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她一隻手藏在袖中,死死攥緊一物,胳膊輕輕顫抖。
除了與獨孤公子報答救命之恩,其實她是有私心的。
她希望能夠將一件東西,送到落魄山。在那之後,就算落魄山拿她與大驪宋氏邀功,都無所謂了。
朱斂笑了起來,環顧四周。
拜劍臺多有野生的柿子樹,入冬時分,一顆顆掛在高枝上,紅彤彤得可愛。
在藕花福地的家鄉那邊,柿子有個別稱,十分別致,凌霜侯。
朱斂最後對那個神色恍惚的年輕女子說道:“如果我家少爺在這裏,一定會很高興,能夠與春水姑娘久別重逢。”
朱斂說完這句話之後,就離開了拜劍臺。
婢女蒙瓏輕聲問道:“公子,這是?”
孤獨端順豁達笑道:“寄人籬下,討口飯喫,也是不錯的。”
朱斂走下拜劍臺後,魏檗隨之出現。
朱斂氣笑道:“有你這麼上杆子觸黴頭的大山君?”
魏檗笑道:“反正閒得慌。”
朱斂雙手負後,緩緩說道:“那位‘石湫’姑娘,是肯定要救的,至於其餘兩位,其實還是弄明白一件事就行了。”
魏檗說道:“那就是誰告訴了他,來到這座名聲不顯的落魄山,就都能活。”
朱斂一臉震驚道:“魏兄高見啊!”
魏檗報以禮節性微笑。
朱斂撓了撓頭,笑呵呵道:“也好,我可以找點正事做做,不能總當個系圍裙的廚子,還每天給人嫌棄鹹了淡了。咱們落魄山,也該到了主動解決麻煩的時候了。不然沒必要的麻煩,只會越來越多。”
朱斂嗤笑道:“撿軟柿子捏?”
魏檗會心一笑。
看來玉液江水神娘娘一事,還沒消氣。
魏檗望向落魄山那邊,說道:“巧了,又有客登門。”
兩人一起憑空消失,出現在落魄山上。
曾掖和馬篤宜便看到了那位玉樹臨風的神仙中人。
至於一旁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先生,實在是人比人,遠遠不如耳掛金環的俊美男子,來得讓人挪不開視線。
陳暖樹趕緊起身,爲兩人介紹朱斂和魏檗,落魄山大管事朱老先生,北嶽山君魏老爺。
曾掖和馬篤宜嚇了個半死。
如今一洲五嶽大山君,其中又以魏檗境界最高,名聲最大!
裴錢提醒道:“老廚子,到了喫飯點了啊,幾手絕活都拿出來。”
小米粒抹了抹嘴,“可不可不。”
朱斂輕輕喊了聲好嘞,立即去後院竈房忙碌去了。
彷彿小小竈房就是朱斂的小天地。
魏檗心中無奈。
比那姜尚真更能夠靠臉喫飯,非要當廚子。
————
騎龍巷壓歲鋪子那邊,也有故友重逢。
董水井,林守一。
還有當年那個憂心“小石頭”綽號會傳開的小姑娘,跟隨家族搬去大驪京城之後,如今已經嫁爲人婦。
石嘉春。
李寶瓶曾經最要好的朋友。
騎龍巷的壓歲鋪子和隔壁的草頭鋪子,曾經都是石嘉春的祖業。
而石春嘉與那桃葉巷出身的石靈山,也有些親戚關係,不過石春嘉輩分高些,兩人真要見了面,還得喊她一聲姨。
世事難料,當年的同窗好友,小鎮一別,分散四方,十多年之後,就已經是截然不同的身份。
石嘉春如今樂得相夫教子,夫君是位世家子弟,姓邊名文茂,家族與那位畫作能夠擱放在御書房的丹青聖手,卻無淵源,邊文茂所在家族,在大驪京城定居數百年,祖上是盧氏王朝豪門,約莫是祖蔭綿長,又是樹挪死人挪活的緣故,在大驪紮根的家族,官場不算顯赫,但是大多身份十分清貴,家族多清客幕僚,皆是早年大驪文壇小有名氣的讀書人。
還有那山上神仙的家族記名供奉,更是不俗,一位是長春宮祖師堂長老,一位叩啦粷缒昱c幾位山中久居的得道好友,御風路過驪珠洞天轄境上空,不知爲何與聖人阮邛起了衝突,下場不太好,可好歹留住了性命,比另外一位直接身死道消的道友,還是要幸咝�
這次碰頭,還是董水井有次去大驪京城做買賣,去找石嘉春,石嘉春就想要約個時間,昔年同窗好友們,一起在家鄉槐黃鎮聚一聚。
只是這次李寶瓶南下游歷,錯過了。
所以石嘉春這會兒在可勁兒埋怨寶瓶。
一行人都坐在店鋪後院裏邊敘舊,掌櫃石柔搬了桌凳,端來了茶水糕點,很快就離開。
董水井聽着石嘉春的絮叨,笑道:“寶瓶連你的面子都不賣,確實不應該。”
林守一點點頭,“回頭讓李槐說她去。”
石嘉春白眼道:“李槐?拉倒吧,針眼大小的膽兒,在我家寶瓶面前敢踹大氣兒?”
突然意識到身邊還坐着夫君,石嘉春趕緊坐好身姿,收斂神色。
邊文茂是位風流倜儻的讀書種子,長輩給取的名字極好,如今在翰林院編撰史書,是大驪本土官員當中的清流俊彥,不算太拔尖,不過年紀輕輕,就能夠在大驪京城的文壇站穩腳跟,還在被譽爲“儲相之地”的翰林院當差,一旦外放,將來官位不會小。
也就是來了這曹袁兩姓必爭之處的槐黃縣,到了別的地方,邊文茂都是一等一的衙門座上賓。
邊文茂對這兩位年輕男子的印象,一個很一般,一個還湊合。
很一般的,是商賈出身的董水井。
還湊合的,是在大隋山崖書院求學的林守一。
至於兩人家世背景,石嘉春大致提過,都是些無心言語。董水井家境不算太好,但是早早立業,至於成家一事,有些懸。
林守一的父親,先後在三位龍窯督造官手下任職,據說如今也在大驪京城任職,只是與石家沒什麼往來,邊文茂也不覺得值得如何結交一個外來戶的林家,倒是林守一,能夠在山崖書院求學,將來躋身大驪官場,應該混得不會太差。
李槐風風火火走入後院,“好啊,羊角丫兒小石頭,這麼多年不見面,一見面就說我壞話?”
石嘉春轉過頭,愣了半天,虎頭虎腦一李槐,怎麼突然就長成了個高大年輕人?
林守一與董水井,前者變化不大,從來是那個模樣德性,董水井也還好,唯獨李槐,怎麼都與小時候的印象不沾邊。
比如褲衩給李寶瓶丟到了樹上,李槐就滿地打滾嗷嗷哭,就爲了把齊先生招來。
石嘉春站起身,打趣道:“李槐?這些個年,飯沒少喫嘛。”
邊文茂緩緩起身,笑着沒說話。
李槐是妻子說得比較多的一個同窗,言語無忌諱,說了許多糗事,所以也是邊文茂最不感興趣的一個,一看就是個讀書不開竅的榆木疙瘩,靠着祖上積德才去的山崖書院,這種人給他幾個臺階,也站不住腳,遲早會退回到臺階底下去。那董水井好歹有一技之長,隱隱約約有些小道消息,說是此人同時攀附上了曹督造和袁郡守,若真是如此,買賣做得應該不會太小。
李槐先與那邊文茂打了聲招呼,人家明擺着不是很待見自己,禮貌且疏遠,可自己總不能讓好朋友石嘉春下不來臺,笑臉得有啊。
再去一屁股坐在石嘉春對面,李槐抓起一塊糕點,含糊不清說道:“寶瓶臨行之前,說她返回書院之前,會去趟京城找你的。”
石嘉春笑道:“還算有點良心。”
林守一和董水井相對而坐,其實兩人一直關係不錯,但就是頂針,石嘉春覺得挺好玩,道理再簡單不過了,都喜歡李槐他姐唄。
石嘉春倒是沒覺得林守一出身更好,還是讀書人,李柳便一定會喜歡林守一。
石嘉春總覺得那個經常去學塾接弟弟放學的李柳,感覺怪怪的,又說不上哪裏奇怪,照理說,當年李柳歲數大些,已經是少女了,見誰都柔柔弱弱的,與那泥瓶巷宋集薪身邊的稚圭,兩人是截然不同的性子,也都是美人胚子,不過石嘉春反而覺得真要相處起來,見誰都沒個笑臉的婢女稚圭,可能沒李柳那麼難打交道。
邊文茂在州城那邊還有一場朋友應酬,不過妻子難得出京返鄉,又都是她小時候的朋友,這位探花郎也就熬着性子,不流露出半點情緒。
石嘉春善解人意,在壓歲鋪子待了約莫大半個時辰,就起身離去,去往州城,騎龍巷那邊有夫君朋友的馬車候着。
李槐他們一起送到鋪子門口,剛好於祿和謝謝也從林鹿書院那邊下山,來到騎龍巷,打算大家一起去落魄山。
先前李槐一個人先去了趟,回了披雲山書院,一直反覆唸叨着惜敗惜敗。
邊文茂也沒太上心,客客氣氣與腥烁孓o,扶着妻子走上馬車,最後再作揖告別。
目送馬車遠去之後,所有人繼續去鋪子後院閒聊,李槐雙手抱着後腦勺,“這個邊文茂,心裏頭的架子恁大。”
林守一淡然道:“石嘉春是找夫君,邊文茂真心喜歡她就成了,石嘉春又不是爲我們找個聊得來的朋友。”
董水井點點頭。
李槐撇撇嘴,“我只是覺得石嘉春可以找個更好的。”
林守一搖搖頭,“沒道理可講。”
李槐突然憂心忡忡,“寶瓶一個人走江湖,真沒事?她也不是修行之人啊。”
林守一想了想,還是沒有道破玄機。
於祿和謝謝也是差不多的心態。
唯一一個被矇在鼓裏的,估計就只有出門走不走摺⒕涂吹厣嫌袩o狗屎的李槐了。
林守一在去往落魄山之前,讓李槐他們稍等,去了趟祖宅,灑掃庭院和祠堂,年輕讀書人,獨自一人,心中默唸家訓。
最後上了三炷香,喃喃道:“敬謝先賢。”
李槐性子急,說是他先去真珠山那邊等着。
到了離自己祖宅不太遠的那個小山頭,裴錢和周米粒早就在那邊等着了。
裴錢說道:“敗軍之將!”
李槐趕緊說道:“雖敗猶榮,不敢言勇!”
裴錢點點頭,上道。
裴錢問道:“咱們分舵的那倆嘍囉呢?”
李槐愧疚道:“那倆文章寫得岔了,給夫子罵了個狗血淋頭,這會兒正啃筆桿子呢。”
裴錢搖搖頭,然後指了指自己身邊的小米粒:“周米粒,以後就是咱們分舵的副舵主了。”
周米粒愣在當場,喜從天降啊!如今自個兒官銜好多!
李槐大喜。
原本總共就三人的分舵,如今總算有點兵強馬壯的意思了。
之後所有人浩浩蕩蕩去往落魄山。
到了山上,於祿在山門口那邊就停步了,說晚些登山,去與看門翻書的少年元來閒聊。
謝謝也獨自逛蕩去了,在山巔山神祠那邊遇見了走樁練拳的岑鴛機,以及一旁立樁的少女元寶。
謝謝有些神色恍惚。
就像瞧見了早年無憂無慮在山上修道的自己。
在那之後,裴錢在老廚子和魏檗點頭後,帶着小米粒,去了趟蓮藕福地,一起沿着以前走過的道路,跋山涉水,走到了南苑國京城。
路過狀元巷,去了那座寺廟燒香,然後坐在廊道那邊發呆。
周米粒反正就是陪着裴錢,裴錢開心的時候,小米粒就多說些,裴錢不太開心的時候,就跟着沉默。
最後裴錢挑選了一處私宅,是她偷偷花錢買下來的,其實老廚子也知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管她。
那處,是昔年大魔頭丁嬰帶着鴉兒和春潮宮簪花郎周仕,一起落腳的幽靜宅邸。
裴錢在那邊盤腿而坐,學師父捲起袖子,開始閉目養神,溫養拳意。
之所以來此,是爲破武道關隘。
蓮藕福地的武撸徨X要憑自己的本事,能收回幾分是幾分。
而且到時候魏檗會打開福地大門,裴錢也會將從浩然天下贏得的武撸�是學師父,全部打散,反哺蓮藕福地。
崔爺爺走了就是走了,是麼得法子回家了。
那就將崔爺爺遺留在這邊的武撸伤龓Щ芈淦巧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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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瓶洲中部地帶,已經動工開鑿一條亙古未有的入海大瀆,涉及到十數條江河、數十座擁有山神祠、土地廟的山頭。
這等通天大手筆,便是那些亡了國的遺老,也唏噓不已,那大驪蠻子,委實是敢想人之不敢想,做人之無法做。
大驪朝廷如此勞民傷財,年輕皇帝如此貪功求大,真不怕興也勃焉、亡也忽焉?到時候遭罪的,還不是各地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