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爲什麼?
宮女告訴她,陛下原本是打算到咱們西宮來的,在經過芷蘿宮的時候,突然聞到了一股獨特的香味,於是就進了芷蘿宮,一進芷蘿宮,那個姓周的狐媚子斜躺在榻上,兩眼含淚地吟着詩: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陛下一看到這幅場景,顯然觸發了當年舊事,就上了她的牀……
奴婢多方查證,才知道三皇子今日專程給她送來了一瓶名爲“春淚”的香水,這香水香傳百步,香乾不散,白玉爲瓶,瓶上刻着兩句入骨之詩: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
夏貴妃一跳而起,本宮百年大計居然會壞在一瓶香水上?
立刻給我出宮,購買這種香水,本宮明日向陛下請安之時,一定得用上這香水,讓他知道,這香水,並非只有芷蘿宮有,本宮也有,而且本宮噴上這香水,照樣比那個狐媚子更香!
於是,專營宮內採購的太監頭目李公公深夜出宮,一番查探之後敲開了曲家香水鋪的門,點名採購“春淚”香水。
京城商業,也是講求帶動效應的,最大的帶動效應自然是皇室採購,只要皇室採購,不管是什麼商品,立馬身價百倍,所以,專營宮內採購的李公公,最受商家青睞,多少商家跪地獻禮,只求一採,但今夜,卻是非比尋常,李公公遇上了人生第一次閉門羹。
曲家香水鋪的管事人員客氣地告訴他,李公公,實在不好意思,“春淚”已經銷售一空,目前正在補貨,大概三天之後,才能到貨。
三天?李公公心頭猛地一蹬,三天時間能等嗎?
不能啊,夏貴妃給他最後的時限就是明天她起牀之時……
這可不是鬧着玩的,這涉及到後宮爭寵的大事!
如果周貴妃重新獲得恩寵,她周家那一派系就獲得了喘息之機,一旦讓他們翻身,前期遭受的打壓,人家會變本加厲地還回來,哪有夏傢什麼好果子喫?而自己緊跟夏貴妃,做了多少事?又哪有什麼好下場?
必須拿到香水,哪怕三五瓶!
三五瓶?三五瓶也很難!曲家管事的說了,春淚一上市,引發搶購風潮,剛纔相府的管家也來過,沒辦法,曲家家眷原來打算自己用的二十來瓶香水都給了他,現在他真是束手無策。公公如果要得急,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親自去一些人府上,讓人家勻點出來……
堂堂皇室採購的,居然要到別人府中,請別人將香水勻點出來?這個臉,李公公可丟不起,把臉一沉,事情就交給你了,立刻給我想辦法,咱家就等在這裏……
意思很明白,你不解決問題,我不走了!
那個管事的急得團團轉,最後沒辦法,衝回曲府,跟老夫人和幾個小姐商量商量,將她們已經打開用過的香水全都搜了出來,湊了五瓶交給李公公應急。
李公公這才轉怒爲喜,當場跟管事的約定,三天後,皇室採購100瓶,務必留下。
他回到皇宮,拿了兩瓶給夏貴妃,剩下的全都給了皇后,還沒回到自己的居室,七八個貴妃派來的人將他牢牢堵住,全都是要春淚的……
這起事件,瞬間將“春淚”抬到了無與倫比的地位。
曲家所有人,都有了一種身爲曲家人的自豪。連皇室貴妃都沒用上的“春淚”,曲家夫人、姨娘、小姐都用過,還有,曲家管家剛剛從會昌回來,他帶着姑爺的親筆信去了會昌,求見了那個商場之中突然崛起的林向道,林向道一見這封信,親自出迎,答應了管家提出的全部要求,曲家,將獨得林家五尺大布的一成份額,而且價格只有市場售價的一半,曲家刺繡,即將踏上快車道。
京郊,棲鳳山莊。
一個女子手託“春淚”,卻沒有打開,而是久久地看着這瓶子外面的兩句詩:“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前面兩句,是什麼?”
她身邊沒有人,但一個聲音偏偏從她耳邊傳來:“一夕輕雷落萬絲,霽光浮瓦碧參差,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
“有情有景,亦畫亦詩,真想看看他那支驚天之筆,究竟是何等模樣,如何能夠寫下亂世傳奇……”
“公主殿下!”耳邊聲音輕輕嘆息:“你真的感覺到了亂世?”
殿下悽然一笑:“若非亂世,我一個公主何至於坐困郊外?若非亂世,爲何要我遠嫁虎狼之都?若非亂世,你如此高手,又何至於跟着我這將死之人?”
空中突然一幻,一個身材極其矮小的女人出現在公主面前,她最高只到公主的肩頭,望之如同八歲孩童,但她的眼睛,卻極度沉穩,她的身材,錯落有致,顯示已經完全成熟。
“公主,你不是將死之人,你只要嫁到大隅,那邊的‘無極鳳潭’必能讓你活下來……”
公主笑了:“我身患‘無骨’之症,非無極鳳潭不可活,而無極鳳潭,非王妃不可入,所以,我必須嫁入大隅,這就是全套邏輯鏈……幽影!你真的信那套鬼話?”
旁邊的女侍愣住。
公主輕輕嘆口氣:“在這些年我可沒有閒着,鑽研師門《醫典》,頗有收穫,雖然解不了自身之病,卻也知道,我之病絕非無骨之症,而是‘蝕骨’之毒!”
幽影全身上下陡然紋絲不動!
她的一雙眼睛碧綠如春水!
她保護公主殿下整整三年,三年時間,她與公主相依爲命,情同手足,早已超越了一開始的保護者與被保護者的關係,而步入閨蜜之境。
如果公主是病,她也只能感嘆命叩陌才牛绻@是毒,那這所有的一切,就是一個陰險至極的計�
……
同樣是京城郊外,綠柳山莊,章亦雨原本是要踏上江湖路的,但多少次仰望天邊,她找不到出去的方向。所以,也就一天一天地耽誤了下來。
她已經是五境道花,面臨的下一道關卡是六境道果。
道之修行,前五境有法可依,有借鑑、有參考、有師門明確指導,只要你天賦夠好,夠刻苦,總能慢慢修上去,但從第六境開始,就沒有明確修行指南了,因爲第六境,是你自己的境界,你要踏出你自己的道。
自己的道是個什麼道?
沒有人說得清。
突然,一條人影出現在她的身後,章亦雨沒有回頭,輕聲道:“何事?”
來的人,是碧水仙宗在京城的商號負責人老杜,叫什麼名其實已經沒人記得了,反正只要在京城提起“老杜”,所有人都會第一時間想到碧水仙宗的老杜,哪怕京城姓杜的人千千萬。
“給你送一瓶香水過來。”老杜手抬起,一個潔白如玉的小瓶子遞到了章亦雨的面前。
章亦雨接過小瓶,眼睛大亮:“好雅緻的造型,三長老的創意麼?”
“你仔細看看再說!”
章亦雨翻過小瓶,慢慢吟誦着上面的詩句: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妙啊,絕妙無雙!百香堂終於開竅了,這纔是香水該有的模樣……
打開香水瓶,輕輕吸一口,章亦雨臉上全是陶醉的表情:“此香只應仙宗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老杜道:“此香水比之往日香水,最大的不同就是它的香味持續性,水乾香不散,保持十個時辰不在話下!”
章亦雨眼睛猛地睜大:“十個時辰?”
正是!
章亦雨長長吸口氣:“我以前還真的小看百香堂了,百香堂也有高人啊……到底是誰製作出來的?我覺得該當給予重獎!”
“海寧林蘇!”
四個字一落,章亦雨完全愣住。
老杜長長嘆息,如果此香屬於仙宗,仙宗必能挾此香而收天下之財,昌仙宗大道,自然該當重獎,何種獎勵都不過分,然而,此香卻並非仙宗之物,而是世俗之人開創而來,目前已經打入京城,很快就會覆蓋九國十三州,它覆蓋之下,我宗百香堂各類香水不堪一擊,香水產業,面臨滅頂之災!
章亦雨眉頭慢慢鎖起:“這瓶香水,售價幾何?”
售價,也是商品對拼的關鍵因素。
“100兩!”
什麼?章亦雨大喫一驚,100兩?怎麼可能這麼低?碧水仙宗各類香水,最低端的也接近百兩銀子一瓶,最高端的都已經賣到百兩黃金(等同於一千兩白銀),而這小瓶子比最高端的仙宗香水全方位領先,怎麼說也該比仙宗的價高,但它,偏偏只有仙宗價格的一成。
香水產業,利潤豐厚,但也沒有十倍的利潤,如果跟他打價格戰,還沒開始就輸了。
所以,老杜說仙宗的香水產業面臨滅頂之災,還是實話。
章亦雨明白了。
但她也有些不明白,這隻小瓶子如此之精美,該是無瑕美玉,光是這隻瓶子就價值上百兩銀子,怎麼賣這麼低?
“這隻瓶子並非白玉,據說只是泥土煉製,這香水之中,也並未添加任何奇物,無非就是葶米花,所有的神奇,全都在於他的煉製手法和祕方,宗主有令,讓你拿下香水祕方和這瓶子製作祕方!”
章亦雨臉上風雲變幻:“爲何是我?”
“你跟他有過交往,而且,香水出世之後,亦會是八方覬覦,各大仙宗,均會針對他無所不爲,唯有你,纔有可能挫敗其他仙宗高手,從他手中獨得祕方。”
章亦雨久久沉吟:“我先問你一個問題,當日海寧遭遇水盜屠城,他可是去了仙宗?仙宗拒絕幫助?”
“是!”
“前段時間,他又因何與仙宗結怨?”
“因爲……”老杜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第145章 送別之詞
章亦雨的臉上慢慢浮現黑線:“世人談及仙宗,往往稱之爲大道仙宗!何爲大道?順天應命,揚善除惡!但他們怎麼幹的?水盜屠城,仙宗不出,妖族反而保了一方百姓!我就問問你們,要臉不?江灘流民,過的是什麼日子?我多少次說過?讓利於民,讓利於民,他們呢?半分不讓,還敢要村女侍寢?這是仙宗嗎?這是強盜!他殺了那兩個人渣,要我說,殺得好,還殺少了!他因此接手江灘葶米花,開發出給百香堂滅頂之災的‘春淚’,都是你們逼的!”
老杜不敢反駁,低眉順眼,姑娘說的是,但事已至此,終不能看着仙宗產業凋零,需要知道,產業一枯,財源不足,仙宗根基動搖。宗主親自向你下令,你該知事情有進無退!
章亦雨沉思良久,眼前已是三月,他殿試在即,估計不日就會進京,我在京城等他……
……
海寧,這些時日熱鬧了。
香水產業掀起了狂潮。
按照目前的產量,林家春淚香水每天可以出產2000瓶,而林家的出廠價也定得極低,每瓶20兩銀子,商家拿去銷100兩跟玩似的,往往是香水還沒到貨,外面排隊的人都排滿了,什麼叫搶到就賺到?香水經銷的配額就是!
大蒼全國各地商家爭相而來,都想在這波香水大變革中分一杯羹,四十個州的首府,有半數來了人,光是京城就來了七家,其中還包括當日差點逼死林家商號的那個黎家,一來就拜見楊知府,希望通過地方官的震懾力,逼迫林家就範。
象他這種做法,是這個時代最典型的做法,京城商戶,誰都不簡單,誰都認識幾個朝官,那些朝官的親筆信朝外一拿,到地方真是無往而不利。
但這次,他們失算了。
楊知府這個半輩子都沒風光的人風光了一回,但他一輩子的硬氣也依舊硬氣,朝中有信我照看,但事情我就是不辦!直言不諱地告知各位來賓,老夫是做官的,不是做生意的,生意上的事情,走商業渠道!
他招呼都不打一個!
於是,那些商家只能來找林家。
對於商業,林蘇延襲一慣的觀點:這些屁事別找我,找管家。
孫叔風光了!
但他也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煩。
京城那些商家真是不要臉啊,什麼關係都拉得上啊,連當日侯爺進京,在他家酒店裏住過一晚上,他都能拿出來佐證跟林家關係源遠流長……
短短十天,他收了至少百份意向書,然後跑到西院,暗夜、綠衣、陳姐三個人隨便誰開口,都決定着一個老闆千萬裏奔赴,到底有沒有實際價值。
當然,林府老太太、曲少奶奶說的,也算數。
只不過,林府老太太從來都不開口,曲少奶奶也不開口——西院三個少奶奶主動給了她孃家最大的配額(每三天500瓶,而且出廠價也比別人低一半),她也不是貪得無厭的人,自然不會再爭什麼話語權。
其實,西院三個女的,也都不是什麼有掌控欲的女人,甚至可以說,她們本質上對商業興趣不大,但這個權力,卻代表着另一重含義——作爲少奶奶的象徵,所以,她們都不推辭這種權力,孫叔找上誰,誰都會認真地瞭解一下對方的情況,然後能同意的直接同意。
各州的代理,相對順利,反正是拿錢買貨嘛,量也不是太大。
但京城的代理,控制得嚴得多了,除了曲家之外,就只給一個商家,那是林家商號(林向道老家的商號),剩下的五個商家,拿着朝中高官的親筆信,一無所獲。
而曲州本地,丁海先找的是暗夜,暗夜畢竟是“百香樓”的人,暗夜不怎麼好當家,林蘇充分發揚寵老婆的好作風,大筆一揮,丁海成爲曲州唯一的合作商家。
這個唯一,讓丁海意氣風發。
份額最終敲定。
三十多個商家分銷,平均每個商家只能分到七十瓶左右,對於龐大的市場來說,真的是太少了。丁海有心想跟林蘇談談擴大再生產的宏偉計劃,但林蘇很凡爾賽地一笑,算了吧?我一天收入4萬兩銀子已經很滿足了,何必折騰?
3月中旬,這一批葶米花已經全部變成了香水,放在林家倉庫裏慢慢朝外銷,瓷窯的特製小瓶子也已經做了接近十萬個,夠用半年了(葶米花也只有三季,經過測算,這江灘葶米花每年能製作的香水,也就十萬瓶左右)。
做完了,兩家廠子同時停了工,如果真有人想用特殊手法偷窺製作過程,到這裏就會被斬斷。
林家兄弟,該啓程參加殿試了。
殿試時間是五月初八,但沒有人會踩着點進京,都會提前幾個月,甚至半數以上的人,會選擇在會試結束之後就前往京城,畢竟殿試之前要做的事情還很多,瞭解殿試規則,拜見文壇大佬,參加各類文會,尋求各方面的指點、捕捉靈感……
林家兄弟,算是比較遲的。
跟隨兩兄弟進京的團隊定下來了。
林佳良的妻子曲秀、伴嫁丫頭小六都去,時間還有一個多月,他們會在曲家落腳——這就是京城有親戚的好處。
而林蘇這邊,綠衣、陳姐、暗夜三人隨行,至於丫頭就免了,反正有這三個女的在旁邊,林蘇啥都玩得轉,有人對付他,不好意思,小老婆揍死你,想聽小曲,綠衣隨時彈一曲,肚子餓了,陳姐手藝不在梅娘之下,想睡覺,你翻牌子……
清晨,照例是林母起個大早,親手做下兩碗登科面,然後,一行人、兩臺馬車送他們到海寧渡口,渡口外,一條大船等着他們,這條大船雖然並不大,但極考究,乃是京城曲家的船,這次在林家一次性拿了三千瓶香水,順便將林家兩位公子和曲秀帶回京城。
林公子進京赴考,海寧半城相送,最外圍的是江灘流民,看到他們過來,個個激動非凡,江灘流民,從家鄉流落至此,人人都有一種無根浮萍的痛感,但現在,他們已將林家當成他們的主心骨,張口閉口我家公子,熱熱鬧鬧的讓林蘇也是倍感親切。
內側是海寧城的百姓,林家兄弟是海寧科考最大的希望,他們如果高中,也是海寧共同的榮耀,所以,他們前來送送,如果說他們有點私心的話,那就是他們有很多人帶着孩子,讓孩子親眼見一見士子之風采,在孩子心中植入文道之根,讓孩子沾點文氣……
靠近海寧樓的渡口邊,還有兩個羣體,一個羣體是林家的商業合作伙伴,包括丁海這個香水巨頭,也包括煤業老闆,還有一個羣體就有點花邊了,是海寧樓各個青樓選擇的花魁代表,般若、秦香君、李丁香、小蝶這些陪着喝杯酒至少十兩銀子起的絕代佳人全都在列。
林蘇他們的馬車一到,絲竹聲起,這些青樓大家開始演奏。
唱的是林蘇的幾首詞,《青玉案》、《鵲橋仙》、《蝶戀花》,全場送行的氣氛至此達到高潮。
綠衣悄悄地跟陳姐說話:陳姐,咱家公子好受青樓女子歡迎哈……
陳姐眼波流動,沒法兒回答。
暗夜在旁邊插嘴:那還用說?他可以不花錢逛遍天下青樓……
這話題就偏了,林蘇橫她一眼:很稀奇嗎?我睡你們三個都沒花錢!
暗夜出手,將林蘇翻轉,要打他一頓屁股,綠衣掩着嘴兒樂,陳姐趕緊將林蘇解救出來,車廂裏鬧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