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915章

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腳後跟輕輕磕着牆頭。

  與寧姚在一起,以及在這之前,從遇到她,喜歡她,再到走來寧姚身邊,跋山涉水,遠遊四方,練拳什麼的,會有點累,但是永遠不會心累。

  寧姚問道:“以後再有這樣的大心事,就直說,我就算生氣,也會讓你知道。”

  陳平安輕輕握住她的手,然後兩個人就安安靜靜望向遠方。

  陳清都在散步,每次都走得不遠,緩緩而行,再原路返回。

  瞥了眼遠處那對年輕男女的背影。

  陳清都笑了起來,因爲想起了一件極有意思的小事。

  之所以當年初次見面,就對陳平安印象不差,與一切無關。

  與陳平安接連問拳曹慈三場,敢出拳,能認輸,沒關係。

  與少年孤身一人,一路遠遊到劍氣長城,爲心愛姑娘送劍,也沒關係。

  甚至陳平安與那位前輩的牽連,還是沒關係。

  陳清都當年看着那個原本地仙資質、又被打斷長生橋的少年,尤其是看着那個少年的眼神、與身上那股朝氣的時候,都讓陳清都覺得……哭笑不得。

  與很多江湖老人、山上前輩看待陳平安不一樣,陳清都興許是唯一一個看到陳平安毫無暮氣、反而朝氣勃勃的人。

  當年還是少年的陳平安,似乎整個人都像是在默默詢問,並且是那種神采飛揚的問詢天地。

  我是不是可以真的可以成爲大劍仙,我能不能讓自己喜歡的姑娘,喜歡自己並且一直喜歡,我將來能不能保護喜歡的姑娘,我是不是一定不會讓某些人失望,我一定能夠做到這些,對不對?!

  陳清都覺得這樣,很好。

  也難怪那個老秀才離開之前,一直死皮賴臉追問他陳清都,“我這閉關弟子,善不善?羨慕不羨慕?老善了,老羨慕了對不對?唉,可惜羨慕不來啊。我要是陳老哥你啊,早他孃的給我迎面一拳了,不然難消心頭嫉恨!”

第651章 不知不覺十五年

  牛角山渡口,如今不再只是大驪軍方渡船往來而已,越來越多的商貿渡船起起落落。

  看得裴錢兩眼放光,都是嘩啦啦滾進師父兜裏的神仙錢啊。

  這趟“出遠門”,因爲是自家地盤,所以裴錢一旁的黑衣小姑娘,肩扛小扁擔,手持行山杖,覺得自己已經不能更威風了。

  周米粒還有一點點的惋惜,自己無法在額頭貼上兩張紙,一張寫那落魄山右護法,一張寫啞巴湖大水怪。

  陳暖樹在不遠處,與即將動身去往北俱蘆洲的陳靈均說些瑣碎事情,聽得陳靈均一直打哈欠。

  裴錢雙臂環胸,環顧四周,看着師父的大好河山,輕輕點頭,很滿意。

  周米粒輕聲問道:“陳靈均就要離開了,咱倆不說兩句?再擠出些淚花兒,好像比較有找狻!�

  裴錢白眼道:“落魄山那幾條宗旨,給你當碗裏米飯喫掉啦?”

  裴錢騰出手來,摸了摸小矮冬瓜的腦袋,語重心長道:“我師父說過,道理就是那大白碗,其它的身外物,纔是往裏邊裝的飯菜,只要碗不丟,總能喫上飯。那麼道理是啥呢,我是想不出來的,米粒你這迷糊腦闊兒,更不行了嘛,所以我們只需要記住那些落魄山的山規,就不會有錯。”

  周米粒皺着眉頭,很快眉頭舒展,懂了,輕聲說道:“與陳靈均一說話,咱們就得送臨別禮物,不中!反正我們關係都那麼好了,就別整那虛的!”

  裴錢扯了扯小米粒的臉頰,笑哈哈道:“啥跟啥啊。”

  周米粒跟着嘿嘿笑起來。

  裴錢站在原地,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出拳距離極短極慢,自顧自唸叨道:“指撮一根針,拳掃一大片,出拳如射箭,收拳如飛劍……”

  周米粒問道:“嘛呢?”

  裴錢依舊緩緩出拳,一本正經道:“繼瘋魔劍法之後,我又自創了一套絕世拳法,口訣都是我自個兒編撰的,厲害得一塌糊塗。”

  然後裴錢開始胡說八道,“世間拳法,除了我師父的拳法最強,兩種也很強,一是自學成才的王八拳,一是偷師於天橋派。”

  周米粒覺得自己又不傻,只是將信將疑,“你這拳法,怎麼個厲害法子?練了拳,能飛來飛去不?”

  裴錢沒好氣道:“那是遠遊境武夫才能做到的,我還早,沒個幾年功夫,萬萬不成。”

  周米粒一跺腳,懊惱道:“這麼久!得嗑多少瓜子才成!”

  裴錢無奈道:“你以爲八境武夫很容易啊。”

  周米粒愣了愣,懷抱行山杖,伸手撓了撓臉頰,“可你是裴錢啊。”

  裴錢眉開眼笑,收了拳,按住小米粒的腦袋,晃來晃去,“你這小腦闊兒,瞧着不大,咋個這麼開竅嘞。”

  周米粒晃盪了半天腦袋,突然嘆了口氣,“山主咋個還不回家啊。”

  裴錢笑了笑,“不是跟你說了嗎,在劍氣長城那邊,因爲師父幫你大肆宣揚,如今都有了啞巴湖大水怪的好多故事在流傳,那可是另外一座天下!你啊,就偷着樂吧。”

  周米粒又開始撓臉頰,“可我寧願他不說故事了,早點回啊。”

  裴錢做了鬼臉,“我師父回了家,你請他喫酸菜魚啊?”

  周米粒皺着臉,怯生生道:“不喫大盆,喫個小盆的?”

  裴錢樂了,又有些傷感。

  長大之後,就很難再像以前那樣,大大小小的憂愁,一直只像是去心扉登門拜訪的客人,來也快,可去也快。

  以前裴錢不太理解師父爲什麼,不願意自己和寶瓶姐姐,快快長大。

  現在看着小米粒,裴錢就理解了。

  陳靈均要登上那艘跨洲渡船了,裴錢拍了拍周米粒的腦袋,“走,道個別。記住了,師父說過,如果有朋友乘坐仙家渡船遠遊,咱們不能講那一路順風的。”

  周米粒使勁點頭,“曉得曉得!”

  一個蠢瓜子暖樹,加上裴錢和小米粒,都與他道別。

  陳靈均有些不太適應,但是小小別扭的同時,還是有些高興,只是不願意把心情放在臉上。

  在陳靈均離開後。

  裴錢三人一直等到那艘渡船穿過雲海,這才返回落魄山。

  陳暖樹轉頭看了眼雲海。

  裴錢輕聲說道:“放心吧,沒事的。陳靈均別看平時沒個正行,其實機靈着呢。”

  陳暖樹展顏一笑,裴錢一手牽起一個小姑娘。

  如今裴錢的身高,已經超出她們很多。

  終於像個少女了。

  陳靈均在渡船房間裏邊,無所事事,就趴在桌上發呆。

  其實在牛角山渡口,陳靈均走上那條披麻宗跨洲渡船的一刻,就後悔了。很想要一個跳下渡船,偷溜回去,反正如今落魄山家大業大地盤多,隨便找個地方躲起來,估計魏檗見他也煩,都未必樂意與老廚子、裴錢他們唸叨此事,過些天,再去落魄山露個面,隨便找個理由糊弄過去,忘了翻黃曆挑個黃道吉日,放心不下黃湖山,忘記去御江與江湖朋友們道個別,在家潛心、努力、勤勉修行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的……

  桌上放着一隻大竹箱,其實魏大山君難得大方一次,還借了他一件咫尺物。

  竹箱裏邊,放着許多的北俱蘆洲形勢圖,既有山上仙家繪製,也有許多朝廷官府的祕藏,加上亂七八糟一大堆的地方誌,還有陳平安親手撰寫的幾本冊子,都是些大大小小的注意事項,用老廚子的話說,就是隻差沒在哪兒撒尿拉屎都給寫上了,這要是還無法走江成功,把自個兒淹死拉倒。

  陳靈均其實還是怕。

  以前在黃庭國御江那邊,其實就不喜歡挪窩,認了御江水神當兄弟,一起作威作福,到了落魄山,照樣不挪窩,裴錢和小米粒都還會偶爾去紅燭鎮那邊逛蕩,陳靈均就只在落魄山大小山頭的周邊,遊山玩水,與鄰居老仙師們瞎扯些有的沒的,帶着那條黑蛇,大搖大擺巡視各地,逍遙自在。

  自從那個名叫賈晟的目盲老道人,從騎龍巷搬到了黃湖山結茅修行,陳靈均就常去做客,很投緣,如果吹牛真管用,整座浩然天下都是他倆的私人園子了。

  不過陳靈均如今也清楚,對方這麼捧着自己,

  還是因爲陳平安的緣故。

  陳靈均沒有不喜歡這種事兒,挺喜歡的。

  落魄山風氣再好,也還是難免有個遠近親疏,分那先來後到。

  他和暖樹那個小蠢瓜子,畢竟算是落魄山最早的“老人”。

  後來纔有了老廚子、裴錢、石柔他們,傻乎乎的岑鴛機,憨妞兒元寶,二呆子元來,因爲大呆子是曹晴朗,

  再後來,又被陳平安從北俱蘆洲拐來了個小米粒。

  有些時候陳靈均自己都覺得,魏檗老廚子這些個傢伙,瞧不起自己,怨不得他們眼高,真得怪自己不上進,喜歡混喫等死,吹牛打屁。

  人多,熱鬧,多好。

  孤苦伶仃的,大老遠跑去北俱蘆洲,修行個錘子嘛。

  什麼骸骨灘,披麻宗,壁畫城,宗主竺泉,還有兩位落魄山記名供奉,什麼啞巴湖,柳質清,春露圃,雲上城,什麼那條濟瀆,中部龍宮洞天,最西邊的什麼山來着,再加上獅子峯,李二夫婦,李槐他姐李柳。小寶瓶她哥李希聖。

  老爺他朋友,一座火神廟,太徽劍宗的劉景龍,他弟子小白頭。

  老子這是奔着大好前程去修行嗎?是去走門串戶登門送禮好不好。

  不跳個渡船是不行了!

  陳靈均收拾行李,從二樓溜去往渡船一層,結果魏檗憑空出現在渡船欄杆附近。

  陳靈均哈哈笑道:“魏大山君,這麼客氣幹嘛,不用送不用送。”

  魏檗笑道:“一洲北嶽地界,都是我的轄境,忘了?”

  陳靈均屁顛屁顛跑去給山君大人揉胳膊:“這哪敢忘,哪怕有尿也憋着,就怕玷污了北嶽的大好河山!”

  魏檗說道:“北嶽儲君之山,位於寶瓶洲最北端,我會與那位山神打聲招呼,目送渡船去海上。到時候你再跳不遲,我就管不着了。可以慢慢悠悠往回趕,至於是在東嶽地界上岸,甘州山,你看心情就行。”

  陳靈均傻眼。

  ————

  商貿繁華的清風城,百年復百年,一直歌舞昇平,王朝更迭,山河變色,建造在山下的這座清風城,始終巋然不動,一位位皇帝君主,對許氏始終禮敬有加。

  許氏因爲老祖結下一樁天大善緣,得以坐擁一座狐國,抵得上半座福地。

  傳聞當年許氏老祖遇到的那位狐仙,就已經是七條尾巴,只是不知如今是否增加一尾。

  清風城許氏盛產的狐皮美人,價格昂貴,勝在珍稀,供不應求。

  是寶瓶洲一絕,隨着北俱蘆洲的跨洲渡船往來更加頻繁,清風城許氏家底愈發雄厚,尤其是前些年,許氏家主一改祖法,讓狐國開啓鏡花水月,使得一張狐皮符籙,直接價格翻番。

  許氏聘請丹青聖手,繪製四美圖,十八仕女圖,或精心版刻、或臨摹,加上零零散散的文房四侯,摺扇,一經推出,皆被搶購一空。

  有些與清風城不對付的山上仙家,有些泛酸言語,這許家就只差沒賣春宮圖了,他許渾如果敢賣這個,纔算真豪傑。

  故意將那許渾貶低評價爲一個在脂粉堆裏打滾的男人。

  只不過這個男人,確是實打實的元嬰境兵家修士,擁有了那件古怪瘊子甲後,更是如虎添翼,戰力卓絕,是寶瓶洲上五境之下,屈指可數的殺力出小�

  清風城鬧市的一座酒樓雅間,一個年輕人繼續喫飯,一位青衫書生早已放下筷子,起身去靠窗而立,看着外邊大街上熙攘人流,好看的女子,確實多。

  柳赤論u晃摺扇,微笑道:“清風城這對夫婦,一個潛心修行,一個持家掙錢,真是絕配。”

  年輕人只是埋頭喫飯,柳赤談涌曜訕O少,卻點了一大桌子菜餚,桌上飯菜剩下不少。

  柳赤辙D頭看了眼年輕人,笑問道:“顧璨,你一直沒說爲什麼要來這邊逛,還要故意撇開曾掖和馬篤宜,現在可以講了吧?”

  顧璨要與人言語,便停下筷子,嚥下飯菜,抬頭說道:“我有個朋友,當年被一個叫盧正醇的人差點打死,這盧正醇是福祿街盧氏子弟,如今好像在清風城許氏混得還行。”

  驪珠洞天,大姓四族十大姓,宋,李,趙,盧,都是頭等門戶。

  只是小鎮盧氏與那覆滅王朝牽扯太多,所以下場是最爲慘淡的一個,驪珠洞天墜落大地後,唯有小鎮盧氏毫無建樹可言。

  只有一個盧正醇早年跟隨清風城許氏婦人,一起離開小鎮,許家也算對其厚待,給了不少修道資源,還給了個祖師堂嫡傳身份當做護身符,面子裏子都是給了盧氏的。

  柳赤諏δ莻�盧正醇沒興趣,只是好奇問道:“你這種人,也會有朋友?”

  顧璨點頭道:“有還是有的。”

  柳赤招Φ溃骸捌鋵嵕椭挥幸粋�陳平安吧?”

  顧璨搖搖頭,“從小到大,他就一直沒有把我當朋友看待,差着太多歲數,我也一樣,算是半個親人吧,不一樣的。至於那個心比天寬的劉羨陽,只是因爲陳平安,才與我親近些,不然我跟他從來不是一路人,以前不是,以後更不會是,不過勉強算是朋友。”

  等到劉羨陽從南婆娑洲醇儒陳氏返回,應該會成爲龍泉劍宗阮邛的嫡傳弟子,當年劉羨陽本就是因爲祖上是陳氏守墓人的緣故,纔會被帶着遠走他鄉。

  劉羨陽有一點,最讓顧璨佩服,天生就擅長入鄉隨俗,從來不會有什麼水土不服的狀況發生。

  至於自己,到了書簡湖之後,竟然連那個最大的長處,耐心,都丟了個一乾二淨。

  顧璨回顧那段看似風光的青峽島歲月,才發現自己竟然是在一步步往死路上走。

  年紀小,根本不是藉口。

  顧璨看着桌上的菜碟,便繼續拿起筷子喫飯。

  柳赤胀蝗徽f道:“以後去了白帝城,這些關係,能斷就斷吧。”

  顧璨神色如常,只是喫飯,沒說話。

  柳赤找膊挥X得自己能夠更改顧璨的性情,恐怕還得看師兄的傳道手段,便轉移話題,“先前你所謂‘混得還行’,是多行?既然是與你同鄉的同齡人,那就是金丹劍修?還是元嬰練氣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