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全場安靜如夜!
林蘇絕對沒有跟他爭辯,他只是拿監察令作個記錄。
但是,這種不爭之態一出,大長老怎麼開口?
你言這些地族子弟不清楚族中高層的叛朝行爲,將來某一天,地族之人掀起波瀾,走了他們先祖的老路,你大長老就是縱容之人,你作的保,你來承擔責任。
這監察令下,所有人,所有言行,都有可能呈到陛下的案頭。
大長老目光慢慢抬起:“林大人此言謬也,本座何曾作保?”
林蘇眉頭一皺:“大長老不爲他們作保麼?”
大長老道:“世人千面,知人知面不知心,世事如棋,縱知今日之局,誰又能知日後之變?”
林蘇點頭:“大長老之言,好不深刻!然後呢?”
然後呢?
看似輕揚灑脫,看似輕鬆愜意,但是,此刻卻是一座巨山,壓在大長老肩頭。
大長老輕輕抬頭:“執法堂!”
“在!”金長老躬身,八位執法長老同時躬身。
“地族背叛仙朝,鐵證如山,地族子弟,不可收留!傳令全宗,所有進入輪迴宗地族子弟,全體逐出山門,所有與地族有關聯之宗門子弟,全體審訊,但有劣跡者,開革出宗!”
“是!”執法堂行動。
半山之上十七名地族子弟同一時間抓捕。
全宗雞飛狗跳。
大長老慢慢抬頭,慢慢與林蘇對接:“林大人,本座之處置,如何?”
“大長老基於宗門清名,與地族切割,決絕而又理智,本使唯有感嘆,輪迴宗治宗實是有度!”林蘇道:“然而,地族之人入輪迴宗,其實並不是本使唯一的疑點,甚至可以說是,只是一抹微塵而已。”
大長老心頭一跳:“大人的疑點……究在何處?”
林蘇的手慢慢抬起,直指輪迴崖……
所有人心頭同時大震……
林蘇淡淡道:“輪迴崖,在文道洗心之下也曾出現過。”
“嗯?”
林蘇目光慢慢移向大長老:“那四位將領言,紫氣文朝有一組織,名‘紫淵’,紫淵之中有一域名暗域,暗域三千殺手,已潛入輪迴宗,策應輪迴宗對仙都之攻擊。他們隱藏之地,即爲輪迴崖……大長老,也許你可以告訴本使,此言,是否屬實?”
他的聲音是輕柔的。
他的神態是平和的。
但是,他言語之中包含的意思,卻是石破天驚!
所有聞者,全都大驚。
他們再度不確定……
紫氣文朝的確有一淵名紫淵,跟東域仙朝的文淵是同一職能,都類似於仙朝鎮壓天下的鎮天閣。
只不過,紫淵比文淵更博雜,文淵以文爲主。
紫淵卻是文、道雙納。
文有四院,道有四域,其中最讓人聞風喪膽的,就是暗域。
暗域殺手,擅長潛行,擅長僞裝,擅長滲透,真正是隱則無人知,一出天地破。
大長老額頭剛剛平息的青筋再度爆起:“林大人,這……這無稽之談,你信?”
林蘇輕輕嘆口氣……
這口氣嘆的,所有旁觀者,現身未現身的,全都心頭大風吹……
林蘇道:“本使原本也是不信的,但是,親至輪迴崖下,感受着輪迴崖的種種不合理,實在讓人很難放心。”
“何種不合理?”
林蘇道:“輪迴崖,本不是修行禁地,只是一處修行感悟之地,低層弟子可入,從外面帶回來的地族之人可入,然而,東峯親傳弟子卻不可入,如果說這是對東峯之打壓,倒也說得過去,但聖子剛纔親口說,決無分裂輪迴宗、刻意打壓東峯之意,那麼事情就費解了,難道說,輪迴崖中真的有些東西,外人不方便看到?”
遠在孤崖的聖子李浩月,臉色完全改變。
老天作證,他很習慣於用規則給自己的排除異己作掩飾。
他百分百是爲了打壓東峯,決沒有其他的原因。
只不過,他不方便以聖子之名,行打壓宗門派系之事,所以,明面上他是不認的。
然而,林蘇這話一出,他突然感覺到無邊的鬱悶……
你不承認打壓東峯!
我信你!
那麼,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輪迴崖上藏着敵朝暗域殺手!
你聖子是跟敵朝同流合污的人。
你允許進輪迴崖的人,都是你們這條道上的人。
東峯不是你們這條道上的人,所以,東峯之人不能進入,免得撞破了你們勾結外敵的罪惡行徑……
這……
這你讓我怎麼辨?
非得逼我承認,我就是打壓東峯麼?
只要我一承認,我也好,大長老也罷,都失去了道義,東峯也就拔地而起了……
他很難受。
大長老也很難受。
打壓東峯,不是聖子一人乾的,他也一直在幹,這些年來,成效那是相當的顯著。
行事也一慣是順風順水。
但今日,小小的一次打壓,竟然換來了如此難以洗脫的猜忌。
僅僅是面前這個傳奇監察使,就能讓他心絃崩緊,更何況,這監察使身後,還有陛下。
更有威懾!
是的,超級仙宗一般情況下很難感受到威懾,因爲幾千上萬年傳承,無數的大風大浪,足以讓他們無視時間長河中的一點點微瀾。
可是,他們無法忽視這位監察使這大半年時間裏,藉助皇權力量毀滅的三大勢力。
昊元宗,地族,翼族,哪一方勢力不是寫過一代風雲?
哪方勢力在滅亡之前,有絲毫的滅族之危?
不經意之間,風雲裂變。
不可想象之處,事實落地。
而今輪到輪迴宗了,他可以保證輪迴宗絕對沒有與紫氣文朝勾連,但他無法保證,面前這位監察使,掀不起半點浪花。
以前面對他的人,過於輕視過於大意,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他李天擎,不做這個馬虎人。
大長老長長吐口氣:“林大人既有此疑,最好的辦法就是入崖親眼一觀,林大人,請!”
林蘇輕輕點頭:“大長老坦罩耍臼股钆逯「覇柎箝L老,本使能否與真兒同行?”
“那自然是可以的!”大長老道。
林蘇輕輕搓手:“聖子剛剛下達禁令,不準東峯之人入崖,話音也纔剛靜,本使就給他突破了,這真的好嗎?”
大長老:“……”
聖子:“……”
滿場之人:內心一堆亂碼。
林蘇嘆息:“罷罷罷,本使雖然謙恭講禮,不願違反宗門禁令。但大長老坦障嘌瑓s之不恭,受之有愧……真兒,走吧!”
手一伸,拉起孫真的手,漫步而過月形門。
到了門邊還回了頭,打量外面的風光,道一聲:風光甚好!
然後,邁步而出,上輪迴崖。
他走了,大長老在風中,多少有點凌亂的意思。
而他身邊的執法堂左執司金長老更是在風中直接凌亂,一縷聲音夾着幾許狂潮,投向大長老:“大長老,老朽有幾分懷疑,他剛纔出口的那些屁話,純屬捏造,他就是在爲東峯出一口氣。”
大長老長長嘆息:“自然是捏造!輪迴宗根本沒幹的事,他上哪兒去找一堆線索?但此子最噁心之處,就在於他將事情說得象真的一樣,我們本就清白我們也相信自己的清白,陛下呢?他信嗎?”
“可惡!”金長老道:“老朽覺得,此子不可留,否則,遲早有一天,他會是本宗心腹之患!”
“你這個判斷是對的,林蘇其人,充滿莫測。如果任其發展,終是心腹之患,是故……”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神,這一刻,格外森寒。
林蘇和孫真並肩而上。
直入輪迴崖。
日已當空,烈日之下的夏季,青石路上一派斑駁,點點清涼。
孫真向林蘇第五次投去了眼神,是一種很激動,很迷離的眼神。
她今日終於真正領教了林氏口才。
短短幾句話,製造懸念,製造衝突,把控結局……
最終的結果就是,地族進入輪迴宗所有人,全盤清除!
這一清,造成的直接後果是林蘇威名大盛,輪迴宗無人敢再輕視他半分。
形成的間接後果是,地族餘孽在全天下都無法生根。
還有一重後果,聖子禁令被他輕鬆廢除。
被他碾壓得沒有半分脾氣。
甚至威名赫赫,號稱輪迴宗擎天柱的大長老李天擎,在他面前也是節節敗退。
這就是智道!
這就是他把控天下的真正手段!
殺人不用手,誅敵先誅心。
前面是半山!
半山之上,一座紅亭。
歲月流霜,紅亭也已斑駁。
林蘇與孫真一步來到半山紅亭,風起,幾枚黃葉飄零,紅亭這一刻似乎動感無窮。
林蘇和孫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神中看到了驚訝……
紅亭之後,風起葉飛。
每一片葉子飛起,似乎都將季節將深秋拉了一分。
他們的腳下,不知何時,已是黃葉遍地。
一條小徑通向紅亭,似乎是一條清晰的路標。
孫真心頭陡然一跳:“相公,走上一程!”
拉起林蘇的手,漫步走向紅亭。
紅亭看着就在眼前,但是,他們走出十丈,紅亭反而更遠了。
他們面前這條路,黃葉鋪成,兩側是斑駁的翠竹,竹葉青翠相交,是很尋常的場景,沒有絲毫特異,但是,孫真的神態卻無比的異常。
“怎麼了?”林蘇一縷聲音傳入她的識海。
“這條路,我很熟悉,但是,這條路,絕對不在輪迴崖!”孫真神識回傳,帶着幾許顫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