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896章

作者:烽火戏诸

  但是那小姑娘,擁有落魄山的譜牒身份,估計不假。

  外人只是依稀知道,落魄山似乎對於精怪之屬,對於武夫、修士境界一事,不太計較。

  有那魏大山君護着落魄山,誰敢喫飽了撐着去一探究竟,一洲山君,唯有五尊,魏檗如今更是寶瓶洲唯一一位上五境神祇!是那皇帝陛下都十分親近的自家人,不光是大驪宋氏的龍興之地,就連整個舊大驪版圖,可都算是北嶽地界轄境!

  那位水神府官吏男子,抱拳作揖,說道:“先前是我誤會了那位小姑娘,誤以爲她是闖入市井的山水精怪,就想着職責所在,便盤問了一番,後來起了爭執,確實是我無禮,我願與落魄山賠禮道歉。”

  老嫗也笑着說道:“光是賠禮道歉怎麼夠,回頭我們玉液江水神祠,還會有所表示,老婆子我一定親自攜禮登門。”

  裴錢手中攥緊行山杖,一言不發。

  怎麼辦?

  總覺得哪裏不對。

  可是她又想不出哪裏不對。

  若是師父在身邊就好了。

  就算師父不在,小師兄在也好啊。

  老嫗笑容鎮定。

  那男子更是偷偷扯了扯嘴角。自己落一頓責罰,事後還要掏腰包購置禮物,是肯定的了,但是眼前這個小姑娘找上門來興師問罪,真當玉液江水神祠廟的面子如此不值錢嗎?水神府忌憚的,是那個狗屎邩O好的年輕山主,以及那個年輕人後邊的阮秀,魏檗。眼前這麼個滑稽可笑的小武夫,怎的,還要靠一雙拳頭,一根行山杖,砸咱們祠廟不成?砸了也好,先由着你砸了門,到時候又該輪到誰道歉誰賠禮,就不好說了。

  裴錢眼尖,瞧見了。

  氣得她只得深呼吸一口氣。

  手中行山杖微微顫動,一隻袖子裏邊,更是起了些許不易察覺的漣漪,因爲並非練氣士咿D神通術法的那種靈氣牽扯,所以連那道行最高的廟祝老嫗也沒發現。

  “賠你孃的禮,道你孃的歉!”

  一抹青色身形氣勢如虹,直接落在水神祠門外,站在了裴錢身邊。

  正是徹底煉化了一隻龍王簍的陳靈均。

  陳靈均二話不說,伸手托起那隻被北俱蘆洲火龍真人親自修繕如初的龍王簍,龍王簍驀然大如山峯,徽肿≌耢簟�

  世間龍王簍,連那蛟龍都可肆意拘捕,而陳靈均眼前老嫗與水神府官吏,本身就是水仙水精出身,那份先天壓勝,老嫗還能支撐身形不動搖,而水神府官吏男子立即就要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只是被那老嫗伸手抓住肩頭,這纔沒有丟盡顏面。

  陳靈均說道:“賠禮道歉是吧,老子就學一學你,先打了你,再與你賠禮道歉!”

  老嫗微笑道:“打了小姑娘,自然千錯萬錯,只是有了錯,賠禮道歉,又有何錯?這位仙師,莫不是要仗勢欺人,今天想要以這件仙家法寶鎮壓水神祠?”

  陳靈均臉色陰沉,點頭道:“是的,打完了這座破爛水神祠,老子就直接去北俱蘆洲了,我家老爺想罵我也罵不着。”

  裴錢突然說道:“陳靈均,我被師父罵習慣了,還是我來吧。”

  陳靈均愕然。

  自家老爺哪裏捨得罵這小姑娘嘛。

  陳靈均笑道:“裴錢,你如今境界……”

  不等陳靈均說完。

  裴錢手中行山杖重重一敲地面,袖中那團連裴錢也壓抑不住氣象的金色絲線,瞬間散開,如瀑布傾斜,絲絲縷縷,纏繞住行山杖。

  如同一把金色長劍。

  被裴錢以劍拄地。

  剎那之間,天地之間,劍意森森。

  便是先天體魄堅韌異常的陳靈均,都忍不住挪開了數步。

  女子劍仙周澄那一脈老祖大劍仙,曾言心中有大不快意,當出劍。

  那老嫗倉皇失措,再也無法維持先前的鎮定氣派,覺得小事一樁。

  眼前這個背竹箱的小姑娘,分明是劍修。

  甚至極有可能是那傳說中的劍仙胚子!

  廟祝老嫗已經管不着那個水府品秩一般的官吏男子,連忙咿D水仙本命神通,以心聲漣漪通知大江水府當中的水神娘娘。

  只是毫無反應。

  因爲水府上空的江面之上,有個從落魄御風遠遊的佝僂老人,懸停空中,雙手負後,低頭望向水中,笑眯眯道:“會死的。”

  裴錢提起一道道金色劍意縈繞裹纏的那根行山杖,一雙眼眸熠熠生輝。

  她說道:“我想起了師父說過的話了!道歉首要招模辉谫r禮之多寡。此事不對,順序就不對。何謂招模磕銈儾皇且獙β淦巧降狼福且c周米粒道歉。”

  那衝澹江水神收起手掌,一臉無奈,總不能真這麼由着玉液江水神祠作死下去,便趕緊御風趕去,熱鬧看多了,光顧着樂呵,容易惹禍上身,遲早被他人樂呵樂呵。

  不曾想剛剛靠近那座水府所在,那老人便笑道:“拉偏架,講歪理,也會死的。”

  黑衣水神只得落下身形,坐在玉液江水面上。

  一位宮裝雍容的婀娜女子,浮出水面,冷笑道:“落魄山恃武尋釁玉液江,我定與要大驪禮部參你們一本。”

  朱斂掏出一枚大驪太平無事牌,還是那第一等無事牌,放在腰間,點頭笑道:“好的。我就給你這個機會。免得讓你那衝澹江同僚,覺得你這婆姨是在虛張聲勢。”

  那位水神娘娘瞧見了那枚千真萬確的頭等無事牌後,臉色劇變,正猶豫不定,便要咬咬牙,先低個頭,再做定奪謩潯辉胍蝗阎痢�

  她直接被一拳打到玉液江水底深處。

  金身顫動不說,七竅流淌出山水正神的金色血絲。

  而那矮小消瘦的老頭,一身磅礴拳意炸開,竟是如那仙人闢水神通,直直落在了水底不遠處。

  那老人笑呵呵道:“落魄山管事,朱斂,今天問拳玉液江水神府,多有得罪。”

  老人一步後撤,一步步輕輕踏出,佝僂身形愈發彎腰,緩緩道:“老夫出拳,只分生死,不講道理。”

  水底戰場遠處的江面上,衝澹江水神眉頭緊皺,神色凝重。

  水底那位武學宗師,不僅僅是遠遊境那麼簡單了。

  老者拳意之大,驀然間壓過了玉液江水摺�

  竟是一種匪夷所思的壓勝意味!

  一拳過後。

  江水粉碎。

  老人伸手拽着一位宮裝女子的脖頸,後者全身流淌着金色鮮血,墜入那滾滾江水當中。

  老人瞥了眼衝澹江水神,後者起身抱拳道:“前輩只管去往玉液江水神廟。”

  老人笑道:“與水神大人的買書賣書情分,可不是一次兩次,落魄山都記着呢,先前是我虛張聲勢罷了,水神大人莫要記恨啊。”

  衝澹江水神苦笑點頭。

  在祠廟那邊,廟祝遠遠瞧見了一眼那副場景,老者御風遠遊而來,手中拽着自家重傷至極的水神娘娘。

  老嫗魂飛魄散,連忙咿D那點微薄神通術法,施展障眼法,並且立即關閉祠廟大門,免得裏邊的善男信女,瞧見了這一幕。

  先前水神祠廟早就鬧哄哄了,畢竟不是瞎子,都能瞧見那隻懸空的龍王簍,老嫗故意沒關門,只是攔阻了香客們不得出門,故意讓他們擁簇在門口看熱鬧。

  朱斂落地後,將那水神娘娘隨手丟在老嫗腳邊,走到裴錢和陳靈均之間,伸出雙手,按住兩人的腦袋,笑道:“很好。”

  裴錢一巴掌拍掉老廚子的手。

  陳靈均收起了那隻遮天蔽日的龍王簍。

  朱斂向前走去,一腳踩在那奄奄一息的水神娘娘腦袋上,望向大門那邊,對那廟祝老嫗笑道:“你這老婆姨,人醜心壞,怎麼不繼續拉上老百姓幫你分攤危險了,是不是還想着要敗壞一下咱們落魄山的名聲?沒用啊。”

  朱斂那隻腳加重力道,直接將那水神大半頭顱踩得凹陷進地面,“行了,就這樣吧,記得賠禮道歉啊,人到不到沒關係,還省了幾碗茶水錢,但是玉液江水府的神仙錢,一定得到。咱們落魄山是小山頭,窮得揭不開鍋啊。”

  朱斂轉頭問道:“是想更舒心些,還是想着做人留一線,以後好相見?”

  裴錢晃了晃行山杖,疑惑道:“啥意思?”

  朱斂笑道:“等你秀秀姐一回來,就知道了。”

  裴錢哦了一聲,“那就道個歉完事啦。”

  朱斂低頭看了眼快死了還樂意裝死的水神娘娘,聚音成線,與之笑道:“叩勒媸遣诲e,遇上了咱們落魄山,你就偷着樂吧,不然別說這祠廟,以後有沒有玉液江都兩說了。救命之法,已經傳授給你,自己琢磨去。”

  朱斂最後帶着裴錢和陳靈均一起離開,沿江而走,悠哉悠哉的。

  朱斂揉了揉手腕,感慨道:“終究不夠痛快。若都是這般秉性的山水神靈,元寶的路數,纔是對的。虧得不全是如此。”

  裴錢埋怨道:“打打殺殺,成何體統。老廚子,那傻憨憨的元寶又說了啥?她個兒挺高啊,腦子怎麼從來迷糊糊的。”

  朱斂笑道:“回了家再說。”

  裴錢一棍子砸在悶悶不樂的陳靈均腦袋上,哪怕只是些許劍意遺留,便打得陳靈均差點倒地不起,抽搐起來。

  陳靈均打擺子似的,晃了半天,最後抱住腦袋嚷嚷道:“裴錢,嘛呢嘛呢!”

  裴錢也愣了一下,趕緊道歉一番,說這行山杖今兒可古怪,見那陳靈均也沒生氣,大氣!裴錢便哈哈笑道:“陳靈均,今兒辦事,真爽利。我那小賬本上,把你搶瓜子的那些七十二條賬目,都給劃掉,全部劃掉!”

  記賬了七十二次……

  就爲了嗑瓜子這麼一件事。

  陳靈均呲牙咧嘴,捱了一棍,竟然也有了笑臉,“我謝謝你啊。”

  裴錢蹦跳起來,“找米粒兒喫瓜子去嘍。”

  朱斂說道:“裴錢,別忘了。”

  裴錢耍着那套瘋魔劍法,時不時嚇唬一下陳靈均,“曉得了,我會叮囑小米粒兒的。”

  陳靈均說道:“老廚子,我打算去北俱蘆洲了。”

  朱斂點點頭,“早去早回。”

  ————

  阮邛從大驪京城回了龍泉劍宗,依舊是傾心於鑄劍一事。

  御書房議事一事,人人簽訂了山盟,誰泄露出去,遭了誓約反撲,大驪朝廷獲悉之後,一律誅九族。

  阮邛更無所謂這些,他與大驪朝廷本就是盟友。

  龍泉劍宗事務,阮邛依舊萬事不管,宗門大小具體事務,都交由董谷、徐小橋這些嫡傳弟子打理。

  與那大驪朝廷和其餘山上的人情往來,也早就逐步交出去,女兒阮秀在龍脊山修行數年之後,就悄然下山北遊,去往龍泉劍宗的新轄境。還好,總算沒打架,與那尊舊中嶽山神和和氣氣談妥了事情。這讓阮邛放心不少。

  地盤有了,沒人打理,這就是龍泉劍宗最尷尬的地方。

  對於一位宗字頭門派而言,龍泉劍宗的祖師堂嫡傳子弟,太少了。

  哪怕陸陸續續收了三撥弟子,因爲每一撥人數都不多,還是顯得香火凋零。

  所以大驪宋氏,將舊朱熒王朝版圖,交予正陽山,阮邛也沒覺得有什麼好埋怨的,自家本事不夠,兜不住肥肉,然後落在了別人碗裏,那就老老實實啃着自己碗裏的醃菜。

  何況先前舊中嶽地界,大驪劃出一大塊地盤給龍泉劍宗,算是做過了鋪墊。

  靠近京畿之地,是年輕皇帝的一種姿態,免得朝廷官員多想,誤以爲龍泉劍宗已經靠邊,正陽山纔是未來寶瓶洲劍道第一宗。

  當然大驪宋氏也會少去一份過河拆橋的嫌疑。

  大驪朝廷,從先帝到當今陛下,從阮邛坐鎮驪珠洞天到現在,方方面面,對他阮邛,都算極爲厚道了。

  主要還是阮邛自己不願意濫收弟子,心性不過關的,任你是先天劍胚,自有其他去處收留,去了那座有望成爲下一座劍宗的正陽山都無所謂。

  先前十二位記名弟子當中,就走了半數,其中就有那位先天劍胚,如今便去了正陽山,已經是那邊的祖師堂嫡傳弟子了,據說還被某座山峯老祖收爲了關門弟子。

  當然阮邛的人緣好,那真是讓年輕皇帝宋和都長了見識。

  先前御書房議事之前,神誥宗祁真,風雪廟老祖,真武山掌律劍修,真境宗劉老成,連同魏檗、晉青在內的四位山君,再有那清風城許氏家主,都與阮邛聊得來,還都是主動開的口,與之攀談,至少也會主動打聲招呼,給足了禮數。

  獨一份。

  阮邛不善言辭不假,但是某位山上修道之人,爲人如何,時間久了,很難藏得住。

  認識阮邛的,挑不出阮邛半點毛病,大多願意傾心相交,不認識的,只要順嘴提及阮邛,無論是以前的風雪廟阮邛,還是如今的阮宗主,也都願意爲這位寶瓶洲第一鑄劍師,說一句好話。

  阮邛今天難得露面,喊了所有首代弟子同桌喫飯。

  龍泉劍宗祖師堂譜牒上的開山大弟子,董谷。早年躋身金丹後,已經開峯。但董谷最尷尬的地方,在於他不是劍修,以及他的出身根腳,更是難以啓齒。如今大驪朝廷那邊,以及一些仙家山頭,都已經有了些閒言碎語。

  徐小橋最早便是風雪廟劍修,犯下大錯被驅逐出師門後,找到了阮邛,自己砍掉了持劍右手的大拇指,才成了阮邛嫡傳弟子。

  謝靈早已是孕育出一口本命飛劍的劍修,不但如此,除了陸沉贈送的那件仙兵,老祖謝實,也先後贈送這位桃葉巷子孫,兩件重寶,一把名爲“桃葉”的北俱蘆洲劍仙遺物,被謝靈大煉爲本命物之一,還有一枚品秩極高、名爲“滿月”的養劍葫。

  師徒四人,剛好一人坐一張長凳。

  阮秀還在舊中嶽地界,阮邛想要夾菜給誰,都沒機會。

  雖說閨女不在,可只要想到那個王八蛋如今不在落魄山,阮邛便心裏舒服些。