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蒼守夜人 第108章

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

第129章 競爭

  次日,雪終於停了,一陣風吹過,江灘冷得如同冰窯,江邊的水結成了大塊冰渣,地上的雪失去了鬆軟,硬梆梆,幾個老人拄着柺杖站在江邊,個個凍得瑟瑟發抖,太陽出來了,還如此冷法,今夜,就是江灘的悲劇之夜,十萬流民,肚子裏沒點油水,身邊沒有衣服,在這個漫漫長夜中,誰又能確保闖得過去?

  “恩師,放心吧,林兄說了,一會兒就有兩船煤過來,咱們賣一船,留一船,一定讓江灘百姓每戶分上一個,度此長夜。”曾仕貴安慰其中一個老頭。

  “仕貴,你已成舉人老爺,但還是想着江灘百姓,我們幾個叔叔伯伯心中都高興,但是,這世道就是這樣,好人艱苦求生,壞人得勢猖狂……有些事情怕是不能如你所願……”

  這個說話的老人叫李平安,原是澤州那邊的一個教書先生,流落於此,已經二十多年了,曾仕貴的學業,也是他啓蒙的,曾仕貴一直稱他爲恩師,哪怕此刻他的學位遠在恩師之上,依然如此稱呼。

  “是啊,仕貴,煤球乃是取暖神物,城中都已賣到4錢銀子一個,還一煤難求,你那個林兄縱然本事通天,也決無可能直接拿到兩船。即便他真能拿到煤,立馬就會成爲吉城各路富商的坐上賓,人家搶着將錢朝他手上塞,又憑什麼低價賒給我們這些泥腿子?”

  這些百姓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曾仕貴的媳婦秀娘和小姨子媚娘,也漸漸不太堅定。

  這些老人說的都對啊。

  煤是何等緊俏的物資?在這個時節只要進入吉城,就會被商家哄搶,根本不愁銷。

  你想想看,他明明可以賣2錢銀子到3錢銀子一個,憑什麼降價百倍賣給你江灘流民?而且你江灘流民還沒錢,人家還得賒給你。

  人家腦袋有坑麼?

  全場幾百人,唯有曾仕貴一人是堅定的,他的理由是:林兄親口說的,他一定會言而有信!

  李平安長長嘆口氣:“仕貴,我已經是半百之年,即便闖不過這個冬天,也不算什麼,如果真有這麼一天,我將破軍託付於你,讓他給你當一個書童吧。”

  “恩師……”

  李平安悽然一笑:“你叫了我二十年的恩師,其實我也知道,我根本沒本事教你什麼,有很多東西其實可能讓你誤入歧途,臨到老來,還給你留下一個大包袱……”

  突然,那邊人羣嘈雜,曾仕貴猛地抬頭,一聲大呼:“林兄!”

  他這一叫,江灘流民幾千人全都盯着他望的方向。

  林兄?來的人就是曾仕貴口中所說的那個大恩人?

  他真來了?

  “曾兄!”林蘇和暗夜從人羣中穿了過來,來到曾仕貴的身邊。

  李平安眼中突然有了光芒:“這位……這位就是仕貴所說的林公子?會昌會試的會元公?”

  “正是!”曾仕貴道:“林兄,這就是我的恩師李平安,仕貴能有今日,全靠恩師和這些叔叔伯伯們照應。”

  林蘇深深一鞠躬:“見過李先生!”

  李平安顫抖地回禮:“不敢勞會元公‘先生’之敬稱,小老兒也聽仕貴說過,林公子教他策論,教他詩詞,對他亦是半師之惠。”

  林蘇將他扶起:“今日江灘,聚集上千人之校虑榫秃棉k了,煤已叩剑魑话凑占榷ǚ桨溉プ鼍秃谩!�

  他的目光抬起,射向江面,江面之上突然出現了兩條大船,向着這邊馳來,整個江灘完全炸了……

  船慢慢靠岸,一個女子第一個跳上江灘,跑到林蘇面前:“公子……”

  她的眼中都有了淚水。

  “陳姐,你怎麼親自過來了?”

  陳姐心中翻江倒海,你個冤家還問我爲什麼親自過來?人家這幾天煎熬成什麼樣你不知道啊?我怎麼可能不親自過來?哪怕我兩腿都斷了,哪怕我走不了路,我爬都得爬過來……

  “你看,鄧伯他們也都來了。”陳姐指一指船頭,一排老兵整整齊齊地站在船頭,赫然是鄧伯、戴宗、錢宋海等人,來了足足二十多人。

  林蘇笑了:“哈哈,煤廠幾個當家的都來了,那就太好了,戴叔,過來!”

  戴宗從船上跳下,一個起落就到了林蘇身邊:“公子。”

  “煤廠的事情向來是陳姐跟你負責,我從來都沒有發表過意見,今天當家一回,你們沒意見吧?”林蘇道。

  戴宗笑了:“公子說笑了,請公子下令!”

  “那好!”林蘇道:“江灘流民這邊,選出十個代表組成商業團隊,煤廠與他們簽訂協議……”

  林蘇的命令共三條。

  第一條:煤的價格,每百個2錢銀子,第一批20萬個煤球,賒欠。第二批煤到的時候,付清第一批的欠款。

  第二條:此後,每三天,供應20萬個煤球,價格也按此執行。

  第三條:關於咻敚紤]到江灘流民這邊眼前沒有咻斈芰Γ擅簭S那邊送煤十次,哔M由江灘這邊承擔,其後,江灘自找咻敶约旱胶庍煤,形成長期合作關係。

  命令宣佈完畢,所有人鴉雀無聲,心頭全都怦怦亂跳,這是真的嗎?這可能嗎?

  曾仕貴也喫驚了:“林兄,不止這兩船啊?後面還有?”

  林蘇笑道:“既然是長期合作,又怎麼可能只是兩船?我們就按每三天20萬隻煤球的標準,先簽個三年協議吧!”

  曾仕貴笑了,李平安裂開嘴樂了,媚娘一跳八丈高,開心得差點瘋了……

  戴宗被他們圍在覈心,簽了協議,幾千個流民齊動手,將煤從船上卸下來,清冷的江灘,突然間熱鬧如鬧市……

  曾仕貴心頭激動難言,想找林蘇說說話,但他看到林蘇跟前來的那個陳姐走在江堤上,他就止步了。

  陳姐走過江堤,心事複雜:“公子,這個江灘,跟曾經的海寧江灘幾乎一模一樣。”

  “不!海寧江灘比這裏強多了。”

  “因爲那裏有公子!”陳姐妙目輕輕流轉。

  “不!因爲那裏有資源!”

  資源?煤、水泥?

  是的,煤不是憑空出現的,石灰石也不是大白菜,海寧江灘擁有兩座寶山,所以,才能一天一個樣,沒有這些,林蘇有通天的本事也拿它沒辦法。

  但這裏不一樣,這裏的江灘很狹窄,流民基本上都住在半山腰,光禿禿的山,連樹都很少(可能也是砍光了),有限的一長條江灘,一到洪水季節全泡在水裏,連葶米都沒法兒種,這種鬼地方,神仙都沒法。

  “那他們……怎麼辦?”

  林蘇道:“這裏屬於典型的不適宜人類居住,對於不適宜居住的地方,最好的辦法就是搬遷,跟大自然死扛,是最愚蠢的做法。”

  “公子想將這些人搬到海寧江灘去?”

  “全部搬過去也有問題,海寧江灘也容納不了太多人,全天下的流民還是太多了。如果哪天一古腦兒搬來上百萬流民,海寧江灘就要出大問題,所以,這個口子不能隨便開,這裏的人,還是先做個二道販子,勉強度度日吧……”

  也只能這樣了,將煤的銷售權給了他們,他們就等於額外增加了一點收入來源,這點錢沒辦法讓十萬流民都過上好日子,卻也給了他們一條最基本的生存線,這一點,其實是流民眼前所能想到的最好結果。

  陳姐也不糾結這個,目光悄然四顧:“她呢?”

  “誰?”

  “跟你一路江湖結伴的那個人……”

  林蘇笑了:“可能在你身後,也可能在我身後,反正她不想讓人看到的時候,咱們全都看不見。”

  陳姐嘴兒輕輕一撇,我就知道在旁邊,否則,這四下無人的,你早就將手伸我衣服裏面去了。

  江灘流民開始了他們改變命叩膷湫乱惶臁�

  林蘇告別曾仕貴夫婦,隨船返回海寧。

  接下來就熱鬧了。

  吉城流民江灘成立了以李平安爲首的銷售團隊,專門接收從海寧哌^來的煤,他們將這批煤一分爲二,其中一半分到整個江灘,江灘2萬多戶,每戶4至5個,這就是接下來最冷的幾天,他們不被凍死的保證。

  而剩下的十萬煤球,他們直接打入了吉城市場。

  2分銀子一個!

  吉城商戶正抱成團,煤球正是烈火烹油朝上漲呢,有些地方已經突破四錢銀子一個了,突然冒出來一大批煤球,只需要2分銀子一個。

  這是什麼概念?煤的價格直接打到了市場價的20分之一!

  不是二分之一,而是20分之一!

  消息片刻時間傳遍大街小巷,各個購煤點的人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同一時間停止了交易,突然,轟地一聲,人流轉向,衝向江灘。

  江灘,幾百個流民站在一大堆煤球面前,李平安當行麃眩海瑖蓝让镔Y,咱們以救命爲準則,不敢胡亂漲價,以平價銷售,每一個2分銀子,每人限購10塊應急,不得多喫多佔。

  哪怕每人只限購10塊,但吉城人上百萬,數以萬計的人包圍之下,十萬塊煤球只花不到兩個時辰,就全部賣光,城中那些商戶都沒反應過來。

  江灘煤沒了,還有一大羣人陸續趕來,曾仕貴親自出面,跟鄉親們解釋,這次的煤只有十萬塊,已經沒了,三天之後還有一批,依然是這個價,大家堅持幾天……

  城中大戶雷家一聽到這個消息,呆了。

  陳家家主一聽到這個消息,跳了,C!我家倉庫裏還放着三千塊煤呢,這可是2錢銀子一塊買來的,現在價格打到2分,意思是我屁股都沒挪,原地虧損九成唄?

  何家更是大怒,他家好不容易在海寧那邊簽下協議,每天供應五萬塊煤,他還想着靠這單生意發個橫財,那些江灘流民跳出來,將他們的生意直接攪黃,他那邊2分銀子的價格在那裏擺着,而且宣佈隔幾天還有貨,誰還會花十倍的價格從他這裏進貨?

  你們這些泥腿子,生意不是這麼做的,你攪我的財路,我弄死你們的人!

  何家家主何蒼勁怒衝衝闖進知府府……

  江灘,李平安的家中,曾仕貴、秀娘、媚娘等人全都臉色潮紅,剩餘的人也全都激動得跳,短短兩個時辰,他們收到了整整兩千兩白銀!

  白花花的銀子擺在桌上,滿滿三大包!

  “這一包5百兩!”曾仕貴道:“這是第一批煤的本錢,400兩煤錢,加100兩哔M,剩下的一千五百兩,恩師你說怎麼辦。”

  “還需要留下500兩,作爲第二批的貨款,雖然林公子說,咱們可以延後付款,但那是他的仁義,咱們可不能覺得佔這種便宜心安理得。以後貨款,還是當期結算,決不能欠他們煤廠一分。”

  “是!”旁邊的流民代表全都點頭。

  “這一千兩是今天的利潤,江灘流民總共2萬一千戶,每戶先分個4分銀子度難關,大家這幾日的取暖是有了,但光是取暖可不夠,還總得有點喫食……”

  突然,外面一個小夥子衝了進來:“李叔,曾先生,知府張大人帶着一羣衙役過來了,後面還跟着城裏那個何老闆……”

  屋內幾人臉色同時變了。

  何老闆將煤價炒到4錢銀子一個,他們江灘一出手就將煤打到了2分銀子一個,這當然是斷他的財路,俗話說得好,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何老闆必定會來找麻煩,這是所有人有共識的,但事到臨頭,他們還是畏了,因爲知府大人也來了,民不與官鬥,是所有人骨子裏共同的認知。

  “別怕!知府大人來了,總也得講個道理。”曾仕貴挺身而出。

  衙役一到,兩邊的流民全都回避,個個面有懼色,知府大步當先而行,大步走向前面的售煤點,售煤點茅草做的門簾一掀,曾仕貴大步而出:“學生曾仕貴,見過知府大人!”深深一鞠躬。

  他已是舉人,無需跪拜,只需施禮。

  “曾仕貴!”張知府冷冷道:“城中十位商戶聯名,告你擾亂市場秩序,惡意打壓煤價,累他們血本無歸,可有其事?”

  “打壓煤價,學生承認!但惡意還是善意,大人豈能不察?”曾仕貴不卑不亢。

第130章 抽取無道之力

  “好,既然承認打壓煤價,那就好!”知府手一揮:“來人,將這幾個領頭的,全都給本官抓起來!”

  周圍衙役同時圍上。

  外圍突然傳來一聲怒吼:“城中商戶惡意抬高煤價,利用天災發斷子絕孫財,你不管,咱們江灘將煤價壓低,努力讓百姓用得起,活得下去,倒成了你口中的惡意打壓,狗官!你這是顛倒黑白。”

  張知府大怒:“放肆,把他也抓起來!”

  衙役猛衝而去,突然,他們全都停下了,因爲那個大叫的漢子身邊,一下子聚集了幾百人,個個橫眉怒目。

  “鄉親們!”那個漢子振臂而呼:“這個狗官要將曾先生帶走,要將我們的售煤點關閉,要斷我們江灘十萬百姓的生路,大家答不答應?”

  “不答應!”數百人齊聲怒吼。

  “不答應!”千人齊聲怒吼。

  “不答應……”萬人同時怒吼,聲震雲霄。

  無數流民從各處鑽了出來,片刻時間將上百名衙役圍得裏三層、外三層。

  所有人全都變色了。

  張知府臉色也變了:“曾仕貴,你敢煽動亂民,你要造反麼?”

  曾仕貴心頭怒火起:“亂民!哪有亂民?他們只是流民!就因爲受到官府、惡商、地主欺壓,他們纔不得不背井離鄉來到這裏當了流民!俗話說,官逼纔會民反,大人真要一意孤行?”

  張知府身邊的一名師爺猛地衝出,張開雙臂:“各位鄉親,各位鄉親,知府大人只是下來了解民意,決非存心與民對立,天寒地凍,煤乃是救命之物資,怎能不慎重對待?我們需要一個好的商業環境,才能保證吉城百萬家庭有煤可用……”

  曾仕貴道:“知府大人,師爺所言,是否知府大人真心所想?”

  “自然是!”知府努力挺直腰。

  “那好,學生就跟知府大人論一論商業環境……正如師爺所言,天寒地凍之時,煤乃救命物資,此煤海寧出廠價一百個也才2錢銀子,到了吉城,卻變成了2錢銀子一個,價格原地上漲百倍,而且各大商家爭相囤積,根本到不了百姓手中,昨夜一夜時間,僅江灘就凍死三百餘人,何曾見過一塊煤來救命?請問大人,這算不算是好的商業環境?”

  腥巳甲兩S何老闆一路過來的人,也震驚了,一百塊煤也才2錢銀子,何蒼勁啊何蒼勁,我們也知道你黑,但沒想到你這麼黑啊,你何止是欺行霸市?你連合作者都騙,大夥兒一直都以爲,你真的是以一錢銀子一塊從海寧拿貨的。

  就連張知府都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何老闆,何老闆跟他交待的底價是每塊煤2分銀子,他正是看中了這高得離譜的差價,才與何老闆官商勾結,誰想到,你何老闆連知府都騙,事先打了十倍的埋伏……

上一篇:龙虎道主

下一篇:万古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