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他的聲音低沉壓抑。
“殿下,三公子來了。”
陳王霍然抬頭,慢慢轉身……
林蘇接觸到他的第一波眼神,還是嚴厲無比的,但很快,這眼神改變了,有了驚喜,有了漫不經心,有了醉態……
陳王一彈而起:“林兄,居然是你,哈哈,我滿園梅花都已盛放,就等着你一展妙筆,來來來,給我題首梅花詩如何……”
林蘇笑了:“那行吧,王爺想詠何種梅?”
“那邊,斷橋之梅!你來給我詠一首……”
林蘇手起,金紙出,筆落……
“《卜算子.詠梅》
驛外斷橋邊,
寂寞開無主,
本是黃昏獨自愁,
更着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
一任羣芳妒,
零落黃泥碾作塵,
只有香如故。”
詞成,七彩霞光瀰漫天地,整個鏡湖耀眼生花,斷橋之梅,輕輕搖曳,流光溢彩……
滿園侍女癡癡地看着這一切,王爺喜歡詩詞,進入園中的,多是文人雅士,園中處處都有墨寶,但她們幾曾見過,抬手之間,七彩霞光瀰漫的奇景?
閣心跟陳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異樣……
這首詞,無疑站到了詞道之巔,出自他手,絲毫不奇,但她們在意的,卻並不在這裏,她們更在意的是,詞中含義。
陳王接過他手中的詞稿,慢慢吟誦:“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終於停下了,慢慢抬頭:“來吧,陪我喝一杯!”
他轉身進了湖心閣,林蘇跟進。
而陳姐、閣心也跟了進來,也只有她們兩個。
閣心親自持壺,給林蘇、王爺和陳姐各倒了一杯。
然後就退下了,守在門口。
陳姐也想退下,但王爺輕輕抬手,止住了她,示意她不必迴避。
陳姐只能陪着林蘇坐下,心頭着實不安,她預感到有大事發生,而且是極機密之事,可王爺卻偏偏不瞞她,這待遇給得也太高了。
陳王輕輕托起酒杯,緩緩地吟起了剛纔那首卜算子……
林蘇靜靜地看着他……
良久,陳王輕輕嘆息:“你這首詞,把我寫透了!……世人都知我的橋早已斷,也知我在這裏寂寞相守,更知我無意爭春,爲何依然要將我碾作塵?”
林蘇道:“出了什麼事?”
王爺輕輕掏出一封信,遞給林蘇……
林蘇接過信一看,臉色慢慢改變……
信中只有一事……
玉鳳公主,將於明年開春,下嫁大隅國晉王!
大隅!
晉王!
大隅是敵國!
晉王,更是整個大晉朝的掘墓人,此人原是個大將軍,當日兵臨大晉都城,大晉不能擋,獻城而降,此人看大晉皇后美貌,欲在金殿之上對皇后不軌,皇后不堪其辱,一頭撞死於金殿之上,激起了大晉皇朝的激烈反抗,此人下令屠城,千萬人口的都城,最終十室九空,大晉皇朝後妃、公主,批量被送往大隅都城,淪爲官妓,九國十三州達官貴人爭相前往,品嚐皇室貴女的滋味……
而此人,也因爲這名揚九國十三州的風雲壯舉,被封晉王!
此人,是綠衣的殺父殺母大仇人。
此人,是殺降兵千萬的罪孽之人。
陳王緩緩道:“當日大隅七皇子前來京城迎親,死於京城,大隅皇室大怒,欲兵出四鎮,劍指中原,陛下派使越邊關而入大隅,這就是兩邊談判的結果。”
林蘇慢慢將金紙倒扣在桌面上:“原先好歹嫁的是皇子,現在卻嫁一個臭名昭著的異姓王,這番辱我大蒼之心,陛下沒有意識到麼?”
大蒼皇室公主,嫁與異國皇子,拋開兩國政治博弈不談,倒也算得上對等。
但今日卻不一樣,這嫁的根本不是皇子,而只是一個異姓王爺,這對大蒼,自然是侮辱。
陳王道:“侮辱誰看不出來?但侮辱的是朝官麼?不是!甚至還不是當今陛下!因爲我妹子可不是他的親生女兒!”
這番話,他又激動了,眼睛都紅了。
林蘇輕輕一笑:“王爺就是爲這事傷神?”
“這不該傷神麼?”陳王怒道。
“該!但卻也不必!”林蘇道:“要成就一樁姻緣難上加難,但要毀掉一樁姻緣卻並不難。”
陳王和閣心臉色同時改變……
“如果王爺答應我不產生什麼誤會的話,這件事情我來做如何?”
陳王臉上風雲變幻:“不產生誤會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讓你妹子出嫁,王爺可千萬別以爲……我對公主殿下有什麼非分之想……”
陳王眼睛鼓得老高,突然笑了,哈哈大笑……
“你不這麼宣揚我可能真不會這麼想,但你這麼一宣揚,我覺得非常可疑……”
閣心笑了。
陳姐也笑了。
氣氛到這裏就完全變了。
整個陳王府聽到湖心亭傳來的笑聲,全都又驚又喜,王爺一壓抑,整個王府就壓抑,年都沒法兒過了,還是狀元郎牛B啊,一來到王府,一首七彩詠梅詩就讓王爺喜笑顏開,王府既得絕代詩篇又解王爺心結,一舉兩得雙喜臨門……
他們可並不知道,真正解開王爺心結的,是林蘇答應接下這件難事。
湖心閣中,酒菜齊上,兩人的談話也越來越放鬆……
上次回京,你給她帶了什麼禮物?
提到這個,林蘇抓頭,你不是有言在先,不准我給她新禮物嗎?
王爺怒了,我是讓你不送禮物給她嗎?我說的是,我香水送到之前,你不能先送同類香水,免得我送的禮物沒了新意,可沒說不讓你送其他的啊。
林蘇叫苦,你自己想想你的要求有多難?她現在是京城有名的小富婆,有錢什麼好東西買不到?我的新產品總歸也是要上市的,只要一上市,她總是第一個拿到,我上哪兒去找有新意的禮物給她?
這倒也是,公主現在富了,坐擁京城最神奇廠子的四成份額,日進斗金……
王爺道,那就送拿錢都買不到的禮物,比如說你現在就專門給她寫首詩,我當作禮物送給她,她一定開心。
靠!給她寫詩爲什麼要你來轉交?我當面給她寫就不行麼……
你個王八蛋,還真想勾我家妹子啊?
你妹子有人勾不錯了,拋開公主這個身份,她總也是個女人吧?你還想把她留着當傳家寶?
閣心和陳姐在旁邊面面相覷,這兩人,王爺不象王爺,狀元不象狀元,都喝多了……
夕陽西下了,彎彎月兒上了梅嶺了……
王爺撲嗵一聲先倒下了!
林蘇哈哈大笑:“以後少在我面前吹牛皮,說你酒量壓江南,你這壓個屁啊……陳姐,我們回去睡覺覺……”
一攬陳姐的細腰,林蘇哧地一聲上了天,迷迷糊糊的好像沒看準方向,一下子衝到橫山集那邊去了,然後空中調整,回來了,再看方向,射向海寧……
閣心和旁邊的幾個侍女又是喫驚,又是好笑……
第315章 林郎出手,詠梅巔峯
回到林家的整個過程,林蘇還好像挺清醒的,至少平安落了地,但一落地,他就軟了,陳姐將他扶進房間,剛出門去打了盆熱水,他就睡着了,幫他擦臉他都沒醒……
綠衣和崔鶯輕輕悄悄地進來,看到燈光下醉態迷離的林蘇,全都有點懵……
“陳姐,你們這是去哪了?相公怎麼還醉了?”
“陳王跟他喝的,陳王醉得更厲害……”
“啊,你們去陳王府了?杏兒還說你們是出去遊山玩水……”
“開始真的就是遊山玩水,去陳王府就是無意的,咱們到外面去說,相公今天好像是真醉了……”
三女輕輕悄悄地出了房,到了外面的小廳,房門也輕輕關上了,小廳裏火爐早已生上,暖和得很。
“相公今天有沒有寫詩?”綠衣對這個最有感覺,專門出去遊山玩水,該當有新詩問世,相公的新詩,太讓人期待了。
說到這個,陳姐好激動,相公今天不但寫了詩,而且還寫了詞,都是寫梅花的……
拿出那張金紙,這是相公專門給她寫的詩,相公給幾乎所有女人都寫過詩,唯獨沒給她專門寫過,雖然她是修武的,對詩詞沒那麼熱衷,但還是有那麼一點點遺憾,今天遺憾彌補上了,陳姐太開心了。
“瓊姿只合在瑤臺,
誰向江南處處栽?
雪滿山中高士臥,
月明林下美人來。
寒依疏影蕭蕭竹,
春掩殘香漠漠苔。
自去林郎無好詠,
東風愁寂幾回開?”
讀到這首詠梅詩,綠衣和崔鶯全都沉迷……
崔鶯輕聲道:“我最愛‘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這既是詩,也是畫,而且是兩幅絕不相同,又相互映襯的畫……真正是千古絕句,綠衣姐姐,你呢?”
綠衣眼珠輕輕轉一轉:“你提到了畫,我倒是想到了畫屏姐姐,你們有沒有覺得……畫屏姐姐有點不一樣了?”
陳姐和崔鶯微微一愣:“畫屏都回家過年去了,去年也是回家過年的,有什麼不一樣?”
“去年過年是在我們面前直接回家的,今年,她是悄悄地從閣樓走的,倒象是怕跟我們見面一樣……”
崔鶯瞅着她的小眼神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相公跟她……那個了?”
綠衣搖頭:“弄應該是沒弄的,畫屏姐姐矜持得很,可不象你,在書房裏送個茶都次次玩出大名堂……”
崔鶯臉蛋握上了,拒絕對話,拒絕看她……
但內心也有點反駁意見只是她小她不能說……
她想說的是,我送茶被相公玩了兩回,那是事實,但我好歹是真送茶,相公自己起了壞心你讓我怎麼辦?你呢?你搽點香水將自己送給相公聞,你敢說你的出發點真的是:品鑑香水?
陳姐笑了:“你們兩個不是已經達成共識,畫屏遲早難逃相公魔爪嗎?既然是遲早的事那有什麼好糾結的?今天的詩說過了,詞兒還有人聽嗎?我可告訴你們,這首詞,至少讓陳王多喝了一罈酒……”
話題一下子帶到了另一個方向……
《卜算子.詠梅》
驛外斷橋邊,
寂寞開無主,
本是黃昏獨自愁,
更着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
綠衣深深感嘆:“史上第一首詠梅七彩詞!就這樣誕生於一次偶然的遊山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