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930章

作者:烽火戏诸

  白衣男子沒什麼師徒尊卑,只是問道:“你確定是爲顧璨好?”

  顧璨跪倒在地,低頭沉聲道:“顧璨拜見師祖。”

  老人爽朗大笑。

  化做一道劍光,瞬間化虹遠去千里,要去趟北俱蘆洲,找好兄弟陳靈均一起耍去。

  只是下次見面,自己不認識他,陳靈均也會不認識自己。

  白衣男子抬頭望向那道北去劍光,笑道:“對待關門弟子,是要好些。”

  柳赤阵犃丝跉猓�好還好,顧璨只是自己的小師弟。

  不然這輩分一高,就顧璨那半點不念舊情的脾氣,什麼昧良心的事情都做得出來。

  ————

  林守一坐在祖宅住處,不管如何閉氣凝神,依舊心神不寧,只得去往神位都已搬去大驪京城的祠堂,這才心安幾分。

  林守一捻出三炷香,遙遙祭拜先祖。

  做完這件事後,才轉身走向祠堂大門,剛關了大門,便發現身邊站着一位老儒士。

  林守一何等聰慧,立即作揖道:“山崖書院林守一,拜見大師伯。”

  崔瀺笑道:“我早已不在文聖道統一脈,當不起此禮。”

  林守一直腰後,規規矩矩又作揖,“大驪林氏子弟,拜見國師大人。”

  崔瀺點了點頭,“早年遊學路上,你的表現,便極其出彩。最早察覺到阿良不同尋常,最早得到機緣,都是你林守一,十分不易。此次讓那人在大規矩內行事,更是你治學穩重,厚積薄發,福至心靈使然。”

  崔瀺帶着林守一在空蕩蕩的宅子散步,並且讓那年輕人與自己並肩而行,不用太過拘束。

  崔瀺說道:“你父親有些苦衷,這輩子都不會主動與你多說。當年是他最早告訴陳平安父親,關於本命瓷一事的內幕,當然是好心,連那後果也與陳平安父親一併說了,他們兩人,一見如故,雖然身份懸殊,卻是摯友。所以你父親還幫着那個男人收拾了後來的爛攤子,不然陳平安也很難活下去,所以陳平安後來遊學路上,轉贈你那幅《搜山圖》,冥冥之中,是有些因果定數的。只是你父親,用心良苦,並不希望你與陳平安牽扯太多,免得你尚未成長起來,便被大勢裹挾,早早夭折,所以對於你去往大隋書院求學一事,表現得十分淡漠。”

  林守一愕然。

  崔瀺說道:“難以置信?那你好好想一想,一個先後爲三任窯務督造官擔任副手的男人,會簡單嗎?真會那麼看重嫡子庶子的名義?那你知不知道,如今的曹督造在趕赴槐黃鎮之前,離開了先帝御書房之後,唯一拜訪求教之人,就是你那個在京城不顯山不露水的父親?你同窗石春嘉的家族,最後如何渡過難關?石家自己心裏沒數,還有些怨懟,你覺得你父親會介意嗎?”

  崔瀺一手負後,一手雙指併攏如捻取一物,“石春嘉念舊,你便念舊,你念舊,所有同窗便跟着一起念舊。邊文茂眼高手低,唯獨真心善待出身不好的妻子石春嘉,邊文茂便被你理解,這位大驪京城翰林郎,將來一旦遇上難事,你就願意幫忙,你選擇出手,即便不夠老道,有些紕漏,你爹豈會坐視不理?線線牽連,恢恢成網,只是別忘了,你會如此,世人皆會如此。什麼樣的修爲,都會招來什麼樣的因果,境界此物,平時很管用,關鍵時刻又最不管用。林守一,我問你,還願意多管閒事嗎?”

  崔瀺輕輕一推雙指,好像撇乾淨了那些脈絡。

  林守一思量片刻,答道:“事已至此,近在眼前,還是要一件件管好。”

  林守一嘆了口氣,“以後少管。”

  崔瀺會心一笑,“不枉你爹撒潑打滾耍無賴,讓我幫你取了這麼個好名字。”

  林守一突然停步,再次作揖,壯着膽子,顫聲問道:“敢問師伯,當年爲何袖手旁觀,任由先生一人赴死?”

  這個問題實在是太讓林守一感到憋屈,不吐不快。

  便是惹惱了這位不願承認師伯身份的國師大人,林守一今天也要問上一問!

  崔瀺不以爲意,顯然並不惱火這個年輕人的不知好歹,反而有些欣慰,說道:“如果講大道理,不用付出大代價,可貴在何處?哪個不能講,讀書意義何在?當仁絕不讓,這種傻事,不讀書,很難天生就會的。只是書分內外,儒家教化,何處不是本本攤開的聖賢書。”

  崔瀺輕輕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笑道:“所以人生在世,要多罵半吊子讀書人,少罵聖賢書。”

  崔瀺環顧四周,“早年遊學,你對父親的糟糕觀感,陳平安當時與你一路同行,早早記在心中。所以哪怕後來陳平安有足夠的底氣去翻舊賬,其中就翻遍了許多關於杏花巷馬家的老黃曆,偏偏在窯務督造署林大人這邊凝滯不前,恰好因爲相信你,怕的那些傳聞不可言,更信不過他未曾親眼見過的人心,最怕一旦揭開內幕,就要害得朋友林守一鮮血淋漓,這就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在書簡湖喫過的苦頭,實在不願意在家鄉再來一遭了。”

  崔瀺笑道:“雖然是陳平安想岔了,卻是好事,不然就他那脾氣,一旦較真,即便查出了真相,得以鬆口氣,順順利利繞過了你和你父親,落魄山卻會早早與大驪宋氏磕碰得頭破血流,那麼現在肯定還留在家鄉追究此事,處處樹敵,大傷元氣,自然更當不成什麼劍氣長城的隱官大人了。清風城許氏,正陽山在內的諸多勢力,都會不遺餘力,對落魄山落井下石。”

  崔瀺說道:“你暫時不用回山崖書院,與李寶瓶、李槐他們都問一遍,早年那個齊字,誰還留着,加上你那份,留着的,都收攏起來,然後你去找崔東山,將所有‘齊’字都交給他。在那之後,你去趟書簡湖,撿回那些被陳平安丟入湖中的竹簡。”

  林守一不明就裏,仍是點頭答應下來。

  崔瀺仰頭望向那道一閃而逝的恢弘劍光,請神容易送神難,總算走了。

  ————

  大驪王朝開鑿大瀆一事,大興土木,如火如荼。

  豪閥公孫關翳然,與將種子弟劉洵美,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熱的大驪最新權貴人物。

  至於那個橫空出世的原青鸞國郡守柳清風,大驪京城官場的熱鬧勁一過,加上某些幕後的刻意安排,柳清風很快就讓人提不起探究的興致。

  偏隅小國的書香門第出身,確定不是什麼練氣士,註定壽命不會太長,早年在青鸞國政績尚可,只是聲名狼藉,所以坐在了這個位置上,會有前途,但是很難有大前程,畢竟不是大驪京官出身,至於爲何能夠一步登天,驟然得勢,天曉得。大驪京城,其中就有猜測,此人是那雲林姜氏扶植起來的傀儡,畢竟最新大瀆的入海口,就在姜氏家門口。

  一位極其俊美的白衣少年郎,蹲在田壟間,看着遠處一場地方宗族之間的爭水械鬥,看得津津有味,一旁蹲着個神色木訥的瘦弱孩子。

  柳清風坐在田壟上,扈從王毅甫和少年柳蓑都站在遠處,柳蓑倒是不太害怕那個早年打過交道的古怪少年,除了腦子拎不清一點,其他都沒什麼值得說道的,但是王毅甫卻提醒柳蓑最好別接近那“少年”。

  柳清風轉頭望向那個嚼着一根野草的少年,問道:“開鑿大瀆,大小事宜,無非是循序漸進,崔先生應該無需在此盯着。”

  崔東山依舊看着那邊的你一鋤頭我一扁擔,交手雙手當中,不少身份是那舅舅外甥,打是真打,至於打完之後,依舊做那親戚,說不得還要給對方掏錢治病買藥,也皆是招恼意,發自肺腑。

  聽到了柳清風的詢問,目不轉睛,隨口說道:“大瀆名齊,就是理由。”

  柳清風笑着點頭,表示理解了。

  一輛馬車停在鄉野小路上,從車廂走下那李寶箴,走來這邊,作揖行禮:“崔先生。”

  崔東山沒搭理。

  李寶箴起身後望向柳清風,笑道:“柳先生。”

  柳清風笑着伸手示意對方坐下。

  李寶箴坐在柳清風身旁。

  崔東山轉過頭,打趣道:“見面道辛苦,畢竟是江湖。”

  “不耽誤你們哥倆好好敘舊,我自個兒找點樂子去。”崔東山站起身,拎着一旁孩子的衣領,御風離去。

  崔東山悄然落在了數百里外的一處山下城池,帶着那位高老弟,一起並排坐在樹蔭,四周人頭攢動,看了足足半個時辰的路邊野棋,不是圍棋,棋盤要更簡單些。不然市井百姓,連棋譜都沒碰過半本,哪能吸引這麼多圍觀之人。

  等到設局的野棋手贏了一大堆銅錢、碎銀,腥艘捕忌⑷ィ裉毂愦蛩闶展ぃ@就叫一招鮮喫遍天,只是當他看到那個白衣少年還不願挪窩,打量幾眼,瞧着像是個有錢人家的小少爺,便笑問道:“喜歡下棋?”

  崔東山躍躍欲試,搓手道:“會的會的,別說是此棋,便是圍棋我都會下,只是離家匆忙,身上沒帶多少銅錢。你這棋局,我看出些門道了,肯定能贏你。”

  那下野棋之人笑了笑,這可是江湖野棋十大名局之一的蚯蚓引龍,不怕別人看出門道,越多越好,就怕對方覺得此局無解,根本不願上鉤。

  崔東山一拍旁邊孩子的腦袋,“趕緊下棋掙錢啊。”

  那漢子大笑不已,竟是手腳麻利收了攤子,懶得與這少年糾纏。

  崔東山也不阻攔,一點點挪步,與那孩子相對而蹲,崔東山伸長脖子,盯着那個孩子,然後抬起雙手,扯過他的臉頰,“怎麼瞧出你是個下棋高手的,我也沒告訴那人你姓高哇。”

  孩子面無表情。

  崔東山扯了半天,也覺得沒勁,站起身,帶着孩子在城裏邊東逛西蕩,遇見個年紀不大的京溜子,是這藩屬小國京城裏邊跑出來撿漏的,多是被古董行當家掌櫃信得過的學徒,從京城分派到地方各處搜求奇珍異寶、古董字畫的。做這京溜子一行,眼睛要毒辣,人品要過硬纔行,不然一旦得了價值千金的重寶,便要直接跑路,乾脆自立門戶。

  崔東山就跟着那個京溜子逛地攤,那人掂量過、悄悄留心過的物件,他都去跟着掂量一番、使勁打量幾眼,氣得那京溜子只好在僻靜處,停下腳步,無奈道:“你這少年,若是缺錢花,我送你些便是,莫要一路跟我耍樂了。你是覺得好玩,卻要砸我飯碗的。”

  崔東山看着那個年輕人的眼神、臉色,沒來由有那麼幾分熟悉,崔東山驀然一笑,“放心吧,接下來我保證不搗亂。”

  那年輕人將信將疑,又不好趕人,所幸接下來行走四處,那少年果然安安靜靜,只是這讓年輕人便又有憂慮,該不會江湖險惡,對方本就是奔着自己而來吧?江湖路數多,教人防不勝防。不過那少年隨便買了一隻瓷碗,覆在孩子腦袋上,就與他道別,說要帶着傻弟弟一起回學塾那邊喫飯了,不然人在異鄉,在外求學,天大地大不如先生最大,學生久久未歸,先生會擔心的。

  年輕京溜子如釋重負。

  那少年從孩子腦袋上,摘了那白碗,遠遠丟給年輕人,笑容燦爛道:“與你學到些買老物件的新鮮小訣竅,沒什麼好謝的,這碗送你了。”

  年輕人本想拒絕,一個破碗而已,要了作甚,還佔地方,再說了那少年在外求學,穿着富貴,只是掏錢的時候一顆顆數着銅錢,也不像是個手頭闊綽的……只是不等年輕人開口說話,那少年便拖拽着孩子的一條胳膊,跑遠了,跑得真快啊,那個孩子瞅着有些可憐。

  夕陽西下,城外一條黃泥道路上,一個村莊的大小屋子,挨個兒蹲在一條河邊。

  崔東山自言自語道:“先生對於行俠仗義一事,因爲少年時受過一樁事情的影響,對於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便有了些忌憚,加上我家先生總以爲自己讀書不多,便能夠如此周全,心想着那麼些老江湖,大多也該如此,事實上,當然是我家先生苛求江湖人了。”

  “好心做錯事,與那人心出錯,哪個更可怕?必須要做個取捨的。”

  “只是先生早慧,事事勞心勞力,當學生的,哪裏捨得說這些。”

  在崔東山自顧自絮絮叨叨的時候。

  有個放牛歸家的孩子騎在牛背上。

  崔東山也不差,騎在孩子後背上。

  崔東山搖晃着肩膀,可憐孩子便跟着腳步踉蹌起來,崔東山說道:“天邊浮雲,道旁柳色,街巷叫賣杏花聲。”

  然後崔東山雙手一拍孩子臉頰,“高老弟,老哥我詩興大發啊,你跟着走一個!”

  孩子眨了眨眼睛。

  崔東山加重力道,威脅道:“不給面子?!”

  孩子含糊不清道:“鄉野炊煙,牧童騎牛,竹笛吹老太平歌。”

  “高老弟,你真是個人才啊!”

  崔東山一手環住孩子脖子,一手使勁拍打後者腦袋,大笑道:“我何德何能,能夠認識你?!”

  騎牛的牧童回頭看了眼那倆,嚇得趕緊讓自己坐騎加快腳步。

  崔東山雙手捂住孩子的眼睛,“卯足勁,跑起來!”

  最後那個被崔東山遮掩了視線的孩子,晃來晃去向前跑,便一路跑到了河裏去。

  半空中崔東山鬆開雙手,使勁揮動,大袖晃盪,在兩人即將落水之際,少年哈哈大笑道:“智者樂水!東山來也!”

第659章 居中武夫

  劉羨陽就真的只是回鄉看一趟,看完之後,就乘坐落魄山那條名爲“翻墨”的龍舟渡船,無法直達老龍城,需要在寶瓶洲中部一處梳水國附近的仙家渡口中轉,沿着那條走龍道南下。

  珠釵島所有祖師堂嫡傳修士,早已從書簡湖搬遷到了螯魚背,算是與落魄山最早締結盟約的一座仙家勢力。

  昔年垂簾聽政的長公主殿下,如今的島主劉重潤,親自暫任渡船管事,一條渡船沒有地仙修士坐鎮其中,終究難以讓人放心。

  阮秀在牛角山渡口,爲劉羨陽送行。

  龍舟巨大,本身就是一座金山銀山,看得劉羨陽感慨萬分,早年三人,最想掙錢的,其實不是顧璨,是陳平安纔對。不過與顧璨那種想掙錢早早想好如何花錢,不太一樣,陳平安就是窮怕了,只有每天可以掙着錢,無論多少,家底哪怕只是比昨天多出一顆銅錢,才能讓不安穩的日子變得安穩,讓安穩的日子變得更安穩。

  這次回鄉,劉羨陽多是在走門串戶,與那些留在小鎮上了歲數的街坊鄰居拉家常,老人一年比一年少去,穿開襠褲的孩子們,一年一年長大成人,各有婚嫁,見着了劉羨陽也未必認識,那些個昔年的同齡人,忙着在州城那邊做生意,所以劉羨陽真正能夠與人說上話的機會,不多了,而且以後註定會越來越少。

  如今與老人閒聊,杏花巷成了山上神仙的馬苦玄,在家鄉買下許多山頭的大地主陳平安,莫名其妙成了龍子龍孫的宋集薪,還有在州城那邊與官老爺們一起做大買賣的董水井,都是小鎮百姓聊得最多的話題人物。

  而且這些把苦日子熬出頭的老人,好像都特別喜歡稱讚杏花巷和泥瓶巷的風水,說半點不比那福祿街和桃葉巷差了。

  劉羨陽喜歡聽老人們唸叨這些家長裏短,尤其是一些個早先與泥瓶巷不熟的老人,說起那個陳平安,好像就是每天看着長大的自家晚輩似的,讓劉羨陽聽得很樂呵,確實,在待人接物這方面,尤其是與長輩打交道,陳平安從小就比較擅長,平時話不多,可在路上見着了人,都會主動招呼,從不會亂了輩分,哪怕對方不理睬,斜眼都不給,下次見了面,泥瓶巷少年還是會規規矩矩稱呼一聲。

  有些發跡,驟然富貴,是靠命好,羨慕不來。可有些成事,是靠日積月累的點點滴滴,好像可以隨便學,又好像學不來。

  劉羨陽等待龍舟渡船的停岸,還需要卸貨裝貨,如今龍舟的買賣,與北俱蘆洲的披麻宗和春露圃都有關係,這是許多小鎮百姓都無法想象的天邊事了。

  劉羨陽突然笑問道:“山上那個叫謝靈的孩子,相貌挺清奇。”

  話裏有話,從來是小鎮風俗。

  阮秀嗯了一聲,說道:“就是個孩子。”

  劉羨陽有些幸災樂禍。

  阮秀說道:“你管不住顧璨的。”

  劉羨陽點頭道:“撐死了就是我打他一頓,顧璨不還手,改不了小鼻涕蟲的根本心性,這一點,我很早就知道了,所以我也沒想着怎麼管他。這小王八蛋總算剩下點良心,知道誰是真正對他好。”

  阮秀與劉羨陽是舊識,劉羨陽其實比陳平安更早進入那座龍鬚河畔的鑄劍鋪子,而且擔任的是學徒,還不是陳平安後來那種幫忙的短工。燒造瓷器也好,鑄劍打鐵也罷,好像劉羨陽都要比陳平安更快入鄉隨俗,劉羨陽如同鋪路,有了條路子可走,他都喜歡拉上身後的陳平安。

  人生路上,許多人都願意自己朋友過得好,只是卻未必願意朋友過得比自己更好,尤其是好太多。

  劉羨陽不是這樣,陳平安也不是,這大概就是兩個性情大不相同的人,爲何能夠成爲真正的朋友,並且在雙方人生都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之後,反而更是朋友。

  阮秀一手捧繡帕,捻起一塊桃花糕,問道:“沒去泥瓶巷與她打聲招呼,聊幾句?”

  劉羨陽感慨道:“少年時的愛慕欣欣焉,回頭再看,就是美好的懷念。”

  等到劉羨陽感慨完畢,阮秀已經喫完一塊糕點,又捻起一塊杏仁酥,說道:“你與我爹聊了什麼,我爹好像挺高興的。”

  劉羨陽笑呵呵道:“阮師傅喝酒,我罵陳平安。”

  阮秀哦了一聲。

  劉羨陽倒也不算騙人,只不過還有件正事,不好與阮秀說。陳淳安當年出海一趟,返回之後,就找到劉羨陽,要他回了家鄉,幫着捎話給寶瓶洲大驪宋氏。劉羨陽覺得讓阮邛這位大驪首席供奉、兼自己的未來師父去與年輕皇帝掰扯,更合時宜。那件事不算小,是關於醇儒陳氏會支持大隋山崖書院,重返七十二書院之列,但是大驪建造在披雲山的那座林鹿書院,醇儒陳氏不熟悉,不會在文廟那邊說多一字。

  劉羨陽當時有些疑惑,便坦然詢問,不知亞聖一脈的醇儒陳氏,爲何要做這件事情,就不擔心亞聖一脈內部有非議嗎?

  劉羨陽的這份隱憂,不是沒有道理的,中土文廟的一位副教主,無論是境界,還是輩分,都與陳淳安不相上下,簡而言之,陳淳安是名動天下的醇儒,是亞聖一脈的頂樑柱,但陳淳安在亞聖一脈的文脈道統當中,言行還是會有很多的束縛。

  陳淳安當時好像心情不錯,與劉羨陽說這是自己與陳平安做的一樁讀書人買賣,若是陳平安只靠文聖一脈關門弟子的身份,敢這麼與他陳淳安說大話空話,那就有些不善了。最後在那腳下便是大河滔滔的石崖之上,陳淳安拍了拍劉羨陽的肩膀,老先生與年輕人說了一句新鮮言語,說我們這些讀書人,不必恥於談利益,心中務虛要高遠,手頭務實要厚重,讀書人要走出書齋,走在老百姓身邊,講些沒讀過書的人也都聽得懂的道理。

  劉羨陽當時脫口而出一句話,說我們讀書人的同道中人,不該只是讀書人。

  老人大爲欣慰,撫須而笑,說我們醇儒陳氏的家風學風,還是相當不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