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972章

作者:烽火戏诸

  先白送一把瀆字短劍,再說那湖字短劍的煉化益處,與那劍仙幡子、仿白玉京,其實都是化外天魔在釣魚,魚餌給一半,留一半。

  陳平安不介意霜降這類生意手段,終究是公平買賣,算不得強買強賣。

  此外,霜降陸陸續續用身上那件法相亦真、法相亦假的天仙洞衣,耳邊所珥兩條青蛇,以及與“長命道友”五五分賬而來的全部金沙、金身碎片,又跟陳平安做成了四顆小暑錢的買賣。

  只剩下最後一顆小暑錢。

  湊成了一顆穀雨錢,按照約定,化外天魔霜降就可以立即離開牢獄,得到一份天高地闊無拘束的自由身。而且它一旦離開牢獄,陳平安也好,陳清都也罷,就都不可以再針對它半點,只要它不跟隨妖族殺入浩然天下,不禍害劍氣長城的任何劍修,屆時是去蠻荒天下當一方霸主,還是去浩然天下藏匿蹤跡,扶植傀儡,開宗立派,都隨它意。

  在這期間,霜降曾經願意賒欠一顆雪花錢,跟陳平安買了個結契的小故事。

  結果陳平安很快就用一顆雪花錢,跟霜降換來了那枚五雷法印的真實材質。

  霜降突然說道:“我本以爲那顆不起眼的雪花錢,會成爲你我買賣的勝負手。沒有想到你那麼快就主動消除了我的心中疑慮。”

  一旦霜降得手九顆小暑錢,再加上些亂七八糟的零散雪花錢,可哪怕距離一顆穀雨錢,只缺一顆雪花錢,一樁買賣就依舊未能達成。

  雙方這筆買賣,霜降這頭化外天魔的尷尬之處,就在於只差一顆小暑錢,是死,哪怕只差一顆雪花錢,也還是個死。

  陳平安依舊閉眼,坦照f道:“一開始有想過在這顆雪花錢上動手腳,不過我後來改變主意了。”

  霜降停下身形,憂心忡忡問道:“最後一顆小暑錢,該不會打定主意不給我了吧?隱官老祖可別如此做買賣啊,太傷人品。”

  陳平安睜開眼睛,搖頭道:“當然不會,我與你做第一顆小暑錢的事情,你就可以活了。”

  霜降輕輕點頭,疑惑道:“我知道此事,只是一直不敢相信此事。”

  陳平安說道:“你就那麼想要再見霜降一面嗎?對於一頭得到了純粹自由的化外天魔而言,還需要如此執念嗎?”

  兩兩沉默,陳平安繼續說道:“你們已經不算是什麼神仙眷侶了。再者以你的道行和心境,何時何地,不是與那大修士霜降朝夕相處,形影不離?”

  因爲霜降之心魔,是他心愛女子。

  應該是霜降躋身上五境之後的一份道緣,一直到霜降躋身飛昇境,甚至有可能是在試圖躋身失傳之境的時候,這頭化外天魔才真正顯化而生,只是霜降始終未能徹底斬除此心魔,最終天各一方,估計是霜降使用了玄之又玄的某種道門仙法,只是驅逐心魔,未能真正降服、煉化打殺這頭心魔。只是這些都是一些無根浮萍的揣測,真相如何,天曉得,除非陳平安將來去往青冥天下,能夠見到那位真正的“霜降”。

  化外天魔眯眼問道:“你到底是怎麼猜出來的?是那方女子閨閣物的繡帕,泄露了我的根腳,還是你摸我頭顱之時,我的本能躲避?”

  陳平安反問道:“猜什麼猜,不是你故意要我知道真相嗎?”

  那頭白髮童子模樣的化外天魔,嫣然而笑,懸在空中,輕輕拍掌,由衷讚歎道:“好一個隱官老祖,真是從來不讓人失望的陳平安。”

  陳平安說道:“最後一顆小暑錢,我們來做一個百年之約,你我重逢之前,你幫我暗中保護一個人。”

  白髮童子輕輕輕彈耳畔青蛇,說道:“第五座天下,只准上五境之下的練氣士,進入其中,我可不敢違逆儒家規矩。有心無力,這筆買賣難爲我了。陳平安,這就是你不厚道了,存心故意刁難?”

  陳平安搖頭道:“我家先生就在那邊,相信把守關隘的儒家聖人,最後還是會對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你只有一次出手機會,在那之後,你至多被儒家聖人驅逐出境,到時候你就聽從我先生的退路安排,無論是返回浩然天下,在落魄山落腳,還是被關押在功德林,我都會去找你,不管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我都會信守約定,恢復你的自由身。如果你沒有出手,你我自會在第五座天下碰頭。”

  白髮童子問道:“萬一?”

  陳平安沉聲道:“萬一我無法守約去找你,百年之後,不管如何,你還是可以得到自由。”

  白髮童子開始圍繞着行亭遊蕩起來,似乎在權衡利弊。

  開始與年輕隱官推敲細節道:“讀書人最要面子,我就這麼大搖大擺隱匿在某位劍修的神魂之中,那也算不得什麼隱匿了,就算你那先生幫忙緩頰,一樣不妥吧?若是捻芯可以去往第五座天下,魂魄足夠深厚,可她是玉璞境,去不得啊。這可怨不得我,那頭捉放亭大妖,一來是術業有專攻,再者它能夠藏在金丹劍修邊境的心神深處,成功瞞過諸位劍仙們,顯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夠做成的,你要是給我三年五載的水磨光陰,我也有把握找個金丹修士,去鳩佔鵲巢。”

  陳平安說道:“我自會幫你尋一處隱匿場所。”

  白髮童子感慨道:“隱官老祖,算無遺策,任我心中萬千言語,竟是到了嘴邊就無言。”

  陳平安站起身,重新懸佩斬勘在腰側,“如果答應了此事,煩請前輩以後在那座嶄新天下,別做任何多此一舉的事情,別再‘試試看’。不然你就要每天燒高香,一心求我死在這劍氣長城了。”

  陳平安笑了起來,眯眼道:“以往每次打架之前,我從來不喜歡與人撂狠話,今天爲前輩破例,請珍惜。”

  白髮童子再無嬉皮笑臉的神色,畢恭畢敬打了個稽首,“謹遵老祖法旨,即刻起,一顆穀雨錢的買賣,就算成了。”

  陳平安一個後仰倒地,雙手枕在後腦勺下,說道:“我回頭先試試看夢婆和清秋的道行深湥绻B面對它們都束手無策,之後就有勞你以鳩仙手段,代爲出手了。”

  陳平安閉上眼睛,說道:“可能你故意讓我知曉女子身份,誤以爲你是霜降心儀女子生成的心魔,其實皆是障眼法使然,沒關係,你贏了,反正我也沒輸什麼。”

  白髮童子神色悽惻道:“呷ビ⑿鄄蛔杂桑献孢@般英雄末路的模樣,瞧着真是讓人心疼。”

  陳平安隨手抽刀出鞘,看也不看一眼那化外天魔,一刀迅猛劈斬而去,化外天魔很快凝聚身形,蹦跳着朝行亭那邊伸出大拇指,一次次雙手互換,“不是可挽天傾的英雄豪傑,也是能教那山河陸沉的梟雄,老祖……哎呦喂,好刀法!”

  捻芯坐在遠處臺階上,看着那頭化外天魔和行亭青衫客,離別在即,極有可能是各去一方了,她突然有些不捨。

  她這縫衣人,此生修行路上,從未如此熱鬧,卻又安穩,不用擔心那些防不勝防的山上算計,也從無看她如看鬼的眼神。

  ————

  一行三人,走在一條寂寥大街上,酈採一襲雪白長袍,腰間繫掛一把劍鞘纖細雪白的佩劍“霜蛟”,在鞘長劍,已經斷爲兩截。

  除了這位浮萍劍宗的女子宗主,還有少年陳李,少女高幼清,都會跟隨酈採去往北俱蘆洲,成爲酈採的嫡傳。

  酈採自認不比那陸芝豪傑氣概,容貌已經恢復如初,臉頰處的傷痕並不明顯,只是臉色慘白,顯然大傷未愈。真正的隱患,在於酈採的那把本命飛劍雪花,受損極多。估計這輩子是甭指望仙人境了。酈採倒也無所謂,女子境界高了,容易嫁不出去,脾氣再好都沒用。

  這位女子劍仙,到了劍氣長城之後,一直廝殺不斷,次次身先士卒,前幾年避暑行宮規矩多,隱官一脈的傳信飛劍最煩人,對劍仙約束更重,卸鄤π蕻斨校R年輕隱官最多、罵得最起勁的,肯定要算她酈採一個,遠勝本土劍修。

  酈採重傷撤出城頭之後,舍了所有戰功不要,只跟劍氣長城討要了一把劍坊長劍和一件衣坊法袍。

  有位摯友,太霞元君李妤,她們曾經相約一起趕赴劍氣長城殺妖。

  到了酒鋪那邊,酈採看遍無事牌,最終從牆壁上只扯下一塊無事牌,攥在手中。

  不着急返回北俱蘆洲,去南婆娑洲遊歷一番,例如要去劍仙元青蜀的山頭瞧一瞧。

  酈採身上帶着一枚破碎不堪的養劍葫,是元青蜀的遺物,也該交還給他所在宗門。

  昔年城頭之上,元青蜀曾與本土劍仙高魁笑言,以養劍葫裝酒,再以大妖名諱佐酒,滋味無窮。

  結果兩個都死了。

  酈採轉頭望向鋪子門口那邊的兩顆小腦袋,笑道:“與二掌櫃說一聲,這塊無事牌被酈採取走。”

  馮康樂說道:“有啥關係,只管拿走,長得這麼好看的女子,二掌櫃見着了,屁都不敢放一個。”

  去別家鋪子花錢喝酒也就罷了,還鬧得沸沸揚揚,丟盡了自家鋪子的臉。

  桃板記性好,記得所有來酒鋪買酒、喝酒的客人,問道:“酈姐姐,我們二掌櫃咋還不露頭?是不是又覆了女子麪皮,把自己折騰得花裏花俏的,在偷偷殺妖?”

  酈採大笑,“酈姐姐?二掌櫃教你的?”

  桃板點頭。

  馮康樂埋怨道:“你傻乎乎點什麼頭,一下子就沒找饬恕!�

  酈採收斂笑意,說道:“給我每種酒水各來一壺,我要帶去南婆娑洲。”

  高幼清在以飛劍銘刻文字於無事牌上,陳李白眼道:“那個龐元濟有什麼好喜歡的。”

  高幼清轉過身,藏好無事牌,惱羞成怒道:“你管不着。”

  酈採站在鋪子門口的門檻上,眺望城頭。

  她來此是爲痛痛快快出劍的,不曾想自己劍術遠遠不夠,最後欠了那姚劍仙一份天大的恩情。關鍵是以後她該怎麼還?又能怎麼還?

  少年神色落寞,“師父,以後我就是浮萍劍宗弟子了?”

  酈採說道:“那就學學這位二掌櫃。“浩然天下,隱官陳平安。劍氣長城,浮萍劍湖陳李。互不耽誤。家鄉始終在前,修行身份在後,不算忘本。”

  少年點頭,是個辦法。

  酈採最後帶着少年少女離開劍氣長城。

  倒懸山暫時沒有北俱蘆洲的跨洲渡船停靠,就隨便找了家仙家客棧住下。

  酈採獨自飲酒。

  李退密,陶文,周澄,納蘭夜行,高魁,姚衝道,董三更……

  皚皚洲張稍、李定,南婆娑洲元青蜀,太徽劍宗韓槐子,扶搖洲謝稚……

  還有那麼多的年輕劍修,其中不少都是陳李、高幼清這樣的年齡。

  接下來,只會越來越多。

  酈採醉眼朦朧,斜靠窗戶,醉死老孃這個狗屁玉璞境算了。

  高幼清就住在隔壁,少女還在適應倒懸山與劍氣長城差異極大的環境,靈氣與劍氣都有着雲泥之別。

  陳李是個心大的,練劍之餘,在客棧內一座專門販賣山上寶物的店鋪那邊,掂量着自己的錢袋子。因爲整座靈芝齋已經搬遷離去,先前清理庫存,與倒懸山各方相熟勢力,賤賣了許多品秩不高的雜亂靈器,這座客棧就是其中之一,所以法寶不多,乍一看,卻也琳琅滿目亂人眼。

  一直留心遠處陳李那一身劍意的酈採,皺了皺眉頭,她一身殺氣暴漲,一掠而去。

  酈採伸手抓住少年的那把本命飛劍,手心處鮮血流淌,滴落在地,渾然不覺,對陳李說道:“死了那麼多劍修,不是讓你來浩然天下送死的。真要死,可以,等你成爲劍仙再說。死個觀海境劍修,誰記得住你是誰?你要是再這麼沉不住氣,就乾脆去當個山澤野修,肯定死得快。不然以後修行,你先被人砍死,我再被你氣個半死,都不知道怎麼幫你報仇。”

  被陳李飛劍針對之人,是個神色慌張的店鋪掌櫃,見到了酈採,與這位女子劍仙彎腰致歉了一通,反正道理很多,有眼無珠、罪不至死那一套,當然也確實不至於打打殺殺,說到底還是陳李這會兒劍心不穩,殺心過重,人已經離開戰場,但是劍心還在那邊迴盪。

  這是好事,但是如果酈採一直不管,那麼陳李就算到了北俱蘆洲,只要下山遊歷,就要死。

  酈採攤開手,少年立即收起飛劍,

  陳李愧疚道:“我對師父沒有半點怨言,對北俱蘆洲也沒有。”

  酈採笑道:“師父不管這些,只管你有無好好練劍,浮萍劍湖能否有人真的甲子劍仙。”

  陳李實盏溃骸凹鬃又畠溶Q身劍仙,還是有點難度的。”

  酈採一拍少年肩頭,擦掉自己手心血跡,“一個大老爺們,拿出點氣魄來!我酈採的嫡傳,就算只是箇中五境劍修,與人言語,尤其是喊打喊殺,也得有那上五境劍仙的口氣!”

  聽到“百歲劍仙”和“甲子劍仙”兩個說法,那客棧分管店鋪的掌櫃男子,聽得眼皮子直大顫,悔青了腸子,趕緊想着補救之法。

  酈採與少年心聲言語,少年便不情不願“高價買下”那件極有眼緣的靈器。

  返回住處的時候,酈採心聲問道:“記住那傢伙沒?以後自己找回場子。”

  陳李笑逐顏開,使勁點頭。

  酈採敲響高幼清的房門,一把扯住少女的臉頰,使勁擰起來,“陳李需要收着點性子,高幼清,你怎麼回事?是不是太膽小怕事了?陳李出劍,師父會攔阻,但是心裏高興。你倒好,遠遠看熱鬧呢,半點出劍的心思都沒有?師父就很不開心了啊!”

  被扯着臉頰的高幼清怯生生道:“師父,我哥要我到了浩然天下就一忍再忍,絕對不能惹是生非。”

  酈採呸了一聲,“難怪高野侯如今還是個稀爛元嬰。”

  高幼清立即紅了眼睛。

  不光光是想念從小相依爲命的的哥哥,也擔心雙方不止是生離那麼簡單,擔心其實是一場悄無聲息的死別。

  酈採立即鬆開手,柔聲道:“行了行了,忍着就忍着,不過師父可以教你倆一個取巧的小法子,自己被欺負就忍着,但是如果同門被人欺負,你就往死裏砍他孃的,該殺的就殺,不該殺的,也別亂砍啊,砍個半死就行了,咱們浮萍劍湖還是有點錢的,藥費出得起!如此一來,你和陳李,該忍的也忍了,該出的氣也出了,真要打不過,回了家,再喊師父再出手嘛……”

  一開始少年少女聽着還挺樂呵,聽到“回了家”一語,便俱是沉默黯然起來。

  酈採輕輕嘆息,大手一揮,自己喝酒去,與弟子們撂下一句“都練劍去”。

  ————

  老聾兒終於返回牢獄,幽鬱和長命一起跟隨老人,首次去往那座行亭。

  夢婆所在牢獄,已經空了。

  老聾兒來到臺階處,瞥了眼行亭當中,身穿一襲陌生法袍的年輕隱官,法袍極大,大袖拖地。

  陳平安如同入定,對於老聾兒的到來,竟然渾然不覺。

  老聾兒伸手一抓,將那陳平安別在髮髻間的碧玉簪子,駕馭到了自己身前,沉聲道:“老大劍仙要藉此物一用,很快歸還隱官。”

  陳平安依舊無動於衷。

  老聾兒瞥了眼臺階下邊坐着的捻芯,將那碧玉簪子小心翼翼收入袖中,老人信不過那頭化外天魔,但是這個一根筋的小姑娘,還是比較牢靠的。

  捻芯察覺到老聾兒的審視視線,開口說道:“沒事,他自找的,跟吳霜降關係不大。”

  金精銅錢顯化而出的那位女子,微微皺眉。

  霜降笑嘻嘻道:“長命道友,世間生意,哪有便宜佔盡的道理,得九還一,纔是正理。你啊,就多與我家老祖學着點吧。”

  女子輕輕點頭。

  幽鬱不知爲何,看着此刻那個年輕隱官的身影,少年有些犯怵。

  老聾兒匆匆趕來,然後直接一閃而逝,離開牢獄。

  少年和女子一起拾級而上。

  霜降尾隨其後,“長命道友,咱倆繼續搜刮地皮去?”

  女子笑道:“等候已久。”

  ————

  高魁臨終一劍,問劍祖師龍君。

  龍君領劍之後,親手斬殺本脈的最後一位劍仙。

  那一襲灰色長袍不遠處,枯骨白瑩坐在王座那邊,看着這一幕,只覺得這些劍修的腦子,真是一個比一個莫名其妙。

  所幸以後到了浩然天下,就再無這般存在了。除了南婆娑洲有個陳淳安比較棘手,其餘扶搖洲和桐葉洲的修士,尤其是所謂術法有成的那撮山巔得道之人,以及絕大多數的仙家山頭,具體是怎麼個德行,所有王座大妖都心知肚明,譜牒之上有誰,怎麼個傳承有序,千百年來那些個祖師爺和地仙修士,到底做了哪些比較有名的舉止勾當,各自性情如何,門中弟子所求爲何,一清二楚。

  那個劍氣長城最風雅的劍仙,曾以酒泉杯飲酒,喜好在廊中斜倚熏唬疵廊宋鑴Γ灾葡隳沂當捣N,皆風靡劍氣長城大小閨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