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蒼守夜人 第1004章

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那也就不必了!

  飛舟橫穿過,雷電若煙花,大風橫卷處,四野俱蒼茫。

  林蘇看着飛舟之外的雷電交加,感受着這股子強橫霸道的天地之威,突然,他的目光一定,喫驚地盯着丁心……

  丁心跟李剛雙手相扣,握得非常緊。

  這……

  這怎麼個情況?

  兩人是一對麼?

  至少他們心目中認爲是一對?

  不然的話,男女這樣來個雙指扣,在如今這個時代可是有着特殊含義的……

  玉逍遙的聲音輕輕傳來:“情況有點不正常!”

  這是傳音!

  不再象剛纔那樣當着別人的面直接說話,而是採用了傳音!

  林蘇目光投向她臉上:“什麼?”

  也是傳音。

  “他們雙手相扣,你看到了什麼?”玉逍遙的聲音有點神祕。

  “情侶?”林蘇道。

  “不!不是情侶!李剛根本就不是人!”

  林蘇道:“你也說過,雖然他不是人,但他自己並不知道,也許丁心也不知道,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有點意思了。”

  假如,假如這真是一對情侶,那林蘇縱然見慣了世間事,也會覺得是一個很不錯的腦洞,丁心不知道李剛是一把槍,只是將他當成一個男人,李剛不知道自己只是一把槍,也欣然接受她的愛,一人一槍在那裏卿卿我我,那是超出《聊齋》的腦洞空間啊。

  玉逍遙道:“你所想的,的確很有意思……但是,你知道我想到了什麼嗎?我想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比人槍戀還匪夷所思?”林蘇道。

  玉逍遙一聲輕笑傳入他的識海:“那是自然!知道滴水觀的一位前輩嗎?是個女的,名叫觀音,千年前的人物,當日燕南天天道島上大戰道宗看守,她是爲數不多的、站到燕南天這一邊的人,可惜那一戰,她元神湮滅,肉身留在白骨道上。”

  林蘇眉頭緊鎖:“這跟我們面前的人槍雙指扣有關係嗎?”

  玉逍遙道:“這位滴水觀音,修了一門奇功,稱作‘雙飛燕’,據我娘推演,此功的關鍵之處,就在於她可以將元神一分爲二,一具元神宿於本體,一具元神飄零塵世,飄零塵世之元神完全斬斷與母體的關聯,獨立成長。這就是道家的理念,他們相信個體是自由的,縱然是人的元神,也不該是附屬於本體的,而可以獨立存在。”

  “飄零元神……”林蘇沉吟:“是不是也可以以肉身方式存在?”

  “是!雙飛燕最高境界就是元神誕出肉身。”

  “你懷疑丁心,就是滴水觀音的飄零元神?”

  “是!”

  “你剛纔說過,滴水觀音死於千年前的衛道之戰,如果她真是滴水觀音的飄零元神,千年前就應該考慮重歸宿主本體,何至於要等到今日?”

  玉逍遙道:“飄零元神要進階到肉身形式存在的至高形態,不是那麼容易的,需要漫長的時間,需要無數次的輪迴,一般先是樹木,次爲蟲蟻,再爲貓狗,最後纔是人,千年時間,或許纔是飄零元神到達最高形態的時間。”

  林蘇目瞪口呆:“你這修行道上的知識有點驚悚了,我怎麼瞅着誰都不象人……興許你我也是某個人的飄零元神,只是我們沒有覺醒而已。”

  “別怕,你我肯定不是!飄零元神本質上是元神,踏入不了真正意義上的修行道,通常的表現就是沒有道根。”玉逍遙道:“知道我爲什麼對她產生這個懷疑嗎?因爲她沒有修行!她人前人後施展的所有功法技能,都是以道家法器施展的。”

  林蘇真正喫驚了……

  丁心沒有修爲!

  至少沒有常規意義上的修爲!

  她的所有攻擊手法,她在西北闖下的赫赫威名,竟然都是依靠道術來造的假,這原本不算什麼,天下間有無數人都在做類似的僞裝。

  但是,放在今日,卻是一個巨大得無與倫比的疑點。

  天道島是做什麼的?

  是以提升修爲爲唯一宗旨的,你一個根本沒有修爲的人上島,圖什麼?

  顯然功夫是在戲外!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在迴歸!

  她在迎接千年前的那位奇女子,破劫重歸!

  玉逍遙輕輕一笑:“很喫驚爲什麼我看得出來,而你看不出來嗎?因爲我有一雙‘源瞳’我可以看到萬物的本源!”

  “萬物本源?”林蘇道。

  “是!這大概是我爹留給我的,唯一的寶物了。”

  “你爹,真的是……燕南天?”

  玉逍遙沉默了好久:“我從來沒有承認過,但是,現在我好像不必隱瞞,因爲在你的心目中,他是你敬佩的人!我承認是他的女兒,並不丟人!”

  林蘇沉吟良久:“我現在再看這兩位的雙手相握,突然覺得一點都不違和,她握着李剛的手,在某種意義上說,就象握着自己的槍一樣。”

  “是啊,這個李剛,長得真的很象槍啊……”玉逍遙道。

  “這話,你可千萬別讓他聽到,我可告訴你,他最大的禁忌就是別人說他象棒杵,那是嘲笑他的身材。你如果說他長得象槍,那不僅僅是嘲笑他的身材,連他的腦袋你都嘲笑了……”

  玉逍遙眼中全是笑,可目光朝那邊一落,這笑容卻又無聲無息地消失。

  這件事情不管有多麼好笑,其實都不好笑。

  也許事情本身很好笑,但事情後面一點都不好笑,甚至有幾許悲情。

  丁心在漫長的時間裏,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李剛也不知道。

  至少他爲別人嘲笑他的身材跟人打架時,肯定不知道自己是一把槍。

  否則,他爲什麼不能接受自己的本來面目?

  但現在,他知道了!

  丁心,肯定也已經知道了!

  不管隱瞞他們有多久,在他們上天道島之前,烏雲道長肯定告訴了他們全部的實情,也告訴了他們存在的真正意義。

  一個人突然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人!

  他們長期堅守的道義,長期形成的世界觀在剎那間完全改變,那是什麼滋味?

  雙飛燕……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多麼美妙的詩句,多麼好的意境,可是,在這方世界上,總是讓人有無限的傷感。

  微雨當年不知自己的身世,跟星月公主在禪門快快樂樂地成長,盡情綻放小女孩的天性,突然知道之後,長達五年時間裏,她不說一句話。

  今天的丁心呢?

  李剛呢?

  李剛在西江之上喝下他的那杯酒時,是個什麼樣的心情?

  丁心跟他在船上對飲,巧笑嫣然之時,又是一種什麼樣的心境?

  最後一個道雷在他頭頂炸響,林蘇眼前豁然開朗,是一面碧綠的大海。

  大海之堤,道機遍佈,大海之上,每一次波濤湧起,都充滿玄機。

  “那裏,就是道海!”玉逍遙慢慢站起:“我們到了!”

  林蘇、玉逍遙、李道年踏空而起,射向道海。

  他們前面的人,已經落下了道海,隨着他們落下,他們身上的天道令亮了,一道金光直射海水之中,海中浮現一隻巨大的龜。

  一根天道令,一隻道龜。

  道龜爲舟,載人入天道島。

  沒有天道令的,只能就此止步。

  因爲道海,沒有人能夠飛越,縱然聖人來此,也不能破此天道之規。

  林蘇他們也安全了。

  因爲從踏入道海的這一刻開始,沒有人能夠倚仗修爲對他實施壓制,要殺他,就只能憑象天法地之下的手段,象天法地之下的手段,誰怕誰?

  林蘇空中一落,天道令發出亮光,一隻小山一般的道龜出現,林蘇一腳踏上。

  他的左側,玉逍遙向他微微一笑:“島上見!”

  她腳下的道龜踏波而去。

  “林蘇,記住一句話!”林蘇身邊傳來一個聲音。

  林蘇慢慢側身,盯着左側的李道年,他招牌式的笑容慢慢露出:“李兄,請說。”

  “從此刻開始,你沒有了文道護身,亦沒有瑤池長輩庇護,你可知道這意味着什麼?”李道年悠然道。

  “還請李兄明言。”林蘇微笑依然。

  “本座不喜言語爭論,本座唯信手中劍!”李道年的手輕輕抬起,掌中是他的長劍,但沒有蒼茫劍意傳出,因爲這是在道海之中,道海之中,隨便什麼劍意,都會被改得面目全非,所以,道海之上,不是戰鬥之地。

  “作爲劍修,信手中劍不是壞事,但是,請李兄相信,世間之事向無定規,你之劍在瑤池已經讓你失望了一回,你又焉知在天道島上,它一定如你所願?”

  李道年眼中光芒亂竄:“那就走着瞧!”

  林蘇嘆道:“看不清敵人,往往自取其辱,看不清方向,則是取死之道!李兄身爲瑤池大師兄,縱然不與我們同進退,但也希望你莫要成爲他們手中的棋子!老天作證,李兄這樣的人,實在很適合成爲棋子。”

  李道年一聲冷笑:“棋子?呵呵……”

  腳下道龜速度一加,他如一支利箭,穿波破浪而去。

  林蘇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林公子,我們可能不會在島上再見,就此告別了!”

  林蘇慢慢回頭,看到了丁心和李剛。

  他們的道龜在他身後,一左一右,兩人腳踏道龜,神態一如舊日。

  林蘇手一抬,兩個小小包裹,一左一右丟過去:“李兄,此爲白雲邊,不管將來還會不會相逢,都是兄弟的一番心意。”

  李剛接過,捧着這隻小小的包裹,他眼中有些異樣。

  而丁心,微笑着接過另一個小袋子,打開,目光朝裏面一探:“此爲香水麼?”

  “除了香水之外,還有一面明鏡。”

  丁心慢慢托起手中鏡,看着鏡中自己的容顏神態複雜:“此刻鏡中人,他年又是何種模樣?”

  這句話悠悠而來,似乎是一個女人對着鏡子很普通的傷悲傷秋,但又似乎在說着另一個無人能知的故事……

  “此刻鏡中人,未知他年是何樣,此爲世事無常也,然而,佛家有云:無常之事,有定之規,心之所至,路之所在。”林蘇輕輕一笑:“我再送你首詩吧!”

  “詩?”丁心眼睛一亮,林蘇之詩,但知其底細者,沒有人能夠抗拒,哪怕是她。

  林蘇手一伸,一張金紙出現在掌中,金紙立於虛空,他的寶筆落下,寫下:

  “流水通波接道梁,送君不覺有離傷,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

  此地無文道,林蘇詩下第一次沒有彩光瀰漫。

  但是,他筆尖似乎依然有着某種魔力,將這張普普通通的詩稿映照得如夢如幻。

  金紙一起,落入丁心的手中。

  丁心久久地看着這張紙,眼中一縷奇異的光芒悄然流轉:“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青山依舊,明月也依舊,是麼?”

  “是!不管世事千秋變幻,只要本心不失,青山依然立於蒼穹下,明月依然皎潔夜空中!”林蘇輕輕一笑:“我先行一步!”

  他腳下的道龜披波劃浪,馳向遠方。

  丁心靜靜地立於原地,遙望他的背影……

  道海之中,有風,風吹起了她的秀髮,似乎也悄然吹走了她眉間的那一縷憂愁。

  世人千千萬,無人知道她此刻的心意。

  但是,林蘇似乎懂她!

  不管世事千秋變幻,只要本心不失,青山依然立於蒼穹下,明月依然皎潔夜空中,不依時間流逝而變。

  何爲本心?

  丁心的目光慢慢移到李剛的臉上:“你有本心否?”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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