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魏檗面無表情道:“順手爲之而已。”
魏檗緩緩站起身,才發現這個氣勢內斂的年輕男子,雖然是被大驪視爲京城看門人的頂尖劍客,卻不是腰間佩劍,而是將那柄相依爲命的長劍,隨意橫掛在腰後。
魏檗猶豫了一下,仍是忍不住問道:“你身在紅燭鎮,爲何不出手阻攔那個刀客阿良?”
年輕劍客將受傷男子小心翼翼背在身上,起身後笑道:“刀客?他是劍客,是我心目中天底下最瀟灑的劍客,我年少時之所以選擇劍修這條道路,就是因爲仰慕這個人。”
魏檗無言以對。
其實只是看着面相年輕的劍道宗師,本想帶着下屬就此離去,突然臉上有些追憶往昔的稀罕笑意,沒來由有了點聊天的興致,就站在原地,望向紅燭鎮那邊的燈火輝煌,輕聲道:“嗯,對於我曾經待過的那些大洲而言,你們寶瓶洲算是個與世隔絕的小地方,有些犯忌諱的趣事說了,也無所謂。我不妨跟你說件事好了,你應該知道儒教有三大學宮,此人當初爲了齊靜春先生一事,憤懣不平,便一人仗劍硬闖過兩座,打得那叫一個雞飛狗跳,要知道阿良遊歷各大洲的江湖,素來奉行他那句著名的口頭禪,叫‘你們這裏有沒有能打的,我阿良只打大的和老的,不打小的弱的’,可是那兩次,阿良竟是半點也沒收手,誰跟他講道理,誰攔住他的去路,他就當場打得對方長生橋全部斷裂,毫不留情,你知道嗎?多少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君子、賢人,因此而淪爲真正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俗夫子?只不過這兩樁慘劇,被最重禮數規矩的儒家視爲逆鱗,誰也不敢胡亂提及罷了。”
魏檗嚥了咽口水,戰戰兢兢問道:“阿良前輩如此跋扈行事?真正的聖人呢?”
劍客浮現一臉與有榮焉的表情,呵呵笑道:“所以啊,最後驚動了文廟最正中三尊神像的某一位,悄然從天而降,站在了阿良身前,那一戰之後,阿良才收手,勝負未知,反正那位大聖人隔絕出了一方天地,據說是一塊棋盤,也有人說是一部書籍,作爲兩人捉對廝殺的戰場,反正外人無從得知過程,只知道在那之後,阿良才離開學宮,跨過兩座大洲,通過倒懸山,去了另外一座天下的劍氣長城。倒懸山是道教聖人在這座天下親手佈置的一塊飛地,也算是儒家門生的禁地,所以很多註定會驚世駭俗的消息,一樣被徹底隔絕了。”
魏檗彷彿聽天書一般,眼神恍惚。
武夫橫行的江湖上,有句話,不是修行人,不知山上事。
但是修行路上,也有一句話,已是山上人,不知天外事。
劍客雖然意猶未盡,還有一肚子傳奇故事想說、要說,可仍是決定作罷收場了,最後說道:“你的事情,我不好摻和,但是那位少女,我會讓她和長春宮傾力栽培,前提是你魏檗不覺得冒犯的話。”
魏檗笑道:“我豈是那種不知好歹的蠢貨,謝了。”
劍客鬆了口氣,看待這位大驪禮部密檔上榜上有名的刺頭神祇,微笑道:“那我回去小鎮,跟她說一聲,讓她們返回大驪京城的時候,選擇步行走過棋墩山,之後再御空北歸。”
魏檗神色複雜,嘆了口氣,微微低頭道:“無以回報,那我只能再謝你一次了。”
來自別洲的劍客小聲問道:“以前我是不信禮部檔案記載的內容的,如今親眼所見,不得不信,魏檗,爲了她,已經耽擱了證道不朽金身這麼多年,如今還不願意放下嗎?”
魏檗搖頭道:“既然拿得起,就沒有放得下的道理。”
劍客搖搖頭,“不懂。”
魏檗記起一事,有些爲難,問道:“算是和阿良前輩訂立的約定,我打算近期去一趟龍泉縣的落魄山,把此處的黑蛇帶過去,雖然我會按照你們大驪禮部的既定流程走,層層通報上去,但是哪怕最後不答應,我也要快去快回落魄山一趟,希望能夠麻煩你跟龍泉縣縣令打聲招呼,行不行?”
劍客灑然笑道:“些許小事,不值一提。更何況這本就是你主動跟大驪緩和關係的舉動,是好事,放心便是。大驪宋氏歷代國主,雖然一個個雄心壯志,總給人咄咄逼人的感覺,但是真正相處下來,其實還好。要不然我和欒師伯也不會留在大驪這麼多年。”
魏檗突然又問道:“阿良前輩氣勢洶洶去往北方,是找大驪的麻煩?”
劍客點點頭,笑意苦澀道:“麻煩得很。”
魏檗震驚道:“按照你的說法,阿良前輩在去往倒懸山之前,就已經能夠讓儒教前三聖之一的大佬出手,那麼他這次真要出手,大驪京城會不會就此從寶瓶洲版圖上消失?”
劍客想了想,開門見山道:“如果換成是我,那麼有望成爲一洲之主的大驪王朝,說不定就要亡國了吧。”
魏檗一臉古怪表情,像是在說所以這纔是你不選擇出手的真正原因吧,大驪經此一役,鼎盛國勢被打回幾十年甚至百年前原形,你是不是要良禽擇木而棲?
劍客是真正心性豁達之輩,對於棋墩山土地爺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並不以爲意,搖頭道:“不是你所想的那樣。你要知道,我不是阿良,我這輩子也做不成阿良那樣的劍客。阿良的道理,總是跟別人不太一樣的。很奇怪,在那些尋常練氣士眼中的仙家豪閥,一旦跟阿良起了衝突,知曉身份後往往怕得要死,以爲要迎來滅頂之災了,可是阿良幾乎從不大打出手,點到即止給了教訓就走人,當然了,傳說他還喜歡調戲年輕貌美的仙子,不過這件事,我一直沒機會當面詢問阿良前輩,可惜估計以後再也沒機會了。”
劍客哂眯逘懡弑M目力,望向遠處,伴隨着一聲聲巨響,一次次絢爛炸裂,身爲大驪扶龍之人之一,既嘆息,身爲同道中人的劍客,則又神往。
他有一事沒有告訴任何人。
阿良在紅燭鎮找到過他,問了他一些問題。
大驪,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大驪。大驪皇帝,到底是怎麼樣的一位君王。
以及齊靜春這麼多年,在山崖書院,在驪珠洞天,到底做了哪些事情。
大事小事,他都想知道。
兩人坐在紅燭鎮最尋常的酒肆,一邊喝酒一邊聊天。
結果到最後,滿懷激動的劍客光顧着回答問題了,等到阿良拍拍屁股走人,才發現自己那些個憋了無數年的小問題,一個都沒來得及開口詢問,比如阿良你劍術如今到底有多高了?在那座以一堵城牆抵擋下一座天下妖族攻勢的地方,你有沒有刻下一個屬於你阿良的字?妖族之中,到底有沒有那漂亮的尤物禍水,讓你阿良都要心動?
到最後,男人只好這麼安慰自己,天底下有幾個人請過阿良喝酒呢?
一想到這個,已是成名劍修的男人,就挺開心了。
男人就要離開的時候,突然魏檗爽朗大笑道:“那我魏檗能夠捱上阿良前輩一記竹刀,結果還沒死,算不算了不起的壯舉了?我纔不管是不是阿良前輩手下留情。不行不行,咱倆下次有機會一定要喝酒,我好跟你詳細說一下過程,那一戰真是蕩氣迴腸,來來去去幾百個回合還不止啊……”
男人冷哼一聲,身形轟然沖天而起。
魏檗伸手拍散那陣揚天而起的塵土,收斂笑意,望向如夜幕中一盞燈火的紅燭鎮,眼神溫柔,怔怔無言。
昔年的神水國北嶽正神,這一看,就是百年千年。
看着她一次次在衝澹江畔的那座水灣,呱呱墜地,風華正茂,白髮蒼蒼。
他始終不願承認,她終究早已不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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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驪京城,高臺之上失去陣法遮掩的白玉京,可謂劫後餘生,仍舊屹立不倒。
但是在那道白虹破開天地屏障的同時,原本短暫打開禁制的京城陣法,恢復正常,而欒鉅子和陸姓老人也幾乎同時遮蔽了白玉京的景象,只留給潛伏在京城內那些別國諜子,類似驚鴻一瞥的震撼和驚豔。
欒鉅子一屁股坐在高臺臺階上,滿是無奈。
陸姓老人是想要跳腳罵人,卻如何也不敢,只是修身養性的本事全部不見,原地打轉,氣呼呼地嘀嘀咕咕:“禍從天降,難道真是大道無常?沒理由啊,大驪邉菰趯毱恐蕺氁粺o二,我陸家一家之學即佔據陰陽家的半壁江山,我雖然不敢說學到十之八九的本事,可這麼大一樁風波,怎麼會算不準,算不到?!”
欒鉅子嘆了口氣,疲憊不堪道:“因爲那個阿良,來自最不受天道天機影響的劍氣長城,之前又故意以外物遮蔽氣象,莫說是你了,恐怕你們陸家的老祖宗,事先早早就竭盡全力,纔有希望查探出一點端倪,所以今天此事,非戰之過,你我不用太過自責。”
宋長鏡單膝跪地,低頭望着那具被一分爲二的道家符籙傀儡,這個鐵石心腸的男人破天荒流露出一絲悲傷,將那柄狹刀祥符插入腳邊的地面,小心翼翼掬起一捧“水花”,收入身上那件流水袍的大袖之中。
宮城外的兩具武將傀儡,是大驪宋氏稱帝之時,某座道家大宗贈送的開國之禮,心智早已與常人無異。
兩尊東寶瓶洲俗世最大的“門神”,代代守護宮城,若是每一代宋氏皇族,有人能夠獲得青睞,門神就會願意庇護一生,在宋長鏡這一代,就是他和哥哥宋正醇有此福緣,這在當初,被視爲大驪將興的祥瑞徵兆,因爲在這之前,兩尊青甲武將已經兩百年不曾相中一人。
宋集薪驟然間臉色雪白,怒吼道:“劍呢,我的劍呢!不是還剩下的六把飛劍嗎!?爲何一點也感知不到了?”
大驪皇帝臉色如常,只是眼神中的痛苦之色,清晰可見,濃郁至極,低聲道:“我大驪最少最少二十年國撸瑲ъ兑坏P邪倮镎甙腱毒攀湃苏f得真是不錯,只留下一座空無一物的白玉京,沒了十二把飛劍坐鎮,短期之內,又有何用?然後又只留給我……”
這個有着氣吞一洲志向的袞服男人,止住話頭,不再繼續說下去,緩緩抬起頭,望向恢復正常再無異象的天空,“你還不如一刀砍掉我的頭顱好了。”
他深呼吸一口氣,轉頭下令道:“長鏡,你去親自坐鎮城頭,看看有沒有鼠輩藉機興風作浪,一經發現,殺無赦。從這一刻起,你有監國之權。”
宋長鏡問道:“如果是宋氏自己人,又該如何?”
大驪皇帝慘淡一笑,“以前是廢人可以養,我宋正醇身爲大驪國主,這點財力和氣度還是有的,只是現在不一樣了,他們自己找死,就讓他們去死好了。”
宋長鏡又問:“那麼她?”
大驪皇帝平淡道:“我來親手處置。”
宋長鏡點點頭,大步離去,殺氣騰騰。
大驪京城之內,修行之人一律不得凌空飛掠,宮城之內,一律步行。
宋長鏡雖然被准許破例,就像那位國師崔瀺一樣,可是這位藩王終究是自幼在此長大的人,不願意打破這點所剩不多的規矩。
大驪皇帝轉身走到臺階那邊,坐在名不副實的墨家鉅子欒長野身邊,那名高冠老人也頹然坐下。
兩位老人幾乎同時欲言又止的表情。
袞服男人笑道:“我知道,續命一事,已是奢望。畢竟這是阿良的手段,除非是十二境農家練氣士出手救治,我才能延長壽命,不用現在這樣扳着手指頭,數自己還有幾天可以活?”
兩位老人約好一般點了點頭。
男人自嘲道:“只剩下十年了,撐死了十五年的壽命,世間國撸瑥膩矶际谴讼碎L的規律,這麼說來,恐怕讓我艱難打下一個強勢崛起的大隋,就差不多了,之後呢?好像都跟我無關了。大驪的南下,我大驪的馬蹄聲,踩踏在觀湖書院以南的土地上,我大驪的升龍旗幟將來在老龍城的南海之濱,獵獵作響,我都看不到了啊。”
男人閉上眼睛,雙拳緊握捶在膝蓋上,咬牙而笑,“問題在於這個決定我壽命長短的傢伙,是飛昇去了別處,有可能繼續看着我們人間,甚至有可能重新回來,他不是死了,不是死了啊!”
所以大驪連報復的膽量,也不敢有。
這纔是讓這位大驪皇帝感到最憋屈的地方。
所以他纔會說,爲何不乾脆一刀砍下自己的腦袋,一了百了,不用受這窩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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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驪京城的城頭,身形消瘦的青衫老人,始終仰頭望着那個男人消失的天穹處。
不知何時,老人身邊出現一位矮小卻身材豐腴的宮裝婦人,徑直問道:“崔國師,這場無妄之災,我該怎麼辦?”
老人甚至不願收回視線,隨口答道:“等死。”
婦人心中悚然,厲色道:“國師!你胡說什麼?!”
有別於小鎮少年的另一個崔瀺,扯了扯嘴角,“邭夂玫脑挘葌�半死。”
婦人撕破臉皮,伸手指向這位功勳卓著的大驪國師,怒色道:“那你崔瀺能好到哪裏去?!”
老人總算正視這位身份尊貴的大驪娘娘,笑道:“不好意思,我已經半死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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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寥寥無幾的存在,無人知曉,有個傢伙在盤腿坐在天上看人間。
兩座天下,對這個男人而言,只有一線之隔。
低頭望去,無數光點密密麻麻攢聚在一起,腳下就像一條緩緩流動的璀璨銀河。其中有的星光,驟然爆炸一閃而逝,有的愈發絢爛明亮,有的逐漸暗淡無光,有的死氣沉沉,有的朝氣勃勃,更有一些最爲矚目的大團亮點,選擇龜縮原地不動,就像是一些個老烏龜王八蛋。
男人站起身,真的要動身離開了,嘿嘿笑道:“老頭子,你說的果然沒錯,這就是人間,好看得很!”
他在心中對這座天下人間撂下的最後一句話,很有意思。
小子,一定要好好練劍啊,以後要跟我阿良一樣猛,更猛的話……哈哈,就算了吧,難得很!
第116章 人間有個老秀才(中)
(很喜歡現在的書評和討論氛圍,是真心喜歡啊,不是客氣話,但是希望相互之間,各說各的道理,就事論事,當然了,順帶着罵罵作者也是可以的。再就是那個催催催的段子,真是無心之舉,大家調侃可以,可別當真,這一點,我是很嚴肅的,歡迎大家每天催更,有壓力纔有動力。最後,某人提議建一個猛字樓,我覺得很贊,羣號是22221655。最後的最後,今天還有一章,就是有點後悔取了這個章節名了……)
欒鉅子瞥了眼隔着一位大驪皇帝的高冠老人,後者立即站起身,開始施展陸家的陰陽術神通,遮掩天地,讓此處更不易被人以心神或是術法遠觀查探。
欒鉅子這才語不驚人死不休,“這樁潑天禍事,極有可能是‘別家’暗中下絆子,最少也在推波助瀾,說不定阿良出現得這麼巧合,都是有人暗中傳遞了消息,剛好在齊靜春去世沒多久,阿良就殺到了大驪,諸子百家當中,肯定有人不希望我欒長野身後的這一支墨家,和陸家代表的這一脈陰陽家,順風順水地幫助大驪吞併整座東寶瓶洲!”
大驪皇帝鬆開拳頭,揉了揉臉頰,臉色冰冷,冷笑道:“好一個千年未有的大爭之勢,亂世格局!”
欒鉅子輕聲提醒道:“事已至此,更加不可泄氣啊。”
袞服男子聞言一笑,搖頭道:“不會,我不會的!十年也好,十五年也罷,可以做的事情,不少了!回想一下我大驪歷代皇帝,在這寶瓶洲所遭受的屈辱白眼,我這點內傷,不算什麼。”
嘴上說得輕描淡寫,男人強行嚥下一口湧至喉嚨的鮮血,低下頭從手指揉了揉脖子,流露出一絲猙獰和悔恨之色,只是臉上的猙獰神色久久不散,悔恨很快就消散殆盡。到最後,仍是只留下一份無奈。
原來那個男人在飛昇之前,用了一手無上祕術,悄然打斷了大驪皇帝的心脈,使得他的長生橋徹底崩碎,原本一位生機盎然的隱蔽十樓修士,如今生機孱弱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不但如此,白玉京猶存,可是十二柄飛劍毀去半數不說,其餘六把也不知所蹤了。
簡單說來,就是殺力無窮的白玉京,只剩下一個空殼,淪爲了繡花枕頭,嚇唬人可以,想要斬殺上五境的修士,則是癡人說夢。
之前倉皇失態的宋集薪來到三人身前,已經恢復平靜,但仍是刨根問底問道:“欒鉅子,陸先生,可以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嗎?爲何我感知不到任何一把飛劍了?”
白玉京十二樓,十二柄飛劍。
香火,砥柱,鎮嶽,山海,桃枝,雷霄,紫電,經書,梵音,浩然氣,紅妝,雲紋。
十二柄傾盡半國之力打造出來的飛劍,皆是大驪王朝名副其實的鎮國重器。
其中香火在內六把飛劍,已經與那六位大驪正神的金身法相一同毀掉。
但是照理說,其餘讓出道路的六尊山河正神,根本就沒有參與拒敵一事,飛劍此時哪怕沒有返回京城這座白玉京,也絕無可能杳無音信,如同斷線的風箏,讓身爲十二劍共主的皇子宋集薪,失去了心神牽連。
欒鉅子回頭看了眼孤零零的白玉京高樓,重新轉頭,重重嘆息一聲,一語道破天機:“六把飛劍,已經被飛昇途中的那個傢伙,全部搶走了,雖然沒被帶去天上,可應該被他丟在了某些不爲人知的地方。暫時是肯定找不回來了,就算找得到,能否再拿來爲我們所用,還是不好說。”
宋集薪終究只是個少年,一夜之間突然就從泥瓶巷私生子,變成了東寶瓶洲數一數二王朝的皇子,渾渾噩噩到了京城又莫名其妙帶來這裏,再喫盡苦頭得到十二柄飛劍的點頭認可,好不容易覺得可以揚眉吐氣了,在那個王八蛋男人面前也能挺直腰桿說話,不曾想到最後,就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所以聽聞噩耗後,少年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死死咬住嘴脣,臉上還有些擦拭不乾淨的血跡。
欒鉅子也不知如何勸說安撫少年。
其實這位身世坎坷的老人,亦是有些恍若隔世,不敢置信。
墨家連同遊俠這一脈在內,一直恪守首任聖人鉅子的祖訓,其中就有扶持弱者弱國,不受強者欺凌。
但是到了欒長野這裏,他翻閱各朝各代的正史野史,走過無數山河國家,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最終得到一個結論,一味扶持弱小,縫縫補補,無濟於事。百年亂世,羣雄逐鹿,扶持弱國對抗霸主之姿的強大王朝,最終死的人,要遠遠多於強勢王朝一統江山的傷亡。
所以欒長野需要找到一個合適的王朝,一個合適的君主,來施展自己的抱負。
最後他找到了大驪皇帝宋正醇,而且沒有失望,哪怕是圍剿阿良一事,害得大驪如日中天的強盛國勢,遭受重創,但是欒長野從沒有覺得這件事情本身是錯的,錯就錯在人算不如“天算”而已。跟某些幕後大佬比拼算計,哪怕欒長野也要自認不如,但是他偏偏要賭,孤注一擲,賭贏一個不可阻擋的天下大勢!
大驪皇帝開口笑道:“你們兩位,能不能去看看白玉京有沒有出現紕漏,萬一那傢伙還留有後手,那我就真要一頭撞死算數了。剛好讓我和宋睦單獨相處一會兒,不過事先說好,兩位要保證不偷聽啊,我們父子接下來要說些自家話,你們體諒一下。”
兩位老人趕緊起身,一人笑着說不會,一人說不敢。
大驪皇帝抬頭望向那個滿臉倔強的少年,拍了拍身邊的臺階,然後悄悄捏碎腰間懸掛的那枚玉佩,沉聲道:“坐下說,現在起我是你爹宋正醇,你是我兒子宋睦……還是叫你宋集薪好了。薪火相傳,點滴收集,很好的兆頭,宋煜章取名字俗氣歸俗氣,還是花了心思的。”
少年老老實實坐在男人身邊。
大驪皇帝先是感慨了一句,“不得不說,大隋高氏的邭猓瑢嵲谔谩T倬褪悄阈∽拥臑貘f嘴,實在太臭了。”
當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候,少年有些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