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喝下這杯茶,放下朝堂的那些爛事。”
林蘇笑了:“你以爲我真放不下?我從來就沒指望過在朝堂能有一個正常待遇。知道爲什麼嗎?”
“爲什麼?”
“因爲朝堂於我,從來不是歸宿,只是……戰場!”
朝堂只是戰場。
戰場上,你還指望對手對你公平?
章亦雨懂了,但她的心也收緊了,你的對手……是誰?
也包括當今陛下?
“這些事情,你不該跟我說……”
“可以跟你說!也許目前的京城,也只能跟你說。”
“爲什麼?”章亦雨心頭蕩起漣漪。
“因爲你是你!”
又是一句熟悉的“你是你”……
當日,她問過暗夜,在你遇到事兒的時候,爲什麼要來找我?
暗夜告訴了她一句意味無窮的話,因爲你是你……
今天,他也這麼說。
五個字,章亦雨心亂了……
她慢慢托起茶杯:“在你心裏,我是誰?”
這話很直接,但她真的想知道……
林蘇笑道:“你是誰?你是江湖故人,你是曾經的林家客,你是明知會死,也要擋在我面前的人!亦雨,知道這趟江湖行我最大的收穫是什麼嗎?不是殺了秦放翁,不是學得了獨孤九劍,而是知道在我危險時,有人肯站出來,用生命來護我一程!”
他與章亦雨,相識於草莽,沒有相忘於江湖。
他們也曾漸行漸遠,他們也曾芥蒂暗生,但如今,隨着她的捨身相護,所有的一切都已煙消雲散……
章亦雨滿腔的柔情百結,化成一句幽幽的話兒:“你知道啊……那你還不給我寫首詩?”
林蘇眼睛睜大了:“我剛回到京城,剛剛經歷了一場朝堂大戰,三天三夜沒睡過覺,你就逮着我要寫詩,你不怕我給你寫的詩會變形?”
“我……”
她剛吐出一個字,突然住口……
林蘇的眼睛也變了:“你哥哥怎麼找來了?怕我將他妹妹怎麼着麼?”
“別說我在這……”章亦雨一句輕輕的話出口,人已經消失,身後的浴室門無聲地關上。
房門敲響,傳來章浩然的聲音:“開門!”
第240章 改詩入彩
林蘇早已探測到章浩然的到來,到了門邊,拉開房門,章浩然出現在門口,還帶來了一罈酒……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你也太小看你這狀元郎身份了,你在京城已經是個名人,狀元入樓,悅賓客棧恨不得在門上打廣告……”章浩然目光四顧:“我可是知道你有個老毛病,房裏沒藏着女人吧?”
“藏你妹啊!”林蘇道:“我這趟進京,可是連曲家這親戚家都沒上……”
全是實話。
章浩然懂了:“那就好,我陪你好好喝一頓!”
將酒罈放下,將杯子拿出來,還變戲法一般變出了一桌子的小菜,菜是好菜,酒是白雲邊……
“你這是打算跟我徹夜長談了?”林蘇很無語。
你妹還在浴室呢……
浴室裏的章亦雨氣都不敢喘,後悔得腳打頭,早知道哥哥來這手,她該早點跑的,現在躲在這密不透風的浴室裏,可就沒辦法跑了,如果哥哥是以前的哥哥,她隨時可以消失,但哥哥已是大儒,大儒的感應力非同一般……
“真的有很多話想跟人說,兄弟啊,我很孤獨……”章浩然長嘆一口氣。
你有什麼孤獨的?
父母、爺爺都在身邊,京城還有一堆的朋友……
章浩然說了,有些事情就是這樣,明明身在紅塵中,明明身邊一堆人,但更加孤獨……
在中書省,他很不開心,他覺得這裏就是個囚弧�
身邊的人說話,他知道是假話,他自己說的話,他也知道是假話,每個人都戴着面具,你根本看不清面具裏的人到底是誰……
剛纔霍啓、李陽新都找過我了,對了,秋墨池也找過,他們知道你剛剛入京,想着今晚跟你聚聚,但我阻止了,我知道你現在在官場有多犯忌,犯不着讓他們都受到上官猜忌……
林蘇舉起酒杯:“你是對的!我沒有聯繫他們,也正是因爲這個。”
“只有我不在乎!”章浩然道:“因爲宰相已經猜忌我了,既然猜忌,那就撕開面紗,撕開了反而輕鬆些……”
章浩然受到陸天從猜忌,是因爲林蘇,林蘇當着陛下的面,揭穿陸天從壓下奏摺,陸天從何等人精?立刻就知道是誰泄露出去的。他堂堂宰相,被逼得向陛下跪地求致仕,何等羞辱?焉能不給章浩然穿雙小鞋?
“對不起了!”林蘇拍拍他的肩頭:“我一直努力不去連累朋友,但有些事情還是……”
章浩然輕輕一笑:“既然是做朋友,又豈能不有所牽連?能跟你牽連一把,我還是願意的,葬花詞中不是有一句:質本潔來還潔去麼?我章浩然原本只是一個富貴閒人,即便失了這份差事,也只是回到從前,依然還是特立獨行的章浩然,有什麼?近來最大的難題不是這個,我今天真正要找你的也不是這些……”
“那是什麼?”
章浩然嘆口氣:“我家老爺子抽風了!”
啊?林蘇不懂。
啊?浴室裏的章亦雨差點跳了,爺爺抽風?病了?
章浩然道:“別理解錯了,我家老爺子真抽風了,他居然看着我家留詩壁不順眼,說滿壁的詩,沒有章家人的,非得逮着我,讓我十天內……不,現在只剩下五天了,五天內寫一首彩詩,否則,令我抄寫《夏禮》百遍!《夏禮》啊,足足五萬字,百遍是多少?”
林蘇笑了:“抄《夏禮》百遍……你違了哪條禮法?讓老爺子如此惱怒?”
他是透過現象看本質。
留詩壁不是今天才有的,豎在那裏幾十年了,今天突然不順眼,逮着你章浩然要完成一件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事——寫彩詩要是那麼容易,也不至於流傳千年,多少文人一輩子都寫不了一首。做不到抄《夏禮》百遍,處得如此之重,根本不合邏輯,只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章浩然違反了一件禮法的事,而且這事兒還不太好公開,他甚至懷疑,你小章是不是跟你家某個長輩女人,發生了什麼不可描述之事。
章浩然叫冤:“我能違什麼禮法?絕對沒有的事……所以我才說他抽風,所以纔要找你……”
“讓我給你寫首彩詩?”林蘇道:“這不好吧?”
“你直接給我寫,那成什麼了?我寫了一首,你幫我看看,怎麼改……”
如果是別人,直接讓林蘇幫忙寫首彩詩,林蘇做起來毫無阻礙,但章浩然不一樣,他本身是文道天才,他怎麼可能讓林蘇直接幫他寫?然後由他署名,那他豈不成文人最不恥的文伲�
改詩,這樣纔好!
章浩然手一起,一張紙出現在掌中,上面是一首詩……
“一點不平氣,千里死囚唬黼S濁浪走,猶憶杏花紅。”
林蘇吟誦着這首詩,感受着面前這個年輕學子的心潮澎湃……
浴室裏的章亦雨也微微心疼,哥哥踏入官場,一點都不快樂……
章浩然呢,心中實在沒啥底氣,這段時間,他寫了很多詩,但每一首都不滿意,彩詩,必須有些與胁煌臇|西,單靠吟風弄月,可不成,唯有從真情實感這一點去突破,纔有可能。
這,就是他進入朝堂之後的真情實感……
面前這個以寫彩詩聞名天下的詩道天驕,能不能改?
“你這首詩,有真情實感,有沒有試過,能否入金?”
章浩然道:“你還真是精準,半步入金詩!”
他用金紙寶墨試過,銀光濃郁,帶點金邊,半步入金,離彩詩差距遙遠。
林蘇道:“詩作固然是真情實感,奈何少了些豁達,我來爲你改六個字!”
“你說!”章浩然興奮了。
林蘇道:“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身隨濁浪逝,猶憶杏花紅!”
浴室裏的章亦雨眼睛猛然大亮……
她兄長的詩她聽着,死氣沉沉的,而他這首詩,卻豪邁豁達,如同一個江湖俠士仗劍而去,畫面陡然開闊無邊……
章浩然拍案叫絕:“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千古絕句也,居然將我的名字植入其中,更妙的是,你居然真的只改六個字……好好!我來試試!”
他揮筆寫下:
“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
詩成,五彩之光瀰漫斗室,映照得章浩然臉上全是激動……
“成功了!你不用抄《夏禮》了,管你違了多少禮法……”林蘇哈哈大笑。
章浩然哐地給他一拳:“誰違禮法了?我再怎麼違禮法還能違得過你?我走了!你今夜在浴室藏個女人的事情,我不告訴我妹……你放心玩……”
他跑了,章亦雨原本隱藏得挺好,但這首詩一出,她有了些許震動,終究沒能逃過兄長的監測。
林蘇張口結舌,很想告訴他,我已經告訴你了,我藏了你妹……
綠柳山莊,章居正站在最高的屋頂,他身邊,是影子……
“老爺,有大事發生嗎?”影子道。
章居正長長吐出口氣:“這小子從江湖回來,敲響驚帝鍾,將秦放翁弄了個九族同誅,還當陸天從的面,痛斥陸天從尸位素餐,不配相位,向陛下提議,革了陸天從!”
影子大喫一驚:“當着陸天從的面?”
“正是!你現在知道這小子何等棘手吧?”
影子嘆道:“出手無情,思慮周密,卻又狂放大膽,估計今夜,張文遠、趙勳全都無眠!”
“何止是張文遠與趙勳?太子……同樣無眠!朝堂寧靜,已然打破,卻不知滿天濁浪,又要壓倒何人……”章居正道:“亦雨是否回府?”
影子搖頭:“小姐並未回府!”
章居正眉頭皺起:“居然還沒回來?”
“老爺,小姐本是江湖人,以前動不動幾年都不回……”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章居正道:“你可能還不知道,這小子入江湖,是跟亦雨一起去的,現在回來掀起這麼大的風浪,那些人,賬可是會記到綠柳山莊的……”
啊?還有這事?影子也驚了。
唰地一聲,一條人影落在詩影壁前,正是章浩然……
章居正和影子同時一震,對視一眼,這個混賬,真寫詩?眼前的這一堆爛事,歸根結底還是章浩然這混賬,不是你這做哥哥的跟人家結交,你妹妹又怎麼會上人家的俅拷褚鼓銓懖怀霾试姡o我抄《夏禮》……
章浩然提筆開寫……
“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
詩成,五彩霞光以詩影壁爲中心,散佈全園,下面的丫頭轟地一聲炸了,無數人奔向主樓報喜,章居正和影子全身大震……
詩影壁,終於留下了一首正宗的章家彩詩!
是章浩然,詩中都有他的名字……
這是千古榮耀,這是綠柳山莊的大喜……
……
此刻已是夕陽西下。
西山之上,半山居迎來了一位客人,卻也是一位貴客,玉鳳公主。
玉鳳公主在西山是有一別院的,每年夏季,她都會在這別院度過,玉鳳公主本身也是喜歡詩詞的,跟畢玄機很熟,每次上西山,都會到她這裏來坐一坐,也請她去別院作客。
今日前來,畢玄機輕輕地笑:“公主殿下今日來得可是真巧了,我給你引見一人。”
“何人?”
“弱柳扶風……”
玉鳳公主微微一震:“陸幼薇?陸小姐不是……身患重病嗎?在此地休養?可有好些……”
她自己是犯病之人,對同樣犯重病的陸幼薇也有過關注,尤其是她無數次觀摩《葬花吟》,對陸幼薇更是有了一種別樣感覺。但陸幼薇是陸宰相的孫女,玉鳳公主作爲前朝公主,與當朝高官相交頗有禁忌,所以也一直沒陸幼薇見過面。
“陸小姐是遇到貴人了,她已經好了許多……來!她在裏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