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當宋集薪從內屋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苻南華不管如何掩飾,都藏不住臉上的狂喜。
一把不起眼的小壺,壺底落款爲“山魈”。
宋集薪雙手疊放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笑眯眯問道:“這把壺值多少?”
老龍城少城主,好不容易從小壺上收回視線,抬頭坦盏溃骸胺旁谑浪淄醭溬u,一兩銀子都不值。但是如果交由我來賣,能買回來一座城池。”
宋集薪問道:“幾萬人?”
苻南華伸出三根手指頭。
宋集薪哦了一聲,撇撇嘴,“原來是三十萬。”
苻南華愣了愣,哈哈大笑。
他原本以爲宋集薪會說三萬人。
————
杏花巷那邊,有個木訥男子蹲在鐵鎖井旁邊,盯着那根綁死在軲轆車底座上的鐵鏈。
像是在糾結如何搬走它。
————
黑衣帷帽、氣質冷峻的少女,在小鎮上隨意走動,漫無目的,此時只懸佩了那柄綠鞘狹刀,雙手只是布條潦草包紮而已。
當她剛剛走入一條不知名巷弄。
嗖一下,某物破空而至,然後在少女身後乖乖停下,嗡嗡作響。
少女皺了皺眉頭,頭也不轉,從牙縫裏蹦出一個字眼,“滾!”
又是嗖一下。
那柄出鞘長掠至此的“飛劍”,嚇得果真躲回了劍鞘。
驕傲的少女。
乖巧的飛劍。
第12章 小巷
黑衣少女走向小巷深處,偶爾會有人家掛出喜慶的大紅燈唬啾绕渌耍∶鄙倥疀]有什麼家族的精心鋪墊,沒有什麼草蛇灰線伏延千里,她就這麼孑然一身,闖入小鎮。
小巷不遠處,站着一個逡律倌辏p手正高高捧起一方青色玉璽,稚童的巴掌大小,雕刻有龍盤虎踞,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玉璽內隱約有絲絲縷縷的霞光亮起。逡律倌晏ь^眯眼望着手中這方至寶,滿臉陶醉。
在他身邊,有個高大老人單膝跪地,正在用袖口仔細擦拭少年靴子上的泥土。
逡律倌甑难劢丘N光,其實也早早發現了奇怪少女,頭戴溌犊钍降尼∶保瑧遗逡槐G鞘狹刀,步伐沉穩,顯而易見,她絕不會是小鎮本地人。
只不過逡律倌旰敛辉谝猓匀蛔屑毝嗽斪拍欠匠良徘甑墓爬嫌癍t,內心深處,他甚至希望那少女心生奪寶念頭,要不然實在是太無趣了。
反正他已經兩樣東西得手,收穫之豐,遠超預想,如果再不找點事情做做,他就只能帶着老奴就此離去,對於這位少年而言,會覺得缺少點什麼。
就好比他在小鎮萬里以外的那個家裏,身上穿着一襲金黃色的九蟒大袍子,只可惜,始終少了一爪。
來此小鎮,每位選定之人,可攜帶三枚信物,分別裝入迥依C袋,之前交給看門人一隻袋子,屬於必須掏出來的過路費,不管那個看門人身份高低,不論城門如何破爛不堪,即便是一國君主,或者一宗祖師來此,也得老老實實按照這個規矩來。其餘兩隻迥依C袋,意思是在此最多撈取兩件寶物帶出小鎮,否則任你在這裏搜刮到十件、百件寶貝,也要一一還回去。袋子裏的信物,是三種形制特殊的銅錢,分別是市井百姓用以慶賀上樑的壓勝錢,皇宮每年懸掛於桃符上的迎春錢,以及被城隍爺塑像託在掌心的供養錢,說是銅錢,其實質地是珍稀異常的金精,對於“山下”大多數凡夫俗子而言,連官家紋銀都不常見,更何況是一袋子沉甸甸的“黃金”,確實足以讓人心甘情願來兜售傳家寶。
逡律倌陮度N不見於正史記載的銅錢,鑽研了一路,也琢磨不出任何門道。
前方,渾身散發出一種冷峻氣息的少女,筆直前行,將小巷主僕二人視若無物。
逡律倌昱R時改變主意,收起了那方玉璽,裝入一隻早就準備好的布袋子,系掛在腰間,但是依然站在小巷中央,沒有要讓路的意思。
身材高大、皮膚白皙的老人也站起身,嗓音陰柔,細聲細氣道:“殿下,此人是個登堂入室的練家子,不可掉以輕心。若是在小鎮以外,自然不用在意。可是在此地,便是咱家這副走純粹武道的體魄,也時時刻刻承受此方世界的壓制,極爲難受。一旦全力咿D氣息、竅穴大開,就會像是江海倒灌,經脈竅穴都會洪水氾濫,一發不可收拾,到時候咱家死了事小,殿下安危事大啊。如果由於咱家的照顧不周,使得殿下修道的千秋大業,出現丁點兒紕漏,回去之後,咱家如何跟陛下和娘娘交待?”
逡律倌甏侏M道:“吳爺爺,你出宮之後,話變得多了。以前在宮裏頭,你一年到頭就是翻來倒去那幾句話,比我姐飼養的那隻笨鸚鵡還不如。”
老人自稱“咱家”,處處骨子裏透着卑躬屈膝,尤其是在心底以此爲豪,只能是忠心耿耿的宮中閹人。
他見這位小主人好像沒有聽明白自己的言下之意,只得更加直白說道:“殿下,小巷此人在此地,已經有可能對殿下造成威脅。”
逡律倌陸醒笱笮Φ溃骸半m然我早就聽聞修行路上,三教九流魚龍混雜,許多邪門歪道,更多旁門左道,但是我和她不過一場萍水相逢,她這就要見財起意,殺人奪寶?不太可能吧?要是‘山上’人人如此,豈不是早就天下大亂了?”
老人嘆了口氣,山下王朝和山上仙家,雙方貌合神離,其實是相看兩相厭的立場。
逡律倌暧行┬幕乙饫洌八憷菜憷玻堰@筆爛賬算在一個丫頭頭上,不算大丈夫所爲。”
少女走到他身前,左手按住刀柄。
逡律倌晷α诵Γ瑐冗^身,示意少女先行。
黑衣少女也稍稍放緩腳步,微微側身,帷帽後的眼神,充滿戒備警惕。
當年邁宦官發現少女用棉布包紮的受傷雙手,忍不住眉頭緊皺。
“放肆!”
驟然間老人一聲怒喝,如舌綻春雷,雙腳好似一滑,高大身影便來到逡律倌晟砬埃先酸岜齿p輕一靠,以巧勁將少年推在小巷牆壁上,同時左手張開五指。
手心處傳來一記沉悶的撞擊聲。
原來是有人以石子作爲暗器,砸向逡律倌甑念^顱側面。
聲勢驚人,力道幾乎足以貫穿一堵牆壁。
老人砰然捏碎手心拳頭大小的石子,卻不是殺向那名刺客,而是右手一拳轟向那個黑衣少女。
懸刀少女略作猶豫,強行壓抑下拔刀出鞘的本能,而是歪過腦袋,剛好躲過這勢大力沉的剛猛一拳。
拳風之烈,瞬間吹亂少女的帷帽薄紗。
高大老人變直拳爲橫掃,拳頭正好砸向少女的腦袋。
拳勢圓轉如意,毫無凝滯。
少女只得迅速抬起雙臂,雙手手背疊放在一起,護在耳畔之外,呈現出十字交錯的防禦姿態,擋在拳路前方。
下一刻,少女整個人側滑出去十數步。
少女輕輕吐出一口濁氣,伸出手心鮮血滲透棉布更多的那隻手,扶正了頭頂有些歪斜的帷帽。
她有些生氣。
少女轉過身,望着那個左右張望了一下的高大老人,一板一眼說道:“如果不是我,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老人置若罔聞,只是相較之前,這位對於刺殺偷襲可謂經驗豐富的老宦官,已經將少女的危害程度,下降爲第二位,第一把交椅,則讓位給了小巷另一側的出手之人。
當然,小巷除了主僕二人,真正的外人,也就只有兩個。
小巷那邊,站着個高高瘦瘦的蒙面人。
手臂卻極其粗壯,隆起肌肉如鐵球。
他腰間懸掛兩隻袋子,裝着滿滿當當的圓狀物體。
他就站在原地,好像在說,之前的偷襲,其實只是提醒罷了。
陰冷的視線,掠過少女身上的時候。
男人咧了咧嘴角,吐了吐舌頭,眼神炙熱。
少女呵呵一笑,說了兩個字。
“回來!”
話音剛落。
一劍過頭顱。
飛劍來到少女身邊,環繞她急速旋轉,如稚童撒嬌。
她沒好氣道:“滾!”
飛劍一閃而逝。
主僕二人,呆若木雞。
年老宦官並非震驚於這一手飛劍術的本身。
而是對於少女能夠在此地隨意駕馭飛劍,而感到由衷的恐懼。
這種感覺,讓老人恍惚之間,像是回到了少年時代,初次入宮,戰戰兢兢,某天遙遙看着那位身穿大紅蟒服、行走於宮牆下的前輩。
當然不是敬畏那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宦官本人,而是害怕那一抹刺眼的猩紅。
逡律倌昊剡^神後,笑了笑,充滿自嘲,向前走出一步,關心問道:“吳爺爺,沒事吧?”
白髮蒼蒼的老宦官臉色沉重,搖頭道:“小心爲妙。實在不行,咱家就……”
少年趕緊擺手,問道:“要不然咱們道個歉?”
老人有些措手不及,繼而悲憤和自責。
主辱臣死。
尤其是帝王人家!
但是逡律倌暌呀浶Φ溃骸皡菭敔敚隽隋e事,說句對不起,有什麼難的。”
老人仍是覺得此舉不妥,逡律倌暌呀浵蛏倥呷ァ�
剎那之間,老人百感交集。
原來少年的後背並無半點泥屑。
第13章 相逢
帷帽少女沒有理睬走向自己的逡律倌辏暰�越過少年肩頭,望向那個亦步亦趨的高大老人,她神色鬱郁道:“方纔你一言不合就要殺人,雖然你有你的理由,但是我覺得這樣不對。”
逡律倌暝诶渚倥甙瞬骄嚯x外,停下身形,眼神真盏溃骸拔医懈唣。谴笏暹柨と耸稀菭敔斎粲械米镏帲翌娨庀蚬媚锏狼负脱a償。”
高大老人站在逡律倌晟磲幔那檠}雜。所謂的大隋弋陽郡高氏子弟,其實不過是個含蓄說法罷了。大隋國祚一千二百年,坐龍椅的人都姓高,太祖皇帝便是龍興於弋陽郡。
少女對此無動於衷,抬起雙手繫緊繃帶,對老人說道:“若是在外邊,面對一位極有可能已經‘御風遠遊’的武道大宗師,我絕非對手。但是此時此刻,我只要假借飛劍,你必死無疑。”
高大老人冷笑道:“只要那名刺客事先知曉你的殺手鐧,以他那副小宗師巔峯的體魄,只要護住要害,任你刺穿十劍又如何?他尚且如此,更何況我比他高出兩個境界,其中一道門檻還被視爲武道天塹。小姑娘,我不知道你哪來的底氣,才說得出來‘必死無疑’四個字。”
少女皺了皺眉頭,一隻手悄然扶住刀柄,“我是很怕麻煩的人,更討厭跟人吵架,不然我們出手試試看真假?誰贏了誰有道理,如何?”
極少有機會被人威脅的老人有些惱火。如果不是身處於這個神憎鬼厭的詭譎地方,就少女這般修爲的修士,任她再天賦異稟,老人一隻手也能碾壓虐殺十個。退一步說,如果不是重任在身,需要照顧被大隋舉國寄予厚望的少年殿下,老人哪怕拼着被此處自行循環的大道鎮壓重傷,也要好好教訓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初生牛犢不怕虎,勇氣可嘉,僅此而已,可不意味着猛虎就不會把牛犢喫得一乾二淨。
自稱高稹的逡律倌贲s緊打圓場道:“如果姑娘一定要追究,我願意拿出此物作爲彌補。”
高稹低頭打開腰間那隻布囊,掏出那方玉璽,單手託着,遞向遠處的帷帽少女,“以表找猓磺蠊媚锊灰肪肯惹皡菭敔數臒o心冒犯,他畢竟是出於忠義,並無害人之心。”
眉發皆白的高大老宦官頓時悚然,單膝下跪,惶恐不安道:“殿下不可!老奴何等腌臢,此方玉璽卻是殿下機緣所在,是世間罕有的純粹寶物,甚至能夠承載民間香火,兩者如何能夠相提並論,殿下這是要活活逼死老奴啊!”
出身天潢貴胄的高姓少年臉色僵硬。
少女好似有些不耐煩,譏諷笑道:“偏居一隅的井底之蛙,倒是人人都喜歡敝帚自珍。將那方玉璽收回去吧,我一直很喜歡一句話,叫君子不奪人所好。”
少女行事乾脆利落,轉身就走。
逡律倌耆玑屩刎摚捌饋戆桑瑓菭敔敚蜃哦嗖幌裨挕N掖笏迨淮篚跛拢貋碇还虻弁酰@要是被六科言官或是禮部的人瞧見,拿出來說事,咱們倆都要倒黴。行了,這趟小鎮之行,我承蒙祖宗庇護,圓滿完成,我們就不要橫生枝節了,速速離開此地,而且在外頭跟自己人接應後,也不可掉以輕心,要知道大驪王朝內的六大柱國,其中袁、曹兩家雖是對立陣營,但是很不湊巧,這兩根大驪砥柱,與我們大隋高氏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旦吳爺爺你在此有了意外,戰力受損,我很難安然無恙地返回大隋。”
老人點點頭,緩緩起身,“老奴知曉事情的輕重,緩急。”
當老人說到“急”這個字眼的時候,帷帽少女已經走出去二十餘步。
逡律倌晟磉叿鬟^一陣清風,鬢角髮絲和逡屡坌涠急淮档蔑h蕩起來。
原來身邊這位在大隋權柄煊赫的老人,根本就沒有放過少女的心思,此時已經一衝而去,前三步重重踩踏在小巷地面上,聲響沉悶,直透地面底下一丈有餘,第四步的時候,老人已經高高躍起,一拳砸向少女後背心。
帷帽少女腰肢猛然擰轉,以左腳腳尖爲支撐點,右手拔刀出鞘,小巷當中出現一抹比陽光更耀眼的雪白光輝。
高大老人以壓頂之勢撲殺而至,一拳直直砸在刀鋒上,手背竟然只被鋒芒氣盛的刃口割出一條血痕,老宦官雙腳轟然落地後,繼續前衝,推得持刀少女一直向後倒退,老人隨即輕描淡寫伸出一掌,看似緩慢從容,實則閃電一般推在了少女額頭,老人剛要加重力道,一掌碎裂這顆隱藏在帷帽下的腦袋,連忙腳步挪動,身形橫移一尺,撲哧一聲,低頭一看,有利器從後背穿透自己右邊胸口,是劍尖。
老人臉色不變,雙指併攏夾住劍尖,向後一推。
將那柄循着少女心意來此的凌厲飛劍,硬生生推出自己的胸口。
因爲受到飛劍的阻滯,老宦官非但沒能一掌拍碎少女頭顱,那個身體倒飛出去摔在小巷中的少女,藉此喘息機會,起身後身形矯健如狸貓,很快從一條小巷岔道消失。
少年臉色陰沉得可怕,雙拳緊握,氣勢勃發,滿臉怒容道:“御馬監掌印太監,吳鉞吳貂寺!你爲何不肯聽從我的暗示,非要如此偏執行事,當真以爲這座小鎮就數你吳貂寺最天下無敵?明明是我們做錯在先,事後她也未曾咄咄逼人,已經願意息事寧人,爲何你還要如此毒辣,簡直就是欺人太甚!”
老宦官從少女逃離小巷的方向,收回視線,轉身走回,腰桿挺直,愈發顯得氣勢巍峨。老人一步一步緩緩走回,像是重重踩在心坎上。
少年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勢,被一個奴才壓迫,更是滿腔怒火,瞪大雙眼,咬牙切齒道:“御馬監吳貂寺,你這是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