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蓉官祖師喟嘆一聲,不知如何安慰這個晚輩。
金甲洲少年劍修玄蔘,這天與揹負長劍的女子劍仙宋聘,一起跨過大門,來到倒懸山,直奔一處渡口。
宋聘一身殺氣煞氣極重,似乎心神還未真正離開那座戰場。
跟隨他們一起的,還有兩個劍氣長城的小女孩,皆是年幼便已是劍修,使勁板着臉的那個,名叫孫藻,姐姐孫蕖在習武。與孫藻不一樣,在四處張望的孩子,名叫金鑾。
她們都會跟隨劍仙宋聘修行,到了宋聘所在宗門,就會在祖師堂被正式收爲嫡傳。
一行人到了麋鹿崖那邊的渡船,會乘坐一條扶搖洲跨洲渡船。
宋聘、玄蔘兩人回鄉,兩個孩子則是就此離鄉千萬裏。
女子劍仙在渡口只買了兩塊登船玉牌,等到登船之時,渡船管着通行的練氣士,便詢問爲何兩個小姑娘沒有玉牌,這不合規矩。
劍仙宋聘當然認得,他又沒眼瞎,如此容貌傾城的女子,又揹着把傳聞暗藏一洲極多劍叩拈L劍“扶搖”,金甲、扶搖兩洲修士都會一眼識破身份。
宋聘道:“給你們面子了,就接好。”
玄蔘神色自若,覺得宋聘前輩這句話,說得十分天經地義。
最後渡船管事火急火燎趕來,親自爲四人開道登船。
金鑾微微張大嘴巴,小姑娘這會兒一頭霧水,宋聘劍仙私底下與她們相處,可不這樣,笑臉極多,嗓音溫柔,是頂好的脾氣。
渡船騰出了幾間上好房間,宋聘帶着兩個小姑娘去往視野開闊的觀景臺,微笑道:“這裏就是浩然天下的風景了。”
金鑾小聲說道:“劍氣太少。”
孫藻白眼道:“廢話,能跟我們劍氣長城相提並論嗎?”
金鑾不再言語,倒不是怕那孫藻,主要是耳饞孫藻那些個稀奇古怪的山水故事。
宋聘柔聲道:“所以你們需要趕緊適應,等到了金甲洲宗門,師父幫你們預留兩座靈氣充沛的山峯,等到躋身金丹境,可以舉辦開峯儀式,然後就是你們的府邸了。從那一刻起,你們纔算真正在浩然天下站穩腳跟。”
隔壁房間的觀景臺上,少年劍修伸出手,輕輕搖晃,與兩位小姑娘打招呼。
金鑾踮起腳尖,燦爛笑道:“玄蔘哥哥。”
玄蔘做了個鬼臉。
孫藻驀然傷心,輕輕扯住女子劍仙的袖子,抽泣道:“師父,我想家了。”
宋聘握住小姑娘的手,輕聲道:“以後除了師父,對誰都不要說這種話。”
孫藻不明就裏,只是趕緊擦去眼淚,笑着點頭。
一天夜幕中,面容枯槁的高瘦老者,過了大門,立即停步閉眼,仰頭嗅了嗅,嘿嘿笑道:“久違了。”
正是玉璞境劍仙蒲禾,只是如今已經跌境爲元嬰境,哪怕身穿法袍,依舊難以掩飾那一身血腥氣。
跟隨蒲禾一起走入倒懸山的,還有曹袞,以及一雙劍氣長城的少年少女。
曹袞在成爲隱官一脈劍修的時候,纔是龍門境,如今已是一位金丹客了。
蒲禾從劍氣長城帶走的少年少女,少年只是洞府境,資質在劍氣長城也不算出類拔萃,算不得如何天才。
但是很對蒲禾的胃口。
至於那位觀海境的少女,資質更好,蒲禾卻打算讓一位山上摯友去傳道,身爲一位以廝殺見長的流霞洲劍仙,豈會沒幾個紅顏知己。哪怕對方如今高出自己一境,哪怕她依舊貌若少女,可見了面,還是要百轉千回喊自己一聲蒲大哥的。
少年埋怨道:“蒲老兒,你啥時候才重新當個劍仙啊,不然我這徒弟當得多沒面子。”
蒲禾嗤笑道:“收了你這麼個洞府境弟子,你覺得老子就臉上有光了?曉不曉得老子在流霞洲的酒局,金丹修士都沒資格落座,只能站着喝酒夾菜?”
一旁曹袞無言以對。因爲蒲禾劍仙所說,千真萬確。有點骨氣的金丹地仙,往往不會參加有蒲禾在的宴席,但是願意去的,更多。
少年怒道:“你少跟老子一口一個老子的。”
蒲禾不怒反笑,“不愧是蒲禾的徒弟,不喝酒時說醉話,喝酒之後,一言不合,便要出劍,一洲側目!”
只是少年偏不領情,說道:“小小元嬰,口氣恁大,這要是不熟悉的人,都以爲是位飛昇境在這兒打哈欠呢。”
曹袞愈發無語。
什麼樣的師父,什麼樣的弟子,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女,有些羨慕同齡人的膽大。她就絕不敢這麼跟蒲禾劍仙言語。
少年說道:“聽說你在流霞洲仇家極多,這會兒跌境,會不會害我被仇家一起砍死?”
蒲禾伸手按住少年腦袋,推遠點,“少說幾句晦氣話。”
他們所乘坐的跨洲渡船,都會停在靈芝齋附近的渡口,蒲禾剛好打算去那座仙家鋪子買幾件東西,兜裏沒幾個錢,只能挑便宜物件了。實在不行,就跟曹袞那小子借錢,在劍氣長城交情深不深,就看借不借錢、請不請喝酒了,反正都是有去無回的。
在靈芝齋那邊,少女神采奕奕,少年卻不願意進去,只是坐在臺階上。
曹袞就陪他坐在一旁。
一行人連夜登船,少年趴在欄杆上,有氣無力道:“蒲老兒,這裏就是你們的浩然天下了啊,瞅着很不咋地嘛。”
蒲禾笑道:“牢記一事,在劍氣長城修行,與在浩然天下練劍,是兩回事,所以將來境界凝滯,很正常,你小子根本不用着急。我蒲禾的關門弟子,早晚該是大劍仙!”
渡船管事戰戰兢兢站在不遠處。
他們西北流霞洲,雖然失去劍仙蒲禾音訊已久,至多就是聽說蒲禾在劍氣長城那邊問劍落敗。
但是蒲禾的赫赫威名,尤其是那乖張詭異的性情,依舊讓許多上五境修士和地仙心有餘悸。
有個說法,蒲禾一笑,就得死人。
他孃的肯定是要出劍砍人的意思啊。
蒲禾是宗門老祖,正兒八經的譜牒仙師,但是從來行事無忌,殺人越貨、坑蒙拐騙什麼事情都走得出來,還精通僞裝,尤其擅長栽贓嫁禍,路子野得讓山澤野修都要喊祖宗,所以蒲禾在山上名聲不佳,但是在江湖上,和野修當中,聲望極高。當初姜尚真在北俱蘆洲興風作浪,早先還曾被譽爲蒲禾第二,都屬於拉屎兜在褲襠、還要四處流竄的王八蛋貨色。
只是這位渡船管事,瞧着這會兒的老人,很難與印象中的劍仙蒲禾重疊。
到了房門口,蒲禾丟給弟子兩瓶丹藥,讓少年分別外敷內服,少年關門後,脫掉衣服,呲牙咧嘴,身上有一道巨大的傷痕,遠未痊癒。
是那蒲老兒將他從屍體堆裏拎出來的。
塗抹藥膏,吞嚥丹藥,重新穿好衣服,少年開始在牀上盤腿而坐,勤勉修行,溫養本命飛劍。
片刻之後,敲門聲響起,曹袞自報名號。
少年在蒲禾那邊口無遮攔,但是對這位隱官一脈出身的外鄉劍修,哪怕曹袞境界不高,少年卻反而很敬畏。
少年趕緊去打開門。曹袞看到有些拘謹的少年,笑道:“與你說些在浩然天下修行的注意事項,別嫌煩。身爲譜牒仙師,繁文縟節,未必討喜,但是你且聽聽看。”
少年豎耳聆聽,十分專注。
曹袞最後說道:“野渡,以後跟隨蒲禾劍仙修行,要珍惜。”
名爲野渡的少年使勁點頭,“我師父……是這個!”
曹袞看着神采飛揚的少年伸出大拇指,忍住笑。屋外廊道那邊停步許久的蒲老兒,笑眯眯點頭,找酒喝去了。
皚皚洲劍修鄧涼,獨自一人,神色落寞,離開了劍氣長城。
在此歷練多年,只是將境界一點一點熬到了元嬰瓶頸,始終未能破境躋身上五境。
先前宗門請那跨洲渡船幫忙,在倒懸山先後飛劍傳信兩次避暑行宮,都是詢問他何時返回,鄧涼都未理睬。
雖說鄧涼在避暑行宮那邊,甚至不如曹袞、玄蔘幾個年輕劍仙那麼“出彩”,很容易讓人忘記一個事實,鄧涼是一位極其年輕的元嬰境劍修!
不但在那皚皚洲宗門祖師堂,擁有一把座椅,而且位置極爲靠前。
鄧涼還是野修出身,在紅塵裏摸爬滾打多年,成爲譜牒仙師之後,待人接物滴水不漏,故而人緣極好,更是宗主極爲器重、且需倚重之人。
鄧涼在離開劍氣長城之前,去了那座酒鋪,在一塊無事牌上邊寫下一句,來時元嬰,去時元嬰,不曾破境,愧對美酒。
斜挎包裹,登上渡船。
渡船管事親自迎接,鄧涼與之得體言笑。
鄧涼先以飛劍傳信宗門,只說自己已經動身返程。
到了船艙屋內,摘下包裹,除了數枚已成遺物的無事牌,還有些閒餘物件,鄧涼取出一封信,愁苗劍仙讓他登船之後打開,說是隱官大人的親筆信,十分熟悉的字跡,信上說了幾件事,其中一件,是請鄧涼幫忙送一封信給劍仙謝松花,再就是請他鄧涼幫着照顧些謝劍仙從劍氣長城帶走的劍修弟子,信的末尾,還提及一件關於第五座天下的密事,要他帶給宗門祖師堂,若是鄧涼師門真有想法,就可以早做準備了。
鄧涼收起信,離開房間,去賞夜景,天高月明。
很是懷念避暑行宮,很是佩服年輕隱官。
倒懸山春幡齋,剛剛商議完一樁要事,晏溟從書案之後站起身,笑道:“這段時日,與諸位共事,十分痛快。”
米裕,邵雲巖,納蘭彩煥,韋文龍同時站起身。
米裕沒有任何言語,只是抱拳送別。
邵雲巖微笑道:“能與晏劍仙朝夕相處,幸莫大焉,與有榮焉。”
納蘭彩煥抱拳道:“晏溟,當家做主,生財有道,我未必輸你,但是身爲劍修,我不如你。”
米裕神色黯然,“我更是。”
晏溟笑着點頭,大步離開屋子,只與米裕和納蘭彩煥兩位同鄉人,說了一句活着的,怎麼就輕鬆愜意了,無需愧疚。
避暑行宮,外鄉劍修都已遠去返鄉,愁苗劍仙站起身,說道:“從今天起,在隱官回來之前,董不得和徐凝共同負責決斷事務。”
羅真意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半句挽留言語。
愁苗跨過門檻後,背對腥耍Φ溃骸跋刃幸徊健!�
失去雙臂的晏溟,將一枚印章別在了腰間,返回劍氣長城,以劍修身份,重返城頭。
九境女子武夫,白煉霜,不再給孩子們教拳喂拳,離開了躲寒行宮,回了趟寧府,將寧府上下各處,都收拾清掃了一遍,然後在大門口駐足許久,喃喃低語許多,這纔去往城頭。
元嬰劍修殷沉,首次離開了修道之地,御劍而出,趕赴戰場,一去不回。
蠻荒天下,拖拽天上一輪月,來到人間,撞向劍氣長城。
城頭之上的老劍仙董三更,嗤笑一句我去你孃的,隨後御劍撞月而去。
第680章 解契
霜降站在臺階上,看着那個搖搖晃晃往下走的年輕人,正在重重捶打心口。
陳平安每一拳下去,心口處就會金光流溢,如鐵匠掄錘子煉劍胚,每一下都會火光四濺,攪亂光陰長河的流逝,使得陳平安四周光線扭曲,明暗不定。
由於陳平安位於高處,拾級而下,所以哪怕眼簾低斂,站在低處臺階上的霜降,依舊能夠清晰看到那雙異於常人的金色眼眸。
陳平安踉蹌而行,心臟那邊的動靜實在太大,煉化了那顆神靈遺骸的心臟之後,就像搬了整座火漿熔爐擱放在心室。
捻芯從金籙玉冊上剝落的那些文字,哪怕品秩極高,字字蘊含道法真意,仍是在陳平安一拳之後,就有數個文字,當場被金光熔化,消散空中。
霜降問道:“不該這麼快煉化成功的,你是不是還藏着什麼祕密?”
陳平安默然,既不願言語,事實上也無法開口。只是一拳一拳砸在心口,竭力抑制心竅處的擂鼓聲。
霜降側身讓出道路,與陳平安同行,霜降始終望向陳平安的側臉,咿D神通,細緻查看陳平安人身小天地的內裏氣象。
陳平安停步,雙手捂住嘴巴,嘔出一口金色血液,微微仰頭,嚥下全部鮮血,繼續前行,重新一拳拳捶打心口。
霜降有些抓心撓肝,古怪,太古怪了,哪怕陳平安用那兩粒龍睛火種作爲煉物引子,又有武呦噍o助,使得神靈遺骸不至於太過排斥陳平安的身軀魂魄,可還是不該如此順遂,按照霜降的預料,捻芯拆解掉三萬六千條經緯絲線,陳平安都未必走得出那道小門。
這就像一個天賦異稟的讀書種子,翻看一本聖賢書籍,一時半刻之內,興許看得明白含蓄微妙的聖賢言語,卻無法真正抓住精深切要的義理。
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陳清都偷偷摸摸出手了,大道顯化,不惜牽引整座劍氣長城,親自幫着陳平安煉物。
還有一種,陳平安是與這副神靈遺骸大有淵源的某位神祇轉世,一半傳承,一半煉化。
只不過霜降覺得這兩種可能性都微乎其微,陳清都不是那種隨便施捨之人,陳平安若是遠古神靈轉世,早年長生橋被人打斷,多少會留下些痕跡,霜降多次遊歷其中,應該有所察覺纔對。
陳平安的眼眸逐漸恢復正常,金光緩緩褪去,心口處的動靜也越來越小。
出拳漸輕,腳步漸穩,心境漸平。
整座牢獄也隨之安靜下來。
陳平安轉身登高,白髮童子只好跟着。
這次陳平安路過一座座囚牢,五位上五境大妖,五位元嬰劍修妖族,都紛紛現身,只是誰都沒有說話。
看待那個年輕人,如人看妖。
陳平安來到牢獄入口處,坐在臺階頂部,這座天地是天明地暗、上晝下夜的格局,牢獄之外,一直是白晝。
霜降忍不住又道:“隱官老祖,真不能說?說了就算一樁買賣,當我欠你三顆雪花錢。”
先前兩人“合計合計”,訂立了雙方買賣規矩。一顆雪花錢,等於一位地仙修士。一顆小暑錢,可以買賣一位玉璞境的性命,等到攢夠了一顆穀雨錢,陳平安就可以去跟陳清都求情,保住它這頭化外天魔的性命。霜降已經準備好了,所珥青蛇,道法口訣,法寶器物,無奇不有,應有盡有。在這牢獄,還是積攢下來一些家當的,只是以前只看眼緣,很快它就要去拼命撿漏了,真要狗急跳牆了,它連那刑官麾下的搗衣女、浣紗鬟、葡萄架、十二花神杯,外加杜山陰的蠹魚神仙書和那枚劍丸、全他孃的都要搞到手,來隱官老祖宗這邊換錢!
年輕隱官有一點極好,讓霜降大爲心定,那就是陳平安一旦招恼意與人做出約定,就絕不反悔,比什麼狗屁誓言都管用。
霜降突然自顧自笑起來,說道:“言必行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