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老大劍仙的說法,十分驚世駭俗,純粹武夫的登天之路,其實正是一條成神之路,其中又會牽扯到兵家修士。
陳平安雖然之前有些猜測,但是等到老大劍仙親口說出,就一下捋清楚許多脈絡了,比如不再奇怪爲何武學道路上,會有個金身境?而世間山水神祇,皆以塑造出一尊金身,爲大道根本所在。不談那鬼魅英靈成神,只說活人立地成神,類似鐵符江水神楊花的經歷,“形銷骨立”,是必經之路,這其實與武夫淬鍊體魄,打熬筋骨,確實是差不多的路數。
陳清都並沒有把話說透,反正這小子喜歡想,以後有的是時間,去琢磨這部老黃曆最前邊的那些書頁。
帶着陳平安緩緩而行,既然都開始散步了,總不能沒走幾步路就回頭,於是老人稍微多說了點,“自古神仙有別。先神後仙,爲何?按照如今的說法,人之魂魄,死而不散,即爲神。享受人間香火祭祀,根本無需修行,便能夠穩固金身。”
“不死爲仙,便是如今那些在山上趴窩的練氣士了。讀書人撰寫史書,總是刪刪減減,久而久之,距離真相就越來越遠,你以後有機會的話,可以去三大學宮逛一逛,當了那個老秀才的閉關弟子,翻幾本不值錢的舊書而已,這點門面還是有的。”
這些說法,陳平安就只是聽着記着而已,暫時意義不大,若是再務實些,可以說是毫無意義。
只是接下來的一個說法,就讓陳平安乖乖豎起耳朵,生怕錯過一個字了。
“先遠遊再山巔,接着是那武道第十境,其中又分三層,氣盛,歸真,神到。何謂神到?我記得你家鄉有個說法,叫什麼來着?”
“到門!”
陳平安脫口而出道:“如果一個人手藝足夠好,無論是莊稼把式,還是燒造瓷器,別人都喜歡稱讚爲‘到門了’。”
陳清都點了點頭,“到門了,到什麼門?路怎麼走?誰來看門?答案都在你家鄉小鎮上……又怎麼說來着?”
陳平安說道:“餘着。”
陳清都笑着點頭,又詳細說了些十境三層的門道。
只是老人破天荒有些緬懷神色。
在寶瓶洲那邊,有個故友,一樣畫地爲牢有那萬年光陰了吧。
所以陳清都說了一句題外話,“繡虎崔瀺,委實厲害。”
陳平安說道:“當年第一場問心局,因爲齊先生在,所以安然度過了,等到齊先生不在,第二局,我便如何都熬不過去。那還是崔瀺沒有全力落子的緣故。”
陳清都說道:“所有難熬又熬過去的苦難,就是在心頭砸下一個坑,坑越大,以後就可以容納更多。”
陳平安嗯了一聲。
但也有可能一輩子都在彌補那個坑,比如當世道虧欠一個人的童年越多,當那個人長大之後,就會一直在縫補和彌補。
離開城頭,陳平安御劍去往避暑行宮的私宅,開始安心養傷。
短短兩天之後,陳平安走了趟躲寒行宮,來去自如,手握玉牌,都不用消耗一張縮地符。
陳平安揀選了僻靜處,看白嬤嬤爲孩子們教拳,正好說到了何爲“全身是一拳”,立意何在,如何學,再如何練。
其中有個孩子,陳平安不陌生,是那個叫元造化的假小子,送了她兩把摺扇,是劍氣長城唯一一個,能憑真本事坑到二掌櫃神仙錢的小丫頭。
其餘那些孩子,事實上陳平安個個都不陌生,因爲都是他和隱官一脈,精心挑選出來的武道種子,其中一個孩子,已經被鬱狷夫帶去中土神洲,其餘學拳還不算晚的,都在這裏了。
劍氣長城劍修極多,純粹武夫卻極少。
萬一劍氣長城被攻破,天地改換,淪爲蠻荒天下的一塊版圖,難道那麼多的武夫氣撸艚o蠻荒天下?
當然不行。
只是陳平安也知道,臨時抱佛腳,要讓這撥孩子,去爭那“最強”二字,希望渺茫。何況劍氣長城,存在一種天然壓勝,大道相沖得極爲厲害,以前想不明白,先前在城頭上,被老大劍仙點破之後,纔有些明白。中土神洲的女子武神裴杯,極有可能是有備而來,至於曹慈,練拳純粹,是從來不要那武叩模@一點,陳平安自認遠遠比不上曹慈,如今只要武哳娨鈦恚惼桨埠薏坏米屇欠菸溥喊上“親戚”“家眷”一股腦來,開門迎客,多多益善。
但是就算這撥孩子倉促練拳,掙不來武撸粯雨P係不大,只要有了一技之長,打好底子,將來不管到了哪裏都能活,或者說活下去的機會,只會更大。身處亂世,想要安身立命,爭一爭那立錐之地,很多時候,身份不太管用。
演武場那邊,白嬤嬤遞出一拳,距離極短,出拳不過半臂,但是拳意很重,返璞歸真,渾然天成。
到了七境武夫這個層次,再往高處走,所謂的拳招,其實就已經是比拼拳意的深湥愃埔环N質樸的大道顯化。
那一拳,白嬤嬤毫無徵兆砸向身邊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後者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一臉你有本事打死我的表情。
是出身太象街高門的姜勻,資質算是極爲出彩的一個。
等到白嬤嬤收拳後,孩子自己渾然不覺,心中半點不怕的他,其實已經汗流浹背。
這是一種很難得的潛在天賦。
白嬤嬤又是一拳,拳頭幾乎要貼在一位玉笏街小姑娘的額頭,後者就要比姜勻稍遜一籌,雖然沒有挪步,但是身形微微一晃。
十餘個孩子站在一排,白嬤嬤一個一個走過去,有些孩子後撤,有些孩子咬牙站在原地。
只是白嬤嬤一拳未出。
但是陳平安看得出來,當白嬤嬤走到幾個孩子身邊的時候,拳未出意已到,只可惜只有一個暮蒙巷名叫許恭的孩子,他的直覺是對的,在白嬤嬤拳意微動之際,就已經早早挪步後退,雖然是與那姜勻截然相反的選擇,不過都屬於有希望拳意更早“上身”的好胚子。
再看那假小子元造化,如臨大敵,只是一味身體緊繃,白嬤嬤拳意悄然外放,卻依舊沒有察覺。
陳平安覺得這些都沒什麼,習武一途,不是不講資質根骨,也很講究,但是到底不如練氣士那麼苛刻,更不至於像劍修這麼賭命靠摺π薏皇强繂丝嗑湍墚斏系模蔷毴辛艘欢ㄙY質,就都可以細水流長,腳踏實地,緩緩見功力。當然三境會是一個大門檻,只是這些孩子,過三境肯定不難,只有早晚、難易的那點區別。
陳平安斜靠廊道柱子,雙手恍洌醋拍切┖⒆樱胍眯膶W拳的,多半是妍媸巷、暮蒙巷的貧苦出身,不太想學的,往往姜勻這樣的大族子弟。
孩子們又開始練習站樁,白嬤嬤偶爾會幫着骨擰筋轉,搭把手,然後那個孩子就開始滿地打滾,嗷嗷叫哇哇哭。
看得原本心境祥和的陳平安,直接變成了幸災樂禍,挺樂呵。
只是看到假小子和一個陋巷孩子,先後疼得趴在地上,便又有些心酸。
白嬤嬤瞥了眼自家姑爺那個方向,神色慈祥,老嫗的眼神,略帶詢問意味。
陳平安趕緊擺擺手,示意自己就是來這邊看看。
不曾想白嬤嬤卻還是笑道:“隱官大人,這裏邊有人說要與你學拳,嫌棄我的拳法太娘們,不如你來教教看?”
陳平安剛要婉拒,那個姜勻就雙臂環胸,扯開嗓子喊道:“隱官何在?!”
他孃的小兔崽子,到底誰是隱官大人。
陳平安看了眼那個坐起身的假小子,默默抬起手,手臂顫抖,擦拭臉上的塵土和汗水。
白嬤嬤面帶微笑。
陳平安只得快步走到演武場。
陳平安也沒多做什麼,就只是說了些六步走樁的拳法心得,簡明扼要,幾句話的事情。
姜勻以爲剛起了個頭,結果那年輕隱官就閉嘴了,孩子忍不住問道:“這就完事啦?”
陳平安點頭道:“拳理本來就不會太多,這跟越薄的書籍,蘊含學問越大,是一個道理。”
話說一半。
三教諸子百家的學問,越是宗旨所在,後世越是注經、訓詁繁多,最終枝繁葉茂,包羅萬象。
只是與孩子們打交道,講得越繁瑣,反而會讓他們不知所措,無所適從。
白嬤嬤笑道:“隱官大人,如果不着急返回避暑行宮,剛好今天立樁演練得差不多了,可以教一教這撼山拳的走樁。”
有外人在,姑爺自然是不能喊了。
陳平安想了想,在這邊逗留半個時辰,肯定沒問題,便點頭答應下來,笑道:“這走樁,源自撼山拳。”
那姜勻又插話道:“等會兒,這拳譜名字不霸氣啊,撼山?咱們劍氣長城,哪個劍修不是一劍下去,就把山給平嘍?”
陳平安微笑道:“那你來教我拳法?”
姜勻皺眉道:“好好說話,講點道理!”
陳平安會心一笑,繼續說道:“拳譜名字興許是真不如何,那我就多說幾句。”
大致講了些浩然天下的武夫處境,說那些不是高門出身的市井武夫,拳招駁雜,只要能夠拳裂磚腳碎石,就已經是很不錯的武把式了,所以撼山二字,分量其實半點不輕。言語之中,夾雜了一些陳平安自己的見聞。所以孩子們都聽得比較專注入神,當然,能夠難得偷個懶兒,不站樁捱打,不枯燥走樁,誰不喜歡。
講完之後,陳平安演練了幾遍走樁,再幫着孩子們指出一些走樁的瑕疵,一炷香過後,休息期間,陳平安先前講過了市井江湖,又講了些九境、十境武夫的武道山巔風光,孩子們愛聽這個,反正躲寒行宮就是個牢唬芏寂懿坏簦獎蛟洈x掇着玉笏街那個小丫頭一起跑路,大半夜剛上了牆頭,就給那凶神惡煞的老婆姨扯了回去,罰他們倆站樁,小姑娘站得暈厥過去,姜勻直接站得睡着了。
當時姜勻兩人罰站的不遠處,就有兩個自己主動站樁的孩子,只是後者很快被白嬤嬤趕回去休息。
練拳忌個死字。
窮學文富習武,習武就得有明師領路,打熬筋骨更是耗錢,不然太容易走岔路,練拳反而只會傷身,消磨人之元氣。拳意未上身,反而好像練出個鬼上身,就是許多拜師無門的武夫最大苦楚。
陳平安掐準時辰,告辭離去。
白嬤嬤繼續爲孩子們教拳。
姜勻小聲嘀咕道:“真見了面,失望得很啊。”
白嬤嬤笑道:“等你哪天自認有資格與隱官問拳,你就會知道什麼叫絕望了。”
姜勻搖頭道:“算了吧,二掌櫃鬼精鬼精的,等我境界高了,趕上了二掌櫃,我肯定先試探詢問一番,只要他答應我的問拳,我就不打了。”
白嬤嬤搖搖頭,姜氏家族挺本分的,怎麼養出這麼個口無遮攔的小王八蛋。
姜勻瞥了眼老嫗,孩子這會兒覺得更奇怪,自己爺爺當年怎麼會喜歡這麼個老婆娘?
陳平安回了趟避暑行宮,然後喊上愁苗劍仙,一起去往倒懸山春幡齋,順便走了趟梅花園子,酡顏夫人送往避暑行宮的那本冊子,不薄,所以陳平安這趟倒懸山之行,多帶了兩件咫尺物,都是跟晏溟、納蘭彩煥借來的,在空蕩蕩的梅花園子,愁苗劍仙看着那個兩眼放光搬東西的隱官大人,忍不住問道:“你在寧府密庫,也是這個德行?”
陳平安懶得跟他廢話。
這能一樣?
到了春幡齋仔細翻看賬本,韋文龍在一旁小聲解釋裏邊的某些門道,聽得米裕劍仙有些犯困。
愁苗和林君璧最擔心的那個結果,暫時還沒有出現。
八洲渡船依舊暢通無阻,能夠順利趕赴倒懸山。
來的路上,愁苗提議可以適當抬高出價了,陳平安覺得可行,就與晏溟、納蘭彩煥和邵雲巖一起商議此事的細節,一些重要物資價格依舊,不然劍氣長城的錢財咿D,壓力太大,哪怕額外加上春幡齋和梅花園子兩座私宅的豐厚家底,依舊遠遠不夠看,但是針對八洲每條渡船的某些次等“閒餘”物資,可以適當讓利更多,一步一步來。
回了劍氣長城,這是陳平安第一次靠近城池以北的那座海市蜃樓,沒有步入其中,只是遠觀。
愁苗劍仙抬頭看了眼天幕,再以心聲說道:“不談出劍殺力高低,只說事情本質,你能做到老大劍仙那一步嗎?”
陳平安搖頭道:“很難做到。”
劍氣長城那邊,寧姚這撥劍修率先御劍返回城頭。
人人負傷,疊嶂受傷最重。
陳清都走出茅屋。
陳三秋喊了聲老祖宗,陳清都嗯了一聲。
僅此而已。
若是外鄉人遇到了喝酒時候的陳三秋,很難想象,這個風流倜儻的年輕酒鬼,若是認祖歸宗,正是陳清都。
能夠在城牆上刻下那個“陳”字的老劍仙陳熙,曾經私底下詢問老祖陳清都,能否讓陳三秋離開,跟隨某位儒家聖人,一起去往浩然天下求學。
陳清都只問了一個問題。
陳三秋以後姓不姓陳?
最終陳熙黯然離開城頭。
陳三秋畢恭畢敬告辭一聲,然後率先御劍離開。
陳氏子孫,歷來如此。
有個劍術真正通天的老祖,等於沒有,甚至可以說是不如沒有。
董畫符晏琢他們也離開,會返回城池修養幾天,疊嶂需要養傷更久。
只剩下寧姚。
陳平安御劍來到城頭。
陪着寧姚坐在城頭上,陳平安雙腳輕輕晃盪。
寧姚問道:“這一年多時間,一直待在避暑行宮,是藏着心事,不敢見我?”
陳平安欲言又止。
寧姚說道:“除了你喜歡別人了,沒什麼不能說的。”
陳平安啞然失笑,沉默片刻,說道:“原本不打算說,但是突然發現,自己覺得如何如何是最好的,可能結果往往就是最糟糕的。畢竟兩個相互喜歡的人在一起,就真的不是一個人的事情了。所以還是與你說說看。聽過之後,可以打人,不許生氣。”
寧姚聽完之後,點點頭。
陳平安說了那件事,算是與老大劍仙的一樁約定。
寧姚沒有說話。
陳平安輕聲問道:“不生氣?”
寧姚反問道:“生氣有用?”
陳平安想了想,好像沒用。
只是沒敢這麼說。
寧姚挑了挑眉頭。
這不就得了。
她也沒這麼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