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權衡!”
“權衡?”
“是啊,兩害相權取其輕,兩利相權取其重,等到他們撞幾回南牆,等到他們知道痛了,自然也就會真正接受這條法令。”
“這本就是法令的一般規律,但是,今夜之局中,少了一個關鍵人。”
“關鍵人?”林蘇淡淡一笑:“它……關鍵嗎?”
“西河三十六,不,現在已經是三十四異族,到了三十三,獨缺異族之王!”計千靈道:“這可不是一個樂觀的信號。”
“是啊,這不是個樂觀的信號,但是,這個不樂觀,大概也並不僅僅是我們的不樂觀!天族,自認爲它是關鍵人,但有可能只是自認爲很關鍵……”
他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
計千靈心頭猛地一跳,看到了一幅奇景。
夜熒燈光,原本如幕,縱然十級颱風都不可能撼動它,但此刻,燈光卻是搖曳。
燈光之外,滿湖水變幻莫測。
天際之上,星光都變幻莫測。
似乎有一隻不安分的手攪動了整片天地。
林蘇眉頭微微鎖起:“隻手改天道,還真是妙手也!哪位高人來此?”
湖水陡然一定,完全消去了動盪。
化爲青石板。
青石板上,一名白髮老人漫步而來。
第一步,他在十里外。
第二步,他在小舟前。
第三步,他站上了小舟,手輕輕一拂,夜熒燈無憑無借地回到了計千靈手中,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縷光芒。
他頭髮之上若有若無的一縷光芒。
這光芒如月,覆蓋整座湖。
外界的一切,全都封鎖。
計千靈臉色大變:“天族神通,‘萬道不存’!天族大長老?”
萬道不存!
名字嚇人,實際上的威力更加驚人。
這是一種消融類的神通,它可以將各種道則完全消融,這也就意味着,只要他出現,封鎖主場,封鎖圈內所有人的修爲全部清零。
這是何等霸道之修爲?
這又是何等恐怖之法則?
今日這名長老直接闖入城主府後花園,將他們直接封鎖,這一封鎖,幾乎等同於林蘇和計千靈的性命,在他一念之間。
白鬚白髮老人淡淡道:“計大人好見識,本座正是天族大長老無法!”
“無法?”林蘇道:“無法無天的那個無法麼?”
“哈哈!”無法長老哈哈一笑:“大人莫要給本座隨口定罪,本座今日前來,只想聽一聽大人的解釋。”
“何種解釋?又有何事需要解釋?”林蘇道。
無法慢慢坐下,坐在林蘇對面:“本座適才聽聞,林大人於天族不屑一顧,言天族並不關鍵,本座想知道,這作何解釋!”
計千靈心頭大震……
剛纔之言,只是她與林蘇在夜熒燈下的夜談,一般情況下,外人並不知。
但是,這名無法長老真正無法無天,硬是聽到了。
夜熒燈未能擋住他的萬道不存。
現在當面要解釋。
這是興師問罪。
而且,這興師問罪還有理由。
一族之尊嚴!
爲一族尊嚴而問罪,世間從來都不缺。
突然,外圍傳來一聲奇怪的響聲。
如同一把尖刀插入牛皮的聲音。
嘶!
外面的湖泊發生了變化。
一把尖刀撕開了封鎖圈。
就如同在堅實無邊的幕布之上,開了一道天窗。
天窗之中,一個風韻無邊的美女漫步而入:“林大人,本座不請而至,也想上舟一飲,可否?”
羅天宗四長老!
林蘇笑了:“四長老,請!”
四長老登舟。
計千靈倒茶,託到四長老面前,順手倒了一杯,欲遞給無法,但林蘇手輕輕一抬:“無法長老就免了吧,他今夜不是作客,你若給他上茶,那是譏諷他不懂爲客之道,甚爲失禮!”
無法長老臉皮僵硬了。
計千靈眼珠輕輕一轉,茶輕輕一抬,潑到了舟外。
無法長老臉真正地青了。
原本,他佔盡上風。
修爲壓制,形成封鎖。
言語壓迫,搶佔道義。
但是,四長老一到,封鎖圈破除,這重修爲讓他心驚,這說明四長老的修爲超越傳聞。
更可惡的是林蘇。
林蘇借一杯茶的倒與不倒,說上一大篇。
指責他不懂爲客之道。
而且這指責還極正。
你不請而至,一見面就封鎖,這豈是爲客之道?這甚至可以算是爲敵。
客人來了有杯茶。
敵人來了自然無茶。
無法長老目光慢慢抬起:“林大人指責他人失禮之前,就不習慣檢索自身有無失禮之處?”
林蘇道:“敢問本使何處失禮?……哦,想起來了!大長老剛纔問了一個問題,你言,本使說天族似乎並不關鍵,此言有輕視天族之嫌,是故,覺得本使失禮。”
“不是嗎?”無法道。
林蘇道:“本使倒是想問問大長老,大長老又憑什麼覺得你天族甚是關鍵?”
無法長老慢慢抬頭:“我天族,傳承上古,真象百尊,子弟七千萬,帝妃之族,仙皇親封異族之王,然而,在林大人看來,在西河之地,竟然……無足輕重?”
短短一段話,彰顯一個雄強無比的異族。
短短一段話,既是顯示肌肉,更是壓迫。
林蘇笑了:“真象百尊,高手七千萬,如在往日長老還真的嚇到我了,然而,世上的事情甚是奇妙,人之認知亦是此一時彼一時,這幾天下來,我小小盤點下,突然發現我的軍旗之下,不知不覺間竟然也有了十餘真象、三百餘顯象,數千萬高手之亡魂,竟然非常狂妄地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真象百尊,好象也就那麼回事,大長老你肯定會笑我,這是一種病!其實我自己也覺得,這就是一種病!”
他這自嘲之一笑,輕鬆之一說,計千靈當場牙酸,無法長老頭髮都快豎了起來。
天族實力的確強橫,天族的確是西河異族之中最強悍的存在,但是,林蘇呢?
他就不強?
他區區兩天時間,滅掉兩大異族,殺的萬象(含顯象)足有三百開外,其中真象也有十多尊,殺的地族、翼族子弟加起來也是幾千萬。
天下間面對天族驚世駭俗的超級力量,沒有人敢輕吐一口氣,但是,林蘇敢!
他自嘲他的狂妄是一種病。
但是,誰又聽不出他話中的意思,你無法大長老在我面前擺這種譜,你才叫有病!
林蘇微笑補充:“天族,帝妃之族,於理於法度,該當分量非凡,讓人不得不生出幾許敬意,但是大長老,你可知道另一個宗門?這個宗門與貴族有異曲同工之妙,也是身份尊貴得難以想象。”
無法瞳孔一收縮:“何宗?”
“昊元宗!”林蘇道:“你天族是帝妃之族,昊元宗也是帝妃之宗,而且昊元那個帝妃比你族帝妃拿到封號的時間還早三年。真正按仙朝法度論起來,昊元宗比你天族還高半頭,大長老久居西河之地,對於仙都那邊的枝微末節可能不屑於關注,卻不知是否知道昊元近況?”
計千靈眼睛睜大了,託着茶杯,茶杯上都有了裂紋。
挑釁!
這是不折不扣的挑釁!
而且是極其敏感的挑釁!
昊元宗已經滅宗,你將天族與昊元宗相提並論?你怎麼敢?
無法大長老全身紋絲不動,但一縷殺機悄然瀰漫他的發端:“林大人,何意?”
聲音絕對平和,但是,一股子沁骨之寒,讓整面長湖風雨不渡。
林蘇道:“本使只是客觀陳述一件事情,並無不敬之意,大長老何故如此?”
無法深深吸口氣,全身緊崩的狀態慢慢舒緩。
林蘇淡淡一笑:“這就對了嘛,談話嘛,總得有個平和的心態,才能談出點真東西。”
“林大人有何種真東西欲談?”
“最後一點,還是回到大長老預設的軌道!大長老言,天族,乃是仙皇親封的異族之王……”
聲音到這裏略略猶豫。
大長老目光如利刃:“怎麼?這一點林大人也有不同意見?”
“豈敢?”林蘇道:“天族正門之上,還有陛下親筆題寫的‘王’字招牌,本使何敢質疑?只不過,大長老,你可知道一條鐵則?”
“鐵則?”
“是!”林蘇道:“所謂王侯子爵這些封號,起於皇亦終於皇,陛下能封亦能撤,今日能封一族爲王,明日可以改封另一族爲王!王權爵位,可不是一家一姓之專利。如果某位王爺,自恃王位在身,以陛下所賜之王權對抗皇權,那就真成笑話了!呵呵……大長老莫要多想,本使只是舉個例子說明,決不敢妄猜陛下心意,亦不敢影射天族。”
無法大長老心頭陡然捲起十二級颱風。
林蘇雖然明明白白地說了,他不影射天族。
但是,他的影射偏偏就是明明白白。
仙朝王位,始於皇而終於皇,可封可撤可改……
難道陛下真的有心扶植另一個異族?
如果真的有此心,那才真正是天族的軒然大波!
西河之地,尚有三十四族,每個族都不簡單。
雖然單個異族不足以與天族對抗,但是,如果加上仙朝的力量呢?如果將那些異族整合呢?
林蘇進入西河以來,一步步,一環環,似乎都在朝這上面走。
尤其是今夜,他邀請三十四族入府議事,到了三十三族。
原本他想着,整個天族的人都想着,天族不到場,三十三異族根本不可能達成共識,也正好借這一曲,告訴整個天下,沒有天族之首肯,西河之上,你什麼事情都休想辦成。
豈料,共識還是達成了。
這共識一達成,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改變。
天族竟然……成了一個另類!
他……竟然被孤立了!
再結合林蘇如此狂妄之言,大長老縱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內心也已經寒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