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蒼守夜人 第309章

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一步步走去,就象是人生的下坡路啊。

  京城向有俗話:富在東,窮在西,學士貴步向北移。

  說的就是京城佈局。

  東街,都是高官富商,地皮寸土寸金,賣什麼都是高價,西街是貧民區,落魄的官員後代住在這裏,外出征戰多年,帶傷帶病回到京城的退役將軍住在這裏,東城那邊的一代花魁閱盡世間百態,年老色衰後也住在這裏,江湖遊俠被江湖狠狠教訓了一頓後,也會在這裏將錢買醉……

  這些人還都是西街的上層。

  當然還有下層。

  地痞流氓在這裏混着,江洋大盜在破廟裏住着,京城原先的原住民,混不下去了,在這裏住着……

  這裏,就是京城一塊巨大的傷疤,只要你敢掀開一道口子,裏面就敢露出所有的蛆蟲,讓你明白人世間不只有清風明月、高閣華堂。

  每個白天,總會有幾具屍體從不知道哪個角落拖出。

  每個夜晚,總會有悲涼的曲調從不知哪個角落流出。

  這就是西城這個巨大調色盤上的……基本色調。

  鄧洪波,朝中三品大員,而且還是世間公認油水最足的戶部侍郎,怎麼會在西城住?

  一般人看來,這完全不符合觀感。

  但林蘇見到鄧府全貌時,他覺得自己可以坦然了。

  爲啥呢?

  這屋子破是真破,舊是真舊,但佔地大啊,別人看不出它的價值,是因爲時代的認知代溝,現代社會進入京城的人,能鄙視住四合院的那些人是窮人嗎?

  鄧洪波家,就是一個巨大的四合院,哦,不,好像不止四合,七八上十合都有!房子裏,古木參天!有幾棵大樹,目測樹齡超過了百年!樹都過了百年,這房子你說屋齡有多大?綜合評判:這屋子顯然並非鄧洪波所建,他要麼是資深啃老一族,要麼是敢爲天下先、挑戰時代價值觀的二愣子……

  林蘇大步而去,走到了鄧府正門。

  鄧府正門還是有三分朝廷命官的風範的,青石爲路,路面還挺乾淨,兩塊拴馬石就是朝堂官員的象徵。

  林蘇抓起沉甸甸的銅環,輕輕撞擊兩下,古老的厚重木門,慢慢拉開,露出一張瘦削的老臉。

  “老人家,這是鄧洪波鄧大人的府第嗎?”

  “是……公子是?”

  “監察使林蘇。”

  “原來是監察使大人!”老家人深深一鞠躬:“大人見諒,我家老爺今日身體有羔,不能會客。”

  就要關門。

  林蘇趕緊攔住:“老人家,你只管通報,見與不見,大人自有決斷!……”

  林蘇雙上遞上一張拜貼……

  “那好,大人稍侯!”老家人匆匆施了一禮,拿起拜貼就衝向屋內……

  鄧洪波仰面躺在牀上,額頭上搭着一條熱毛巾,旁邊是他的夫人,還有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都緊張地看着一個大夫幫他搭脈。

  那個大夫搭了好久,慢慢睜開眼睛。

  “張大夫,老爺怎麼樣?”夫人問道。

  那個大夫輕輕搖頭:“大人身體應無恙,無需藥石,讓他靜養吧。”

  夫人心頭一鬆,呈上一兩銀子的越穑骸叭绱硕嘀x張大夫了,秋山,送送張大夫。”

  那個年輕男子秋山送張大夫出門,臨出門時,張大夫停下了:“公子,大人乃是文心高人,若是身體之疾,倒不要緊,但他卻並非身體之疾,而是心病,心病於他,兇險之處更勝於身體之疾,此事夫人知之無益,公子卻不能不知。”

  鄧秋山長長嘆息:“這個小生自然知曉,然而……”

  就在此時,管家一路跑了進來:“公子,監察使林蘇林大人前來拜訪。”

  監察使?鄧秋山一聽到這三個字,心頭微顫,爹爹目前正處於朝官打壓之時,難道說逼他致仕還不夠,直接動用監察司?

  但突然聽到後面這個名字,他驚了:“林蘇?”

  “是!來的是監察使林蘇大人。”

  “快請!”鄧秋山跟着管家飛跑而出。

  門口的聲音傳到了臥室,鄧洪波都聽到了一個大概,眼睛慢慢睜開:“誰……誰來了?”

  “好像是監察司!”那個少女道:“爹,會不會又是朝官們搞的名堂?動用監察司查爹爹的問題?”

  “胡說八道!老夫行得正,坐得直,何懼監察司?”鄧洪波猛地坐起,額頭的熱毛巾都滑了下來。

  少女嚇了一跳……

  夫人趕緊將他扶住:“是是,老爺你行得正,坐得直……但現在啊,你可不能坐直,你還是躺下吧……君兒,你瞎說什麼,你還不知道你爹?要不是爲官清正,又哪到了如今這步田地?”

  那個少女沒來由地捱了一頓訓,直接跑……

  差點一頭撞上從外面過來的兩人,少女緊急止步,低頭……

  雖然只是掃了一眼,看到的人還是有些出乎君兒意料之外,這就是監察使啊?怎麼有點顛覆形象?監察使不應該是臉色陰狠,眼睛細長,隨時準備冒點壞水害人的嗎?爲什麼過來的年輕人陽光帥氣,俊逸得根本不象話……

  “林大人,家父身體不適,目前靜臥於室,且容學生先行向家父稟報如何?”

  “好!”

  鄧秋山進去了,林蘇目光抬起,剛好跟君兒一雙靈動的眼睛對上,君兒偷瞄的這一眼被人識破,害羞了,躲進了後面的花壇。

  鄧秋山進了臥室,直接接觸到父親的眼睛:“誰來了?”

  “監察使林蘇林大人!”

  鄧洪波猛地一震:“林蘇?”

  “是!他身着便裝,還呈上了拜貼……爹爹請過目!”鄧秋山雙手呈上拜貼……

  監察使海寧林蘇敬拜……

  薄禮:白雲邊酒十壇,春淚、秋淚香水各十瓶,文房四寶一套……

  “讓他進來吧!”鄧洪波道。

  “爹爹目前都無法起身,不便於見客,不如爹爹交待下孩兒,孩兒跟他書房相見也是一樣。”

  這個時代,病牀前可不是一般的地方,大夫可近,近親可近,近侍可近,病牀前見客,那是失禮。

  “無妨!”鄧洪波道:“這小子害得老夫被羣臣針對,老夫在他面前用得着在乎禮節?”

  鄧秋山臉上不知道是什麼表情,但也只能按照爹爹所說的,出門……

  林蘇笑了,大步踏入他的臥房。

  臥房裏,只有鄧洪波一人,他夫人都避了……

  林蘇慢慢走近,鄧洪波眼睛閉上了,不理他……

  “大人,你真病了啊?”

  鄧洪波眼睛猛地睜開,有火苗在竄……你還好意思問!我落到這步田地,怪誰?不都是你嗎?你跟張文遠鬥法,我們遭殃……

  林蘇笑了:“我知道你心頭對我有些怨氣……如果我幫你解決你所心憂之事,這怨氣能消麼?”

  鄧洪波盯着他,緩緩開口:“你知道我心憂之事?”

  林蘇道:“不就是半個月時間複覈一年賬目嗎?這有何難?”

  鄧洪波唰地一聲彈起:“如何解?”

  他這彈起也太突兀了,林蘇嚇了一跳:“大人,你這病是好了啊。”

  “少扯其他的,快告訴老夫,如何解?”

  林蘇道:“你選擇幾個信得過的部下,讓他們過來,我現場教教他們,只要他們有些算術功底,半個月複覈完全年賬目,絕非不可能!”

  “你知道正常複覈完全年賬目需要多長時間嗎?”鄧洪波盯着他。

  “不知道!你直接說需要多長時間。”

  鄧洪波要倒了,你根本不知道戶部賬目的複雜性,還敢打這個包票?

  “正常複覈,三個月!而且還是第四複覈司全體滿員、日夜複覈的情況下!而目前,還未必能滿員。”戶部尚書着意打壓他,又怎麼可能給他滿員?他最多也只能調動三四十個親信。

  “以你目前所能調動的人計算,正常複覈完全年賬目,需要幾個月?”

  “最少五個月!”

  “問題不大!”林蘇道:“我教他們一套新的計算方法,計算效率應該可以提高個十倍二十倍,半個月時間還是夠的。”

  鄧洪波眼睛睜得老大,死死地盯他:“小子,我可以不計較你在金殿上把我朝溝裏帶,但目前是什麼時候?你還敢信口開河……”

  “我敢不敢信口開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敢信嗎?”

  “不敢!”

  “那你敢試一試嗎?”

  “……”

  管家已經飛了!

  是的,是從圍牆上直接起飛的,而且飛得還不低,看來,他是身兼兩職啊,一邊是管家,一邊還是護院,朝廷三品大員嘛,終歸也是有些底蘊。

  此管家是拿着大人親筆寫的名單召人去了。

  鄧洪波內心深處對林蘇是堅決不信的,但此時本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還是照辦。

  林蘇呢?

  鄧秋山帶着,進書房。

  坐下,一杯茶,兩個位子,鄧秋山舉杯致敬:“林大人,家父生性疏闊,不局小節,如有失禮,學生代家父向大人致歉。其實,我鄧家上下,對大人還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的,大朝會之後,家父在家中痛飲數杯,論及大人的詩詞,大人的氣節,都是讚不絕口。”

第332章 傳道算術

  “豈敢豈敢!鄧大人爲人,我自深知!”林蘇笑了:“鄧兄目前何處高就?”

  “學生不敢勞大人如此敬稱,學生目前在白鹿書院讀書,以備兩年後之殿試。”

  “白鹿書院,大蒼頂級學府,非俊傑莫入,鄧兄能入此間,當也是一代俊傑。”

  他依然以兄弟相稱……

  鄧秋山嘆口氣:“林大人,學生也聽到了大人與家父所言之事,大人真的覺得有可能?”

  “你覺得不可能?”

  “白鹿書院有一算系,囊括天下算術高手,每日精研《算術九章》,但時至今日,卻也未曾聽說有能提升十倍效率的計算之法,如果真的有,昨日學生求之,該當是另一種說法。”

  他昨日專程去白鹿書院,就是求學院算術系幫忙。

  但是,被拒了!

  哪怕他是白鹿書院上院學生,視書院爲本家,依然被拒。

  朝官打壓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書院算系也根本解決不了這個難題,如果能夠解決,哪怕朝中風向不對,也終歸是有些學子願意站出來的,畢竟出手解決這樣一道難題,那是名揚天下的絕好機會,誰都不願意錯過。

  “算術之道有《九章》,卻也並非只有《九章》,事在人爲,總也有些新的方法能夠開創出來……對了,你府上可有木匠?”

  “有!大人是要做什麼物事麼?”

  “我畫一草圖,你讓他迅速給我做出來……”林蘇拿起書架上的紙筆,畫了一幅極簡單的草圖,什麼草圖?算盤!

  鄧秋山拿起來一看,不明所以。

  林蘇簡單將這草圖轉化成實物的注意事項說了一遍,就讓他去做了。

  鄧秋山出了門,找到府中木匠,立刻開工。

  大約半個時辰不到,一幅算盤出現在林蘇手中。

  鄧秋山興致勃勃地等着林蘇演示,而此時,從戶部找來的人已經到了。

  來的人多數是年輕人,看他們穿的衣服,多數是沒什麼品級的,管家不好意思地介紹,這些人,都是戶部覈算司的,大人開出的名單是四十六人,實到二十七人,其餘人,有的不在司裏,有的另有要事抽不開身……

  一個聲音傳來:“周素、張軍、李揚飛都沒來麼?”

  林蘇抬頭,就看到鄧洪波,鄧老頭披着衣服站在臺階上,臉色相當不正。

  二十七人同時跪下,參見鄧大人……

  管家躬身回覆:“老爺,這三人老奴知道是覈算司的頂樑柱,這件事情少不得他們,老奴一進覈算司,尋的就是他們,但這三人都拒絕了,他們說已接到黎大人指令,要去核算兵部經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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