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這個“唯一”,實話實說,是宰相郭洪橫在心頭很久的一根刺了。
這說明啥?
說明在陛下的心目中,謝東的地位不可撼動。
哪怕進皇陵,也只有謝東能陪同。
還是南宮名仁的一句話,給了他些許安慰,南宮名仁說的是:謝東得陛下之寵,凌駕於羣臣之上,其實從另一方面也反應出謝東毫無根基,此即爲朝堂之上的“有得有失”。
這話宰相是愛聽的。
是啊,謝東是純臣。
純臣在某種意義上說,跟太監差不多。
太監原本也是男人,但皇后洗澡,他都可以在旁邊服侍,陛下爲啥不懷疑他?因爲他沒有“根”,構成不了威脅。
謝東呢?
全部身家都維繫於陛下一人之身,看似位高權重,其實在朝堂之上毫無根基。
這樣的人,事實上,構不成宰相大人的威脅。
龍淵之中,也有侍衛。
這批侍衛,也稱“潛龍衛”。
潛龍衛,平時不露於人世,完全與世隔絕,他們有兩大終極使命,一是在龍淵這種得天獨厚的環境中苦修,二是對仙皇實行死守——死了的得守,活着的更要守。
他們其實就是另一種意義的“隱龍衛”。
他們的名字也好記,統統姓龍,名字就是序號,首領龍一,次首領龍二,直到龍三千八百一十九。
陛下進入龍淵,龍一率領從龍二到龍一百零八跪地而迎。
這裏的天空是灰暗的。
這裏隔開龍潭與皇陵的中間長堤是龍骨打造的。
龍潭日夜不停地翻滾中,捲起了萬古氣機,掀起了仙皇皇冠下的頭髮,他的頭髮總體還是黑的,但從去年到今年,已經開始有幾根白髮悄然而生,他沿長堤而過,步步走向皇陵。
氣氛莊嚴肅穆。
前方的祭壇已經擺好,仙皇拜祭了列位先皇之後,走向皇陵與龍潭中間位置的那座高塔。
此塔高九層,立於塔頂,可俯視整個龍淵。
仙皇立於塔頂,遙視皇陵入口。
大統領雷雲站在九層的入口處,如山如嶽。
仙皇身邊,僅一人,謝東。
至於龍一至龍一百零八,全都守在塔外。
這座塔,陛下每年祭拜先祖之後,都會登臨,在這裏,他會就一年中甚至一生中最重大的問題作出決定……
“謝卿,數日前,紀察給寡人來了一封信。”仙皇輕聲道。
謝東微微一驚,慢慢抬頭,沒有開口。
仙皇道:“紀察在信中言,林氏不可接掌東域兵事,他斷言,只要兵事落於林氏之手,他必定弒君而自立。”
謝東眉頭微皺:“三皇子殿下跟無間門勾結已成事實,而此番紫氣文朝入侵,身後顯然亦有無間門,也許他們是擔心林蘇參戰,才用這種手段阻止陛下對林蘇發出邀請。”
“是啊,他雖是朕之骨肉,他雖在信中情真意切說出‘父棄子,子不欲棄父’之言,但此刻他之站位,終究是無間門,朕不可能無保留地信他。”仙皇道:“然就事而論事,林氏亦不可信!”
“陛下,南宮豈非已經定下了基調?讓林氏與此番劫難同時消除,避免東域仙朝受他之捆綁?”
仙皇緩緩道:“原本朕也有徐徐圖之的想法,但昨日之事,讓朕心有不安。”
“不知陛下指的是……何事?”
仙皇道:“朕讓宰相向仙朝發出小道消息,告知仙都之人,朝堂有意請林蘇回京,執掌軍事,原本朕以爲,這則消息,會激起軒然大波,會讓羣臣不服,豈料結果完全相反……羣臣竟然欣喜若狂,仙都更是一片叫好,由此可見,林氏朝野根基,遠超想象。”
謝東心頭雪亮。
他也知道,林蘇即將回京的消息,已經在仙都流傳。
他原本以爲,這是情報的外泄。
但現在他才知道,這是仙皇陛下有意進行的測試——測試各方反應。
如果反應過激,仙皇聖旨未下,還有挽回的餘地。
如果反應並不過激,聖旨隨後也就下了。
這是身高絕對高位之人,作出最勁爆決策之前,慣用的手法。
然而,仙皇沒有想到的情況出現了。
朝臣也好,百姓也罷,非但沒有任何過激表現,反而表現出另一個層面的過激!他們對於林蘇即將回歸,表現出欣喜若狂!
林蘇的身份印記,林蘇的居心叵測,他們全都忽略掉了。
他們只知道,林蘇的戰場之威,林蘇的治民之道。
這對於此項匪夷所思的朝堂決策而言,是好事,因爲這意味着朝堂邀請林蘇回京的這條路上,將不會有任何阻礙。
但是,對於仙皇本人而言,卻是最大的忌諱。
這表明將來某一天,若是林蘇真的起兵,也會有大量仙朝子民跟隨於他!
“陛下……陛下欲如何做?”謝東道。
仙皇的目光慢慢移過來:“謝卿,林氏回京之後,三軍統帥由兵部尚書李達擔任,你與林蘇俱爲軍師,他之職責,僅有戰場,你之職責,殺他!戰事一定,你終極使命務必完成,大統領全力助你,東域四老可助你,甚至天族天君,亦可與他達成協議,保留天族一族,條件是:絕殺林氏!沒有禁忌,沒有規則,朕只要結果!”
謝東慢慢抬頭:“沒有禁忌,沒有規則,只要結果……陛下之言,深合我心也!”
大統領雷雲躬身:“屬下奉旨!”
突然,他的目光霍然抬起……
目光一抬,他的眼中陡然精光十萬丈……
因爲入目之處,這座塔完全改變了模樣……
一條長河奔流而過,將塔內的一切完全淹沒。
一股詭異的氣機封鎖四面八方。
仙皇猛地抬頭,臉色大變,他完全搞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大統領乃是真象境界,長年擔任天下間最頂級的護衛,何等情況沒見過?一見到這幅場景就知道,有絕代高人闖入了禁區。
“大膽!”大統領唰地一聲金刀出鞘。
金刀一出,世間長河都會被一刀兩斷。
大吼一出,半座京城的空氣都會被一卷而空。
然而,今日的金刀一出,突然被面前無邊的時空亂流層層封鎖。
他的大吼,甚至穿不透他面前三尺虛空。
大統領雷雲臉色猛然改變:“時空長河!無……”
長河猛然動盪!
一道劍光有時間之速,有空間之玄,更有因果之莫測,亦有輪迴之決絕,還有毀滅之無情……
大統領金刀陡然一個旋轉,似乎要收盡諸天亂流,他也成功地捲起了半座長河,成功地讓這一道劍光短暫迷失了方向。
但是,只在一瞬間,劍光突然如靈蛇,似乎穿破了某種迷障,也穿過了金刀的封鎖。
一股無可抗拒的氣機到了大統領的眉心。
大統領一退似乎千萬裏:“你不是無,你是誰……”
聲音未落,他已然凝聚全身修爲的無瑕氣機,突然鑽入了一條毒蛇,這條毒蛇一進入他氣機的體系,瞬間將他全身氣機攪得七零八落。
大統領臉上是完全不敢置信的表情,無道之力!
時空長河裏,各種頂級天道規則之下,突然出現天道絕對對立面的無道之力,而且還侵入了他的氣機體系,這就要命了。
那道已達眉心的劍光,哧地一聲輕響,鑽入他此刻根本不設防的靈臺。
大統領,這位修爲已達真象極致的超級大能,僅僅一個瞬間就被滅,他靈臺中的元神,看到了一條他絕對不敢相信的身影。
林蘇!
林蘇不是兩日後才赴京嗎?
爲什麼現在就到了?
此地是龍淵,別說是林蘇,即便是深受陛下信任的大臣,都休想踏足一步,林蘇這個大家擺在案頭首位的反骨仔,怎麼可能入龍淵?
林蘇的修爲……
他不是一年多前纔剛剛破聖嗎?
爲何能夠一劍斬殺自己這個真象之巔?
是的,只是一劍!
所有的一切,隨着大統領雷雲元神的誅滅,化爲雷雲永遠的謎團。
仙皇眼睛睜得老大,怔怔地看着時空長河之中,漫步而來的林蘇,還有林蘇腳下浪潮之中翻滾起伏的雷雲。
他有了最不祥的預感。
林蘇,這個他原本寄予厚望的白衣戰神,重新出現在仙都是他希望看到的。
但是,絕對不是現在!
出現的時間不對,出現的地點不對,出現的方式更加不對!
擔任他守衛的大統領,已經元神消亡!
外圍雖然還有他最強悍的龍淵“潛龍衛”,但是,這條時空長河隔絕了一切,他根本無法召喚。
他歷史上遇到過無數的刺殺,他知道今日他又一次遇到了。
雖然事態嚴重性絕對性的無與倫比,但多年爲尊,仙皇這位依靠權稚衔坏囊淮劬仓荒軓娖茸约豪潇o下來。
“林愛卿!此爲何意?”時空亂流理論上可以讓聲音變得無比的詭異,但仙皇這一刻的聲音卻出奇地穩定,送入林蘇的耳中,字字氣息沉穩。
“陛下邀請本人赴仙都,原本就已經作好了安排,借我之手滅叛軍,然後不擇手段而殺我,是故,你我之間,無需裝模作樣,沒有禁忌,沒有規則,甚好!”林蘇淡淡道。
沒有禁忌,沒有規則……
這是仙皇剛纔的指令。
指令一出,林蘇出現,用實際行動演繹了了八字指令。
仙皇眼皮輕輕一跳:“林愛卿欲此時就弒君?”
“陛下見諒,龍淵之中,皇印威力降到最低,弒君之舉才能順利。”林蘇道。
“放肆!”
仙皇眉心猛然大亮!
轟地一聲,一條神龍盤旋而出,皇道之威瞬間將時空長河掀起驚天巨浪。
然而,大浪在時空法則之下,在時空長河本身的威能之下,層層消解。
神龍難達時空彼岸。
皇道之威難以突破時空邊界。
林蘇立於大浪之上,遙視天際。
天際之上,神龍支離破碎,宛若天道殘篇……
仙皇后背完全溼透。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身邊。
身邊有一人,謝東。
謝東靜靜地看着他,是一種仙皇從未見過的眼神。
“謝卿!”仙皇道:“你一再強調你是寡人之純臣,今日面對弒君之狂徒,你作何選擇?”
他的聲音,很輕,但語調甚是奇怪。
因爲這一刻,他似乎懂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