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932章

作者:烽火戏诸

  分舵轄下書院某學舍小舵主李槐,成員有山崖書院學生劉觀和馬濂,三人擠在一條長凳上。劉觀和馬濂與李槐不但是大隋山崖書院的同窗,還是一個學舍的好友,劉觀是寒族子弟,馬濂是大隋豪閥出身,馬家與大隋戈陽高氏還是姻親,劉觀馬濂都是備受書院夫子厚望的大隋讀書種子。

  還有榮升騎龍巷右護法,原饅頭山、後龍州城隍閣香火小人,因爲個頭最小,被分舵主准許破格坐在桌上,有幸能夠與分舵主面對面。

  騎龍巷左護法趴在長凳下邊。

  身爲武林盟主的總舵舵主,李寶瓶。分舵名譽舵主,大白鵝崔東山,兩人缺席此次會盟。

  裴錢咳嗽一聲,視線掃過腥耍f道:“今天召集你們,是有三件事要商議,不是兒戲……周米粒,先把瓜子放回去。劉觀,坐有坐姿。”

  小姑娘默默放下手中攥着的那把瓜子。劉觀悻悻然坐好。

  舵主大人,果然鐵面無私,麼得感情。

  裴錢說了三件事,第一件事,頒佈分舵的幾條規矩,都是些行走江湖的根本宗旨,都是裴錢從江湖演義小說上邊摘抄下來的,主要還是圍繞着師父的教誨展開。比如擁有一技之長,是江湖人的立身之本,行俠仗義,則是江湖人的武德所在,拳腳刀劍之外,如何分辨是非、破局精準、收官無漏,是一位真正大俠需要思量再思量的,路見不平一聲吼,必須得有,但是還不太夠。

  再就是關於分舵一系列職務變更、升遷的緣由。着重表彰了周米粒和香火小人的點卯準時,以及嚴厲批評了那位騎龍巷左護法的憊懶怠工。

  最後一件事,她馬上要和李槐去趟北俱蘆洲,這是分舵第一次正兒八經的下山遊歷,所以需要羣策羣力,多聊些行走江湖的自家經驗,陳暖樹負責在旁提筆撰寫,編訂成冊後抄錄幾份,將來人手一本。

  聊完了正事,裴錢大手一揮,“嗑瓜子!”

  霽色峯上,其樂融融。

  ————

  一路與天上大風、飛鳥爲伴,披麻宗那艘被英靈拖拽雲海中的跨洲渡船,順順利利停靠在骸骨灘渡口,披麻宗有兩位落魄山記名供奉,與宗主竺泉一起駐守鬼蜮谷青廬鎮的元嬰修士杜文思,以及木衣山祖師堂嫡傳劍修龐蘭溪。陳靈均手持行山杖、揹着竹箱走下渡船,好些南下游歷寶瓶洲、終於返回家鄉的修士,紛紛飛掠下渡船,咋咋呼呼,下餃子似的,與不少渡口修士起了爭執,看得陳靈均大開眼界,北俱蘆洲的修道之人,果然名不虛傳,渾身英雄膽,十分豪爽。這要擱在自家的那座牛角山渡船,得被龍泉劍宗和大驪修士打趴下多少人?

  陳靈均先去了趟日漸冷清的壁畫城,買了一套廊填本神女圖,算是給披麻宗的登門禮,這些開銷,落魄山祖師堂早早預支了一筆神仙錢給陳靈均,不過陳靈均沒動用那座小金庫的一顆雪花錢,開玩笑,陳大爺會缺這點錢?如果是在早年御江轄境,行走江湖兜裏哐當響,神仙錢相互磕碰,跟打雷差不多,只不過到了龍泉郡之後,陳大爺才稍微與人爲善了點,不然就他這火爆脾氣……早他娘給人一拳打死了。

  有些時候,很喜歡一個人胡思亂想的陳靈均,總覺得天底下所有的練氣士,都應該在小鎮住一段時間,與自己虛心討教些江湖經驗。

  在氣象森嚴的披麻宗,宗主竺泉沒露面,兩位老祖也都不在山上,一位遠遊在外多年,至於另外那位掌律老祖晏肅,這些年一直忙着與蒞臨披麻宗的中土上宗老人,一起加固護山大陣,龐蘭溪在閉關,杜文思還在青廬鎮跟那幫骷髏架子較勁,陳靈均沒見着熟人,一邊腹誹自家老爺的面子不夠大,竟然都沒有宗主親自接駕,爲自己辦一場接風洗塵宴,一邊辛苦維持自己見過大世面的架勢,還要小心翼翼四處打量,早年在小鎮鐵匠鋪子那邊,與阮邛過招,差點着了道,一個風雪廟聖人打扮得莊稼把式差不多,這不明擺着是故意坑人嗎?所以這趟出門,陳靈均覺得自己還是悠着點比較穩妥。

  陳靈均送了禮,接待陳靈均和收禮之人,是個名叫韋雨松的,和和氣氣,自稱是個每天受窩囊氣、說話最不管用的賬房先生,陳靈均就覺得自己遇上了難兄難弟,只是不斷提醒自己這次出門,就別輕易與人稱兄道弟了。陳靈均這一路,沒少翻書,只是多是那些山水險峻之地的注意事項,披麻宗、春露圃這些個自家老爺踩過點、結下香火情的山頭,陳靈均沒怎麼仔細瞧,這會兒覺得那韋雨松挺投緣,是個斬雞頭燒黃紙的好人選,陳靈均便趕緊臨時抱佛腳,找了個機會,偷偷拿出自家老爺的一本冊子,翻到了披麻宗,果然找到了這個韋雨松,老爺專門在冊子上提過幾筆,說是個極會做買賣的前輩,算是披麻宗的財神爺,提醒陳靈均以後見到了,一定要敬重幾分,少說幾句混話。

  既然得知對方是一座宗門管錢的大人物,陳靈均便立即心裏有數了,一座仙家山頭,三種人不能招惹,管着師門規矩的,肯定拳頭硬,管着錢財的,更不是省油燈,肯定心臟手黑,最後一種,則是年紀極小的祖師堂嫡傳。

  與那韋雨松道別,婉拒了對方的挽留,更不敢勞駕對方送到山門,陳靈均獨自下山的時候,半路遇上了一位姿色平平的婦道人家,好像看他的眼神不太對勁,陳靈均有些犯彆扭,老子又不是那魏檗,瞅啥瞅。那婦人好沒眼力勁,竟然鬼鬼祟祟跟了陳靈均一路,到了山門口那邊,陳靈均有些犯怵,就打算改變主意,重新登山,在披麻宗住上幾天,好歹將那婦人甩掉再動身不遲。

  山門口,當那腰間佩刀的婦人自稱竺泉之後,陳靈均膝蓋一軟,身形一晃,好不容易穩住。

  竺泉笑道:“魏檗已經飛劍傳信木衣山,以後走江一事,若是有些麻煩,你可以報上披麻宗竺泉的名號,未必能夠一定救命,但是肯定可以幫你報仇。當然,沒有麻煩是最好。不過會很難,在咱們北俱蘆洲遊歷江湖,沒纏上一堆麻煩,算什麼歷練。”

  陳靈均戰戰兢兢道了一聲謝。竺泉揮揮手,陳靈均道了一聲別,竺泉突然問道:“陳平安什麼時候從劍氣長城返回?”

  陳靈均搖頭道:“不太清楚,我家老爺每次出門遊歷,什麼時候回家,都沒個準數的。”

  竺泉看了眼陳靈均的竹箱、行山杖,大笑道:“你們落魄山,都是這副行頭走江湖?”

  陳靈均使勁點頭。

  竺泉突然感慨道:“有些羨慕那個傢伙的……自由。”

  陳靈均聽不懂這些山巔人物藏在雲霧中的古怪言語,不過好歹聽得出來,這位名動一洲的女子宗主,對自家老爺還是印象很不錯的。不然她根本沒必要專程從鬼蜮谷回木衣山一趟。尋常山上仙家,最講究個平起平坐,待人接物,規矩繁複,其實有個韋雨松見他陳靈均,已經很讓陳靈均心滿意足了。

  一宗之主上五境,還敢死磕鬼蜮谷高承這麼多年,這般女子真豪傑,竟然親自露面,所以陳靈均離開木衣山後,走路有點飄。

  按照既定路線,陳靈均乘坐一條春露圃渡船去往濟瀆的東邊入海口,渡船管事正是金丹修士宋蘭樵,如今在春露圃祖師堂有了一條交椅,陳靈均拜訪過後,宋蘭樵客氣得有些過分了,直接將陳靈均安排在了天字號客房不說,親自陪着陳靈均閒聊了半天,言語之中,對於陳平安和落魄山,除了那股發自肺腑的熱絡勁兒,恭謹謙卑得讓陳靈均更加不適應。

  如今落魄山,披雲山,披麻宗,春露圃,四方結盟,其中披麻宗韋雨松和春露圃唐璽,都是負責大小具體事務的管事人,宋蘭樵與唐璽又是盟友,本身能夠成爲春露圃的祖師堂成員,都要歸功於那位年紀輕輕的陳劍仙,何況後者與宋蘭樵的傳道恩師,更是投緣,宋蘭樵幾乎就沒見過自己師父,如此對一個外人念念不忘,那已經不是什麼劍仙不劍仙的關係了。

  陳靈均離家越遠,便越思鄉。

  誰都想念,連那黃湖山結茅修行的老瞎子道長,也會經常想起。

  魏檗在渡船離別之際,說過一番言語,說修道之人,出門在外,以術殺人,以勢壓人,不算太難,難在贏得他人的人心。

  陳靈均頭一次仔細翻閱了以前遺漏掉的冊子內容,然後去往觀景臺,趴在欄杆那邊發着呆,天邊高掛明月,半圓掩映雲海中,又遠又近,好像渡船隻要稍稍改變路線,就可以一頭撞上去,就像遊人穿過一道拱門那麼簡單。

  老爺在不在落魄山,是兩樣的,這一點,陳靈均早有感觸。

  只是不離開落魄山,不走這一遭,就很難理解爲何會不一樣,不一樣在什麼地方。

  與老爺朝夕相處的時候,老爺什麼境界什麼身份,好像很容易被忽略,等到陳靈均走在老爺走過的山水路上,才發現原來當年那個自己不情不願跟着的泥瓶巷少年,好像真的變得很厲害了。

  陳靈均收斂思緒,收拾好行李包裹,去與宋蘭樵打了聲招呼,然後中途離開渡船,去了趟隨駕城,直奔火神廟。

  在蒼筠湖龍宮湖君的暗中謩澫拢洔S爲廢墟的火神廟得以重建,當地官府花重金重塑了一尊彩繪神像,香火鼎盛,陳靈均挑了個深夜時分,畢恭畢敬敲門拜訪,見着了那位瞧着境界不太高的漢子,陳靈均拿出了許多的仙家酒釀,那現出真身的漢子十分開心,只是關於陳平安如今事,漢子半句不問。

  陳靈均便覺得這位老哥很對自己的胃口,與自己一般,最有江湖氣!

  於是雙方飲酒,都無需勸。

  老爺不但在書上、冊子寫了,還特意口頭叮囑過陳靈均,這位地方神祇,是他陳平安的朋友,欠了一頓酒。

  蒼筠湖龍宮那邊,得了火神廟廟祝的稟報,湖君殷侯立即深夜趕來,沒有攜帶任何心腹跟隨,八百里距離,對於一位整座隨駕城都在轄境之內的湖君而言,不過是逛蕩自家院子多走幾步路。

  見着了那個滿臉酒紅、正在手腳亂晃侃大山的青衣小童,湖君殷侯愣了愣,那位陳劍仙,怎的有這麼位朋友?

  只是一頓酒,喝得都算盡興。

  不過火神廟那漢子,在殷侯來了之後,只是以禮相待,並不熱絡,倒是與陳靈均喝酒痛快。

  清晨時分,陳靈均離開火神廟,去了一趟金烏宮,拜訪那位金丹瓶頸劍修,柳質清。

  一樣是被隆重待客,畢恭畢敬送到了柳質清閉關修行的那座山峯。

  陳靈均見着了柳質清。

  俊美少年的神仙姿容,頭別金簪,一襲雪白長袍,直教人覺得彷彿天底下的名山大川,都在等待這類修道之人的臨幸。

  柳質清笑着詢問要不要飲茶,陳靈均說不用不用,柳質清也不強求,其實雙方沒什麼好聊的,柳質清更不是那種擅長應酬的山上修士,主客雙方多是些客氣話,陳靈均沒話可說的時候,柳質清就不挽留了,陳靈均便起身告辭,柳質清要送到山腳,陳靈均知道此人是在閉關,連忙拒絕,飛奔下山,離開金烏宮,至於山腳恭候的金烏宮宮主,陳靈均更是一併拒絕了對方的宴席,告罪、道謝和相約下次,一氣呵成,陳靈均越來越熟稔。

  之後此去春露圃,再不乘坐仙家渡船。

  到底是天性親水,陳靈均挑了一條尋常船隻,船行畫卷中,在兩岸猿聲裏,輕舟做客萬重山。

  到了春露圃地界,陳靈均沒有着急去找已是老熟人的宋蘭樵嘮嗑,而是按照圖冊,先逛了一遍大瀆入海口的兩岸山水,再去春露圃,遊覽了一遍玉瑩崖,再去那座自家老爺創辦的蚍蜉鋪子待着,有代掌櫃操持,生意很好,陳靈均就當了兩天的店鋪夥計。

  這天夜幕裏,驀然一洲祭劍。

  整座春露圃都瞬間燈火輝煌起來,陳靈均連忙打開鋪子,抬頭望去,大街上熙熙攘攘,都說是有劍仙隕落於劍氣長城了。

  遠離家鄉千萬裏的陳靈均,想着那個比自己更遠離家鄉的老爺,便坐在門檻那邊,雙手托腮,神色黯然。

  ————

  劍氣長城的南邊戰場上,第三次出現了金色長河。

  一個年輕人背了一隻劍匣,裝滿了借來的劍坊長劍。

  陳平安站在城頭之上,眺望戰場片刻,一步跨出,身形急墜大地,下墜過程當中,雙手已經卷起袖管,即將落地之時,雙膝微曲,踩在虛空,整個人卻驀然前衝,身後大地之上,轟然凹陷出一個大坑,地底深處,悶雷震動。

  不御劍,卻御風。

  如同一支箭矢瞬間遠離城牆百餘丈,雙手按住兩顆妖族修士的頭顱,輕輕一推,將兩具頭顱稀爛的屍體摔出去。

  當陳平安飄然落地,戰場周邊所有劍修都下意識遠離此處,自動爲第三次出城廝殺的年輕隱官,讓出一條道路。

  如今的劍氣長城再無那半點怨懟之心,因爲年輕隱官原來是劍修,更能殺人。

  一位兵家妖族修士身披重甲,手持大戟,直刺而來,年輕隱官直線向前,隨便以頭顱撞碎那杆長戟,一拳震散對方身軀,一腳稍重踏地之時,拳架未起,拳意先開。

  以陳平安爲圓心的周邊戰場十數丈內,拳意洪水肆意傾瀉,不但如此,第二個更大的拳罡圓圈,在遠處再起,激盪不已,一層拳架一層神意,圓圓相生如層層月暈。

  居中武夫,如日中天。

第660章 雀在恢�

  陳平安一路獨自往南鑿陣,所到之處,術法、靈器傾瀉而下,下起了一陣陣的滂沱大雨。

  然後陳平安終於碰到了一個硬茬,是一位披掛鮮紅鎖子甲的矮小漢子,偏戴了一頂鳳翅紫金冠,插有兩根長尾雉的極長翎子,好似浩然天下那些市井戲臺上的花俏裝束。

  敢在劍氣長城戰場上這麼招搖過市的,除了不怕死,肯定還有不怕死的資格,這位妖族修士身形極快,近乎縮地符,轉瞬之間就從數里地之外,來到了陳平安身側,一拳直接破開陳平安庇護周身的渾厚拳意,砸在陳平安太陽穴上,打得陳平安橫飛出去數十丈。

  陳平安一掌拍地,飄然旋轉,起身站定,後者如影隨形,與陳平安互換一拳。

  雙方几乎同時倒滑出去,在大地之上犁出一條沒過膝蓋的溝壑,後者抖了抖出拳的右手手腕,左手雙指扯下一根翎子,開口言語,竟是劍氣長城的方言,“你就是新任隱官?武夫遠遊境了?拳頭不輕,難怪能先輸曹慈三場,再贏鬱狷夫三場。”

  他抬起右手,示意圍殺而至的妖族大軍都退後,將戰場讓給自己與劍氣長城的年輕隱官。

  陳平安伸出大拇指,抹去嘴角血絲,再以手心揉了揉一側太陽穴,力道真不小,對手應該是位山巔境,妖族的武夫境界,靠着先天體魄堅韌的優勢,所以都比較不紙糊。只是九境武夫,身負武撸辉撨@麼送死纔對,穿着也好,出拳也罷,對手都過於“無所謂”了。

  陳平安很快了然,便難得在戰場上與敵人言語,“你是蠻荒天下的最強八境武夫?要找機會破境,獲得武撸俊�

  那身材矮小的漢子鬆開手中那根翎子,砰然彈起,點頭笑道:“如何?你我問拳一場?我要說不會有誰摻和,你肯定不信,我估計也管不住一些個鬼鬼祟祟的劍修死士,沒關係,只要你點頭,接下來這場武夫問拳,妨礙我出拳的,連你在內皆是我敵,一併殺了。”

  陳平安伸出一手,指了指劍氣長城那邊,笑道:“城池裏邊,有位教我拳法的九境前輩,你可以去那邊問拳。”

  那矮小漢子眼神陰沉,自己極有找猓@位如今聲名顯赫的年輕隱官,卻很不上道啊。

  陳平安說道:“最後陪你聊幾句,一位武夫,不管輸給誰,哪怕他是曹慈,都談不上雖敗猶榮,輸了就是輸了。以此可見,蠻荒天下的最強遠遊境武夫,不談拳頭硬不硬,只說武夫氣魄心胸,確實很不咋的。你要是得了‘最強’二字,躋身九境,那就是天大的笑話了。”

  雙方對話,其實都無甚意思。

  只是各自算計都不小,那矮小漢子故作豪邁,要單獨問拳陳平安,不過是要以年輕隱官作爲武道踏腳石,一旦就此破境,除了蠻荒天下的武唣佡洠�可以攫取劍氣長城的一份武叩滋N。

  至於陳平安,當然是在暗中尋找那位蠻荒天下的百劍仙第一人,先前三教聖人兩次造就金色長河,陳平安兩場出城廝殺,與對方都打過交道,交手看似點到即止,都未出全力,但是細微處環環相扣,誰率先在某個環節出現紕漏,誰也就死了,而且死法註定不會如何慷慨壯烈,只會讓境界不高的觀戰劍修覺得莫名其妙。

  那矮小漢子好像也沒了勾心鬥角的興致,以靴子輕輕撥弄地面砂礫,“站着聊完了,等下我給你躺下說話的機會。對了,我叫侯夔門。”

  陳平安一手負後,微微轉頭,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太陽穴,示意有本事朝這邊再來一拳。

  突然有了個想法,可以試試看。

  試試看的前提,就是先讓對方試試看。

  侯夔門自然不會客氣。

  侯夔門一拳遞出之後,稍作猶豫,沒有趁勝追擊,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個被自己一拳打飛出去的年輕人。

  根本沒有躲避更沒有還手的年輕人一腳重重踏地,止住身形,笑望向侯夔門,神色之中,略有譏諷。

  侯夔門方纔擔心有詐,便收力幾分。

  一個以算計著稱於六十軍帳的年輕隱官,總不至於傻到站着被自己打死纔對。

  所以一拳功成之後,便有一絲後悔,如果這一拳不是試探,而是傾力遞出,這會兒那個年輕人還能站着?

  只是爲何對方到底硬挨自己一拳?

  陳平安指了指自己心口位置,“再來一拳。”

  侯夔門抬起雙臂,雙指分別捻住翎子,他這身裝束,鮮紅鎖子甲,與那紫金冠和兩根熠熠生輝的翎子,可不是什麼尋常的山上器物,而是一整套的上古兵家重寶,只不過煉化之後改變了相貌而已。半仙兵品秩,攻守兼備,名爲劍唬軌蚓醒簞ο娠w劍片刻,沒了本命飛劍的劍仙,一旦被他近身,那就要乖乖與他侯夔門比拼體魄了。

  侯夔門鬆開兩根翎子,身形一閃,來到那個一心求死的同輩武夫身前,一拳遞出,隨後年輕隱官整個人摔在了遠處。

  陳平安站起身,吐了一口血水,瞥了眼侯夔門,用家鄉小鎮方言罵了一句娘。

  原本是打算讓這位八境巔峯武夫幫助自己打破七境瓶頸,不曾想這個侯夔門兩次出拳,都磨磨蹭蹭,這讓在北俱蘆洲獅子峯習慣了李二拳頭分量的陳平安,簡直就像是白捱了兩記婦人撓臉。

  如今的劍氣長城,流傳着一句公道話,看年輕隱官打人,或是看他被打,都是賞心悅目的事情。

  那侯夔門神色複雜。

  陳平安以蠻荒天下的大雅言問道:“你到底是要殺隱官立功,還是要與武夫問拳破境?!”

  侯夔門深呼吸一口氣,雙拳輕輕敲擊一次,沉聲道:“最後一拳,你要不死,就算我輸。陳平安,我知道你一樣有所求,沒關係,就看誰拳法更高!這一拳,你只管還手。”

  陳平安皺了皺眉頭。

  隱約之間,侯夔門的磅礴拳意,在他四周凝聚出一份模糊氣象,類似聖人坐鎮小天地。

  早年在書簡湖,當初與青峽島章靨同行遠遊,陳平安就發現自己能夠依稀瞧出些跡象了。

  陳平安抖了抖袖子,捲起雙袖輕輕舒展鋪開。

  一瞬間。

  年輕隱官和侯夔門所處戰場上,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漫天風沙裏夾雜着向四面八方迸射的細密拳意,亂如萬千極小飛劍濺射。

  剎那之後,大地震顫,風沙四散,只見那侯夔門一手死死捂住脖子,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一手握拳,環顧四周。

  最後侯夔門看到了一位妖族修士身後,那個年輕隱官左手短刀刺入劍修死士後背心,再以右手短刀在脖子上輕輕一抹。

  侯夔門已經無法順暢言語,含糊不清道:“陳平安,你作爲隱官,我親身領教了你的本事,只是身爲純粹武夫,真是讓人失望,太讓我失望了。”

  原來先前問拳,年輕隱官硬扛侯夔門一拳,卻袖中出刀,直接由下往上,刺入後者脖頸,不但如此,左手一拍刀柄,侯夔門如果不是重重踏地,拔高身形,然後撤退數步,差點就要被鋒刃攪爛脣舌,再被刀尖當場捅穿頭顱。

  若是浩然天下的純粹武夫,沒有天生堅韌體魄支撐,受此重傷,斷然是無法言語半個字了。

  陳平安將自己身前劍修死士的那具屍體輕輕推開,聚音成線,與侯夔門微笑道:“你先後三次出拳,哪一次符合純粹武夫的身份。你要是第一拳就足夠純粹,我根本不介意與你互換三拳,說不定還能各自破境,那纔是真正的誰生誰死,只看拳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