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對於儒家聖賢,這位桐葉宗的宗主,還真是由衷敬重。
何況這些文廟聖賢,以身死道消的代價,重返人間,意義重大,庇護一洲風土,能夠讓各洲修士佔據天時地利,極大程度消減蠻荒天下妖族上岸前後的攻伐力度。使得一洲大陣以及各大山頭的護山大陣,天地牽連,例如桐葉宗的山水大陣“梧桐天傘”,比起左右當年一人問劍之時,就要更加牢固。
左右說道:“李完用所說,話雖難聽,卻是事實。人力有窮盡,聖賢不例外,我們都一樣。”
昔年私自准許杜懋離境的那位桐葉洲北方天幕陪祀聖賢,如今已經落在了扶搖洲人間,與其他聖賢一樣,沒有什麼豪言壯語,悄然而已。
只不過世間事,複雜了,就是以講學家身份,各說功過,相互指摘,名義上講理,實則爭吵分勝負,所以很容易雞同鴨講,各自有理,若是簡單了,無非是就事論事,雙方皆願意承認一個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如此講理,才能相互砥礪,大道同行。
李完用顯然有些意外,大爲好奇,這個倨傲至極的劍仙竟然會爲自己說句好話。
左右看了年輕劍修一眼,“四人當中,你是最早心存死志,所以有些話,大可以直說。只是別忘了,直抒胸臆,不是發牢騷,尤其是劍修。”
李完用最聽不得這種話,只覺得這左右是在居高臨下以大義壓人,我李完用如何出劍,還需要你左右一個外人評點嗎?
於心有些着急,生怕李完用再說幾句氣話,所以她趕緊以心聲提醒李完用,左右前輩有些言語,聽過就算了。
李完用倒是不敢當面頂撞左右,只是於心的那個“前輩”後綴,讓年輕人揪心不已。
前什麼輩!
一位劍修御劍而至,正是與左右一起從劍氣長城返回的王師子,金丹瓶頸劍修,經常受到左右指點劍術,已經有望打破瓶頸。
先前十四年間,三次登上城頭,兩次出城廝殺,金丹劍修當中戰功中等,這對於一位外鄉野修劍修而言,看似平平,其實已經是相當了不起的戰績。更重要的是王師子次次搏命出劍,卻幾乎從無大傷,竟然沒有留下任何修行隱患,用左右的話說就是命硬,以後該是你王師子的劍仙,逃不掉的。
王師子抱拳道:“左右前輩,傅宗主。”
然後朝於心和李完用點頭致意。
兩位桐葉宗的天之驕子也紛紛還禮。對於這個原本在桐葉洲山上無甚名氣的王師子,俱是年紀輕輕的中興四人,都十分佩服。原來王師子雖是劍修,去往倒懸山之前,卻喜好獨自遊歷山河,並且一直隱姓埋名,始終沒有投靠任何一座宗字頭仙家,在龍門境瓶頸後,就悄然跨洲遠遊去了劍氣長城,在那邊很快就破境結丹,此次跟隨左右返回家鄉,在桐葉宗忙前忙後,然後這位有了“劍仙胚子”氣象的王師子,才逐漸被人熟知。
王師子與左右年齡相仿,喜歡稱呼左右前輩,發自肺腑。興許是得了左右前輩的叮囑,關於劍氣長城那邊的事情,王師子一問三不知,至多說些那邊的風土人情。
王師子是桐葉洲的山澤野修,左右本意是要王師子去往更加安穩的玉圭宗,王師子卻執意留在桐葉宗,這些年幫助桐葉宗一起負責監督大陣打造一事。如今與杜儼、秦睡虎關係不錯,偶有衝突,例如在某些事情上與陰陽家陣師、墨家機關師產生巨大分歧,王師子就會被桐葉宗修士推舉出來,硬着頭皮求助左右前輩。
王師子簡明扼要說了件桐葉宗和外鄉修士雙方爭執不休的麻煩事,傅靈清立即給出建議,桐葉宗率先做出退讓,左右點頭無異議。
王師子告辭一聲,御劍離去。
大雨停歇,李完用跟隨宗主一起御劍遠遊,查看一些樞紐山頭壓勝物的安置情況。
左右站在原地,那女子不知爲何沒有一起離開。
浩然天下,人心久作水中鳧。
左右見她沒有離開的意思,轉頭問道:“於姑娘,有事嗎?”
於心壯起膽子問道:“左右前輩,浩然天下九座雄鎮樓,南婆娑洲有鎮劍樓,傳聞是驪珠洞天出身的劍仙曹曦負責看管,扶搖洲也有一座鎮山樓,爲何我們桐葉洲沒有雄鎮樓?”
左右說道:“其實有,還是一座至關重要的鎮妖樓,正是藕花福地觀道觀,天底下只有兩座洞天福地相互銜接,你們桐葉洲的藕花福地,就與道祖的蓮花小洞天相互連接,但是那位觀主飛昇去了青冥天下,要與道祖問道,文廟那邊既然沒有阻攔,想必是早有約定。”
於心好奇問道:“事關重大,文廟爲何不與老觀主打個商量,晚些飛昇,或是讓老觀主好歹留下那座鎮妖樓,交由書院管理?那麼如今妖族大軍入侵,是不是就能夠多出一分依仗和勝算?”
浩然天下九座雄鎮樓,分別是鎮山,鎮國,鎮海,鎮魔,鎮妖,鎮仙,鎮劍,鎮龍,鎮白澤。
左右搖頭道:“許多事情,我們儒家太過喫力不討好,比如任由浩然天下百家爭鳴,不對妖族趕盡殺絕,給予世俗王朝敕封山水神祇的權柄,不具體參與山下王朝的更迭。文廟內部的爭執,其實一直有,學宮與學宮之間,書院與書院之間,文脈與文脈之間,哪怕是一條文脈內的聖賢學問之爭,也數不勝數。”
左右說道:“說理一事,最耗心氣。我從來不擅長這種事情,按照佛家說法,我撐死了只是個自了漢,學了劍還是如此。只說傳道授業,文聖一脈內,茅小冬原本最有希望繼承先生衣悖鞘芟揿秾W問門檻和修行資質,加上先生的遭遇,不願離開文聖一脈的茅小冬,更加難以施展手腳,以至於幫山崖書院求個七十二書院之一的頭銜,還需要茅小冬親自跑一趟中土神洲。好在如今我有個小師弟,比較擅長與人講理,值得期待。”
於心發現這位脾氣不太好的左右前輩,說起那個小師弟的時候,破天荒有些笑意。
左右不再言語,大概是左右獨有的逐客令了。
於心卻還有個問題,“左右前輩明明對我們桐葉宗觀感極差,爲何還願意在此駐守?”
左右說道:“你們宗主傅靈清,是個願意講理的人,一座山頭,只要那個最能講理之人願意講理,那麼一地山風民俗,就有機會由濁轉清。其次我是得了自家先生和老大劍仙的授意,負責駐守桐葉洲,不是駐守你們桐葉宗。既有一身劍術來自此方天地,就該在理當還劍之時,歸還天地。”
於心畢恭畢敬告辭離去。
她有些開心,今天左右前輩雖然還是神色冷漠,但是言語較多,耐着性子與她說了那麼多的天上事。
她曾經對這位半點不像讀書人的大劍仙,是很有些怨懟的,口無遮攔欺負人,胡亂問劍不講理,害得宗門差點分崩離析,宗主被迫破境躋身仙人……只是當左右從劍氣長城返回桐葉宗之後,按照王師子的說法,“順路”斬殺了一頭隱匿於蘆花島造化窟的大妖,還要幫助桐葉宗抵禦蠻荒天下的妖族大軍,她那些怨氣便煙消雲散了,年輕女子那份積鬱心湖,如雨後天地,氣象一新,好似初春的抽芽,不見些兒動靜,其實又有些動靜兒。
如今整座桐葉洲,因爲桐葉宗、玉圭宗、太平山和扶乩宗一起構造四象大陣的緣故,加上三位天幕聖人墜落人間之前營造出來的“三垣”天象,飛昇境荀淵,太平山老天君,仙人境姜尚真,各自據守其一,其中老天君和姜尚真都有遠遊而來的兩位書院聖人輔佐,各自如同坐鎮洞天,住持一洲氣吡鬓D。三垣四象大陣一起,三位大修士不斷收攏各地散亂氣數,這就使得如今桐葉洲天時極怪,比如桐葉宗地界,剛剛下了一場急促而至、匆忙而去的磅礴大雨,就又有了一場鵝毛大雪的跡象,讓人措手不及。
等到一洲大陣徹底穩固,太平山轄境就會四季如春,玉圭宗常年大日高懸,酷暑炎炎,扶乩宗秋風肅殺,桐葉宗常年降雪。
左右返回茅屋之內靜坐養劍。
桐葉宗別處,秦睡虎大醉,睡花下,只等妖族大軍攻至。先前大雨急驟,無數花朵零落鋪滿身,也渾然不覺。
大雨停歇與大雪將至之間,一處建造在崖畔的仙家府邸,開窗月滿,俯瞰水潭,崖陡水深,無路可過。作爲杜懋一脈的嫡傳子弟杜儼,在這些年裏飽受白眼詬病,原本將姜尚真視爲畢生追求的杜儼,浪蕩子一般廝混多年,卻在不足十年間突飛猛進,接連破兩境,此時杜儼先是面色愁苦,轉而神色堅毅,爲杜家香火做千秋思量,捨生忘死,振臂而起,在此一舉!
大雪時分。
紫袍劍仙傅靈清,這位在桐葉洲一直被視爲傀儡宗主的男子,獨自登上山巔祖師堂,環顧四周,大笑道:“大雪茫茫,遍天地間,白玉合成,直教我輩心膽澄澈,最宜出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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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桐葉洲最北端一處仙家渡口,一行外鄉仙師有些無奈,原來他們剛剛得知消息,老龍城苻家在內的兩條跨洲渡船,在一旬之前就已經通知渡口這邊,渡船已經不再往返於兩洲渡口。而渡口許多渡船,根本不足以跨洲,幾條勉強可以遠遊老龍城的大型渡船,也被書院調去了南方,雲籤先前也拿出了大半仙家符舟和一件珍藏咫尺物,交給太平山。
雲籤仙師愁眉不展,她帶着雨龍宗那撥願意跟隨自己遠遊的歷練子弟,在桐葉洲扶乩宗那邊祕密登岸後,然後就直奔太平山,攜帶一封密信,拜訪了那位在桐葉洲德高望重的老天君,以及宗主宋茅。不等雲籤決斷,是否留在太平山,老天君就主動開口,讓雲籤帶着雨龍宗弟子趕赴寶瓶洲,至於雲籤的那份饋贈,老天君是爽快人,與雲籤直言不諱,太平山百年之內,註定無以回報。至於百年之後,哪怕浩然天下還有這麼個山頭,也未必能夠如何,希望雲籤道友做好心理準備。
雲籤望向碧波浩渺的海面,嘆了口氣,只能繼續御風遠遊了,苦了那些只能乘坐簡陋符舟的下五境弟子。
雲籤祖師轉移視線,望向西南方向,倒懸山先前在心款ヮブ拢呀涳w昇離去,動靜極大,雲籤是上五境修士,倒懸山的離去,雲籤曾經察覺到一絲端倪,不知倒懸山上那座水精宮如何了,雨龍宗祖師堂又會如何?
雲籤不敢想象,也不願多想。就此消失,會死很多人。若是依舊存在的話,雲籤更不知道整座浩然天下,將來會如何看待雨龍宗,不知道自己與身邊這些雨龍宗弟子,將來在異鄉應該如何自處。
渡口這邊,譜牒仙師和山澤野修熙熙攘攘,都是倉皇北渡老龍城的桐葉洲逃難之人。
除了修道之人,還有許多與山上世代交好、消息靈通的各國達官顯貴,使得一座極大渡口,依舊顯得人滿爲患。
一位姿容絕美的背劍女冠,自言自語道:“我與他們何異?”
身爲桐葉洲修道之人,大難臨頭,先逃再說。
身穿儒衫卻未懸掛書院佩飾的年輕人,搖頭道:“黃庭,你要是這麼鑽牛角尖,我就要罵你了啊。老天君親自頒佈法旨,宋宗主再鈐印祖師堂法印,近乎等於是將你逐出師門,爲何?還不是爲了讓你安心去往第五座天下,哪怕是最壞的情況下,你也能夠太平山留下一脈香火,他們這份用心良苦,不是讓你用來自怨自艾的。你如果一直這麼想,哪怕去了第五座天下,元嬰瓶頸還是破不開,不但破不開,還會是你的心魔,我可跟你說,那邊已經有了劍氣長城的好些劍修,一個個殺力巨大,哪怕是劍修之間的同境廝殺,浩然天下這邊勝算極小,一旦你在那邊入魔,一定會被他們追殺。”
黃庭說道:“真輸給了心魔,再被那些劍修斬殺,死得其所,總好過被一些齷齪修士撿漏,給他們賺取一份斬妖除魔的功德。”
鍾魁惱火道:“黃庭!”
黃庭說道:“我就是心裏邊憋屈,講幾句混賬話透口氣。你急什麼。我可以不拿自己性命當回事,也絕對不會拿宗門當兒戲。”
鍾魁鬆了口氣。
黃庭皺眉不已,“人心崩散,如此之快。”
鍾魁比她更加憂心忡忡,只好說個好消息安慰自己,低聲說道:“按照我家先生的說法,扶搖洲那邊比咱們好多了,不愧是習慣了打打殺殺的,山上山下,都沒咱們桐葉洲惜命。在書院帶領下,幾個大的王朝都已經同氣連枝,絕大部分的宗字頭仙家,也都不甘落後,尤其是北方的一個大王朝,直接下令,禁絕一切跨洲渡船出門,任何膽敢私自逃竄往金甲洲和中土神洲的,一經發現,一律斬立決。”
鍾魁伸手搓臉,“再瞧瞧咱們這邊。要說畏死貪生是人之常情,可人人如此,就不像話了吧。官老爺也不當了,神仙老爺也不要修道府邸了,祠堂不管了,祖師堂也不管了,樹挪死人挪活,反正神主牌和祖宗掛像也是能帶着一起趕路的……”
鍾魁還有一件事情,不好說出口。
寶瓶洲那邊當下在做一件極大之事,爲此玉圭宗宗主姜尚真,太平山老天君,扶乩宗宗主嵇海,大伏書院山主,都曾聯袂火速去往兩洲之間的海上,與大驪國師見過一面,希望寶瓶洲改變主意,選擇與桐葉洲合作。嵇海甚至不惜讓出整座扶乩宗交給大驪王朝,從此成爲大驪宋氏的藩屬勢力!
但是崔瀺依舊拒絕了桐葉洲的那個提議:先以大火煮海,露出一條海底的兩洲山脊,再以水法穩固道路,以此牽連桐葉、寶瓶兩洲爲一洲!
只等大戰落幕之後,再重新水淹道路,切割兩洲版圖。
因爲那頭繡虎早已選擇了北俱蘆洲,崔瀺當時就一個理由,桐葉洲修士求活於寶瓶洲,北俱蘆洲修士願死於寶瓶洲,那麼寶瓶洲應該選擇誰,一個學塾蒙童都知道。
當時鍾魁也在場,只能是一言不發。
那場極有可能會決定三洲走勢的見面,雙方談不上不歡而散,更沒有誰對大驪國師說重話,因爲前去海上之人,其實人人知道答案。強人所難,做不到。畢竟對方是心狠起來都敢欺師滅祖、連文廟副教主都不屑爲之的崔瀺。至於與崔瀺說幾句意氣言語,撂什麼狠話,更無必要,老天君、嵇海在內的桐葉洲山巔大修士,這點氣度還是有的。
至於崔瀺除了那句作爲理由的蓋棺定論,更沒有對桐葉洲風土如何冷嘲熱諷。
當時有人詢問崔瀺,桐葉洲可以違例做成兩洲合一此事,是形勢所迫,換做北俱蘆洲那邊來做,文廟未必答應。
崔瀺只說了一句話,北俱蘆洲劍修答應此事,就是一洲修士答應,文廟不得不答應,即便不答應,文廟又能如何?
鍾魁有些佩服這位在儒家聲名狼藉的昔年文聖首徒。
當我崔瀺以天下大勢來講理,管你是誰,都乖乖聽着就是了。
鍾魁望向遠處的那撥雨龍宗修士,說道:“如果雨龍宗人人如此,倒也好了。”
黃庭搖頭道:“上樑不正下樑歪,一座烏煙瘴氣的雨龍宗,有那雲籤祖師,其實已經很意外了。”
雲籤最終帶着那撥雨龍宗弟子,辛苦遠遊至老龍城,然後與那座藩王府邸自報名號,說是願意爲寶瓶洲中部開鑿濟瀆一事,略盡綿薄之力。藩屬府親王宋睦親自接見,宋睦人還未至大堂,就緊急下令,調動了一艘大驪軍方的渡船,臨時改變用途,接引雲籤祖師在內的數十位修士,火速去往寶瓶洲中部,從雲簽在藩王府邸落座飲茶,不到半炷香,茶水尚未冷透,就已經可以動身趕路。
宋睦親自爲雨龍宗一行人送到內城軍用渡口,最後向雲籤祖師在內所有人抱拳致謝,說即日起,此處藩邸,所有雨龍宗修士,出入無禁。
除此之外,從頭到尾,年輕藩王沒有任何一句客套寒暄。
渡船到了那條濟瀆源頭處靠岸,得到飛劍傳信的迎接之人,是三位大瀆督造官之一的柳清風,交給雨龍宗修士一份大瀆開鑿進程,然後與雲籤祖師一邊詢問雨龍宗水法細節,一邊尋求雲籤祖師的建議,雙方仔細修改、完善一份督造府連夜趕製編撰出來的既有方案,如果說老龍城年輕藩王宋睦給人一種雷厲風行的感覺,那麼這位柳督造就給人如沐春風之感。
雲籤感慨萬分。
桐葉洲那邊,哪怕是拼命逃難,都給人一種雜亂無章的感覺,但是在這寶瓶洲,好像事事咿D如意,毫無凝滯,快且有序。
大驪龍州槐黃縣小鎮,騎龍巷鋪子那邊多出一位掌櫃,名叫長命。
山君魏檗剛剛從一場夜遊宴中脫身,加上劍仙米裕,與這位遠道而來的長命道友一番密議,確定她身份無疑之後,魏檗沒有立即擅自打開蓮藕福地的禁制,只說此事,還需要等待落魄山大管家朱斂的定奪。於是長命暫時就在騎龍巷壓歲鋪子那邊幫忙。
長命掏出那枚本命金精銅錢,有些訝異,金光流轉,大放異彩。好似本命與此方天地相契合。
果然選擇此地修道,是上上之選。
長命對於那座中等福地的藕花福地,便更加期待了。
落魄山上,魏檗與米裕坐在石桌旁,北嶽山君有些神色無奈,其實以他和落魄山的交情,長命道友入駐其中,根本無需等到朱斂發話,事實上是魏檗根本做不成此事,那把桐葉傘已經按照密信上的囑託,轉交給了崔東山,不出意外,應該最終會落在桐葉洲某位修士手中,可能是太平山,鍾魁,或者乾脆就是那位落魄山供奉“周肥”,用來接納避難的山下人。
只是不知剛剛升爲中等福地沒幾年的藕花福地,會不會重返落魄山之後,就已經被打回原形,再次淪爲一座靈氣稀薄的下等福地,畢竟一旦逃難之人以後返鄉,是會一起帶走靈氣的,人越多,裹挾氣摺㈧`氣越多,藕花福地折損越多。
魏檗舉目遠眺,想起那本用心險惡的山水遊記,喃喃道:“陳平安啊陳平安,至於嗎?值得嗎?”
米裕微笑道:“魏山君,看來你還是不夠懂我們山主啊,或者說是不懂劍氣長城的隱官大人。”
米裕轉頭對一旁默默嗑瓜子的黑衣小姑娘,笑問道:“小米粒,賣那啞巴湖酒水的鋪子,那幅對聯是怎麼寫的?”
周米粒趕緊放下瓜子,拿起桌上金色小扁擔,站起身,朗聲道:“劍仙三尺劍,舉目四望意茫然,敵手何在,豪傑寂寞!”
周米粒潤了潤嗓子,繼續以更大嗓門喊道:“杯中二兩酒,與爾同銷萬古愁,一醉方休,錢算什麼?”
小姑娘高高舉起手中金扁擔,瞅瞅,我有金扁擔,錢算什麼嘛。
米裕喝了一大口酒,遙想當年,避暑行宮下了一場雪,隱官一脈的劍修們一起堆雪人,年輕隱官與弟子郭竹酒笑着說了一句話。
我偏不信世道有那麼糟糕!
米裕覺得就算在今天,站在這裏,年輕隱官也會如此認爲,並且堅信不疑。
因爲有些認知,與世道到底如何,關係其實不大。
楊家鋪子那邊。
那個名叫楊暑的夥計難得有了些笑臉,因爲他認得今天登門的女子,李柳,李二的閨女,李槐那個小王八蛋的親姐姐。以前楊暑還有些念想來着,只是家裏長輩沒答應,說不是錢的事情,楊暑再問,長輩只說是老家主的意思,不願點頭,讓他死了這條心。
不過一向獨來獨往的李柳,今天身邊跟着個粗布麻衣的肥胖婦人,略微礙眼了,楊暑實在忍不住多斜瞥了幾眼,一個婦道人家能胖到這個份上,得是多能喫?那婦人對他“靦腆一笑”,把楊暑給嚇了一跳。那婦人掀起簾子,側身而立,等到李柳跨入後院,婦人才放下簾子,對楊暑又笑了笑,楊暑看着一座小山似的婦人,在櫃檯後邊,偷偷抬起自己胳膊,覺得自己一個大老爺們,都有些不是她的對手。
李柳坐在一條一落座便吱呀作響的竹椅上,是弟弟李槐的手藝。
隨身攜帶整座淥水坑的婦人就站在李柳身後,大氣不敢喘。
因爲知道那個坐在臺階上吞雲吐霧的老頭子是什麼身份。
在那遠古時代,管着兩座登仙台之一。
一位青衣女子御劍落在庭院中,坐在廊道那條長凳上。
楊老頭將老煙桿輕磕臺階,開口說道:“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做成了,只有守住了寶瓶洲纔算一樁功德,守不住,反而是一樁禍事,以前我一直拘着你們倆做人做人還是做人,此事過後,你們就可以隨意了。”
那婦人瞧見了修爲不過是元嬰境瓶頸的青衣女子之後,竟是心中大爲震撼驚悚,完全是一種不講道理的本能。
婦人不笨,畢竟是一位熟知老黃曆的飛昇境大妖,想到到身前李柳的真身,一下子就猜出了那個陌生女子的真實身份。
至大神靈,高居王座,俯瞰人間,大日煮海,煉殺萬物!日光所及,皆是疆土。
婦人先是越來越拘謹,漸漸的發生變化,整張臉龐和眼眸都開始隱隱變幻,以至於兇性暴起,一頭大妖,終究是名副其實的飛昇境,即便心中畏懼萬分,怕到了極致,一旦到了極限,反而秉性顯露,堂堂飛昇境,豈能束手待斃,拼命也要殺上一殺!
阮秀從那婦人身上緩緩收起視線,掏出一塊繡帕,捻起一塊糕點,細嚼慢嚥。
李柳說道:“我沒問題,關鍵看她。”
阮秀點點頭,“我只有一個要求,不管成不成,文廟功德,現在就要算在龍泉劍宗頭上,可以減半。”
楊老頭猶豫了一下,“此事我去跟崔瀺商量,既然主動減半,問題應該不大。”
李柳說道:“那我一樣,算在李槐身上。”
楊老頭沒好氣道:“給他做什麼,那小崽子需要嗎?不得被他嫌棄踩狗屎鞋太沉啊。”
李柳笑了笑,隨即打消這個念頭。
不過李柳拿出那根從李槐那邊要來的紅線,拋給楊老頭後,冷笑道:“怎麼說?打主意打到了我弟弟頭上,活膩歪了嗎?不如我用那份功德,換臭婆娘一條命,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