裏的商家姓趙,漂亮的莊園幾乎全姓趙,縣裏大概一成左右的人過得滋潤,這些人全姓趙(或者是趙家養的狗),不姓趙或者不願意給姓趙當狗的九成百姓,被擠到了烏潭周邊的沼澤地裏,下不得深潭,上不得高山,日日夜夜在泥沼裏泡着,被蛇蟲蚊蟻咬着,比海寧江灘以前的流民還苦。
天已正午,曾仕貴坐在縣衙的二樓,望着頭頂的木板發愁,這樓舊了,都爛了,還沒正式進入雨季,就成了這幅模樣,接下來的雨季,會不會塌?
蹬蹬蹬蹬……
有腳步聲上樓,腳步很重,曾仕貴嘆口氣,該跟這老頭談談了,你的腳步再不放輕些,搞不好縣衙就塌在你腳下……
破舊的簾子一掀,一張花白頭髮的臉出現,正是縣裏的兩個捕頭之一,李捕頭!
他已經五十八了,年輕時候也是持大刀、鎮羣俚臐h子,後來身上傷痕累累,歲月加上病痛的折磨讓他加速了衰老。
“大人!趙勇被釋放了!”
曾仕貴眉頭猛地一皺:“又是楊東干的?”
“除了他還有誰?”李捕頭道:“楊捕頭自恃身後有知府撐腰,越來越不將法度放在眼裏了,大人前腳親自抓的人,他也敢後腳就放!簡直是……”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胸口急劇起伏。
曾仕貴臉色鐵青,楊東,是縣裏的另一個捕頭,年輕,戰力不差,在縣裏威望不差,大街上吼一聲,任是誰都得買他三分臉面的那種。
可以說,他具備一個優秀捕頭該具備的所有東西,唯有一條,他是前任縣令——當今知府黎漢親手提拔的,而且跟趙家關係密切。
“算了,趙勇案,能夠擺上桌面的證據不足,也不可能拿他怎麼辦。楊東不放,趙家找本縣要人,本縣還是得放!”曾仕貴輕輕揉揉太陽穴。
說到這裏,他與老李全都有一種無力感……
趙家,跟一般的地方豪強不一樣,他們很講策略,他們精研國法,他們壞事做盡,但就是不留罪證,很多事情你明知道是他們乾的,但就是拿不到鐵證。
如果趙家僅僅憑的是官場威勢,以曾仕貴的性格,早就跟他們硬扛了,然而,對方不僅壞而且還陰,大事不留證,小事任你弄,讓曾仕貴有一種積蓄全部力量,最終一拳頭打進棉花的感覺。
這,讓他鬱悶得要死……
“大人,聽說京城監察使來了?”李捕頭一雙老眼中光芒閃爍。
“是!三天前就來了!”
“大人,這是個機會啊……”
“什麼機會?”曾仕貴搖頭:“來的是李致遠,他本家就是北川的,他家老小到現在還在黑泥沼呢,他哪年不來監察幾次?要是他能有用,何止於今日?”
老李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曾仕貴慢慢抬頭:“除非是另一人!如果他來監察,北川才真的有一線希望!”
第430章 官場另類,濟濟一堂
“誰?”
曾仕貴還沒有回答,外面突然一個聲音傳來:“曾兄!”
曾仕貴猛地彈起,一眼就看到了縣衙大門口站着的兩個人,他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呼地一聲,他從二樓直接跳下,腳下的青磚都踩破了一塊,帶起的風差點將可憐的老捕頭給吹翻……
縣衙二樓,曾仕貴舉起茶杯:“林兄,小弟日夜盼望你前來北川,你終於來了。”
林蘇微微一笑:“怎麼個情況?說說……”
這一說,說了一個下午……
林蘇仰面看着天空:“原來如此,難怪你束手無策!”
曾仕貴跟林佳良本質上屬於同一類人,就是一肚皮聖賢書、一肚皮條條框框的那種人。
象他們這種人,在好的環境下,會是官場中的一股清流,但在壞的環境下,會是一個一事無成的庸官,因爲他們的手腳全都被看不見的條條框框束縛住,只能原地轉圈圈。
當日的三平縣,跟北川縣其實差不多,林蘇以獵狐山的盜伲搅酥荻±^業的老家,纔將三平縣重新洗牌,象這種手段,林佳良且不說自己去做,讓他在旁邊看他都看不下去。
曾仕貴眼睛亮了:“林兄,你有何良策?”
“目前可用的東西還是太少……對了,李致遠到了嗎?”
“回了三天了!”
“那好,咱們去他那裏看看……”
曾仕貴微微一震:“林兄,他所在的那個黑泥沼,幾乎就是當日的海寧江灘,林兄此去,兄弟頗有幾分期待……”
想到髒亂差的地方,自然而然想到海寧江灘,這或許是林蘇所有朋友圈的人,都會犯的通病。
兩條人影踏空而去,在大門口擔任警戒的捕頭老李遙望天空,有些迷茫,大人在北川任職已有兩年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大人臉上露出如此歡暢的笑容,難道說,今日來的人,就是大人等待的人?他又是誰呢?
北川縣,南部是玉屏山,玉屏山另一側,就是千里煙波的洞庭湖了,玉屏山不是不毛之地,它本身就是土肉肥厚的一座花果山,一年四季,花果飄香,哪怕是目前這萬花凋零的夏日,山上還有晚熟的黃桃掛在枝頭。
它最大的寶藏還不是樹上的瓜果,而是樹下的葡萄園。
漫山遍野的葡萄園,給北川縣貼上了葡萄酒之鄉的美譽。
必須得說,趙勳是官場經營的一把好手,而且很擅長回報家鄉,他跟朝官交好,他是陛下的紅人,他跟朝官們說了,反正官場也是需要酒的,用妖族的酒不太好聽,還是得用人族自己的好酒才合乎聖道,小老兒家鄉北川,盛產優質葡萄酒,不如官場採購吧,一方面官場有酒可用,另一方面,北川三十萬百姓因此而有個生計,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爲?
這說法,連陛下都不能反對。
北川酒漸漸成爲官場接待酒,品牌擦得倭粒斣礉L滾而來。
京城少有人知道,趙勳所說的,惠及北川三十萬百姓這話有點水份,真正惠及的,是他趙家以及跟趙家關係密切的上萬人,占人口絕對比例的普通百姓,別說在這場盛宴中占上一份,連點油水都見不着。
普通百姓被趕到了北邊。
南邊花果山,北邊沼澤地。
曾仕貴在臨行前就跟林蘇介紹下,北川北邊沼澤地,那是跟昔日海寧江灘一個級別的地兒,但到了地界之後,林蘇還是覺得曾仕貴留了點情面,這地兒,實話實說,真的比不上曾經的海寧江灘。
海寧江灘只要不是洪水季節,地好歹是乾的。
這裏,地面整個一個大泥坑,但凡有點乾的地面,全都搭建了茅草房,茅草房屋前屋外,全是水坑,看得見的水坑還好辦,只要不瞎就能繞,關鍵是那些長點小雜草、看似實地的地兒,下方興許就是沼澤,一個不小心,一腳踏上去,哧溜,人不見影!
曾仕貴告訴林蘇:這裏啊,可能也就一宗好,孩子挺乖的,到處亂竄的孩子們,幾乎全沒了……
這冷幽默林蘇表示笑不出來。
前面是一片樹林,那是三十萬居民最主要的聚居點,沼澤區嘛,最大的威脅來自於腳下,長草的地方不保險,但長樹的地方比較保險,大樹都能生長,下方肯定有硬地,於是,居然都聚居到了這樹林裏來了,樹林外圍,有限的幾塊地,他們種上了莊稼,連田壟都捨不得留。甚至連路都捨不得留。
他們就在莊稼的間隙間步步走向聚居點。
“這裏有多少人?”林蘇問。
“這個居民點是最大的,從這山到烏潭,總共住了三萬三千戶,大約十三萬人。”
“他們靠什麼爲生?”
“這裏沒地,靠莊稼那顯然不行,唯有沼澤中的鱷魚,殺之捕之可賺錢,但這是風險極高的生存方式,村民獵鱷隊,每年都有數千人葬身於鱷口。即便有所得,市價也不高,所得微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